by 耶梦加得
2026-08-21 13:19
莱恩第一次知道，原来一条路也可以走到让人厌烦。
离开洛恩村第五天。
道路两边还是平原。
第六天。
还是平原。
第七天。
莱恩坐在商队最后一辆马车的车顶，看了一整个上午的草。
最后终于忍不住问：
「这个世界是不是其实没有别的东西？」
诺亚还没出现，所以没人回答这种废话。
坐在车厢前面的塞拉回头。
「不是你说想出来看看？」
「我想看的不是草。」
「昨天不是有树？」
「三棵。」
「你还数了？」
「太闲。」
艾琳坐在车厢里。
膝盖上摊着一本书。
听见以后，头也没抬。
「再走三天会经过丘陵。」
莱恩立刻精神了一点。
「有什么？」
「草。」
「……」
塞拉笑出了声。
莱恩第一次发现，长途旅行和自己小时候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每天遭遇新的魔物。
没有每晚露宿在神秘遗迹旁边。
更多时候只是：
走路。
等车。
吃东西。
继续走。
晚上找地方睡。
第二天重复。
但他并不讨厌。
甚至渐渐开始喜欢。
路上的人很多。
有运盐的商队。
赶着几十头牲畜迁移的牧人。
背着大包的旅行者。
偶尔也会碰到冒险者。
他们会在驿站交换哪里的桥坏了、哪里的魔物变多、哪个都市最近开始征收新的道路维护费。
没有谁真正关心世界末日。
也没人讨论千年前的救世主。
他们讨论最多的是：
天气。
钱。
食物。
以及下一站哪里能睡得便宜一点。
这让莱恩觉得舒服。
第九天下午。
商队停下来。
前方出现魔物。
莱恩和塞拉第一时间拿起武器。
结果他们还没走过去。
战斗已经结束。
五名冒险者。
不到一分钟。
三头接近第二位阶的荒原兽全部倒下。
其中一个男人甚至一边擦剑一边抱怨：
「这种东西也能让车队停这么久？」
莱恩站在路边。
没说话。
塞拉也看着。
过去在洛恩村。
第二位阶魔物已经足以让整个村子陷入危机。
到了这里。
似乎只是比较麻烦的路障。
一个年轻冒险者从旁边走过。
看见莱恩手里的剑。
「新人？」
「算是。」
「别靠太近。」
「已经死了。」
「我是说下次。」
对方指着尸体。
「荒原兽第一下是假冲。」
「真攻击一般在第二次。」
莱恩点头。
「谢谢。」
那人走远。
塞拉忽然说：
「外面挺大的。」
「嗯。」
「有点不甘心。」
「为什么？」
「以前觉得自己挺厉害。」
莱恩看她。
塞拉背着弓。
阳光落在她侧脸。
她没有不高兴。
反而笑了一下。
「现在发现差很多。」
莱恩想了想。
「我也一样。」
「你？」
「嗯。」
「你一千年前不是救世主？」
「那是以前。」
莱恩看着远处那些冒险者。
「现在我要真和那个拿剑的打。」
「可能十秒。」
塞拉问：
「十秒你赢？」
「十秒以后我躺地上。」
塞拉笑。
「挺有自知之明。」
「优点。」
商队重新启程。
莱恩坐回车顶。
前面的路依然很长。
不知道为什么。
他开始有一点期待。
阿斯提亚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
莱恩第一反应是：
没有城墙。
至少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高大城墙。
城市像直接铺在平原上。
大量浅色建筑沿着河流与道路扩展开。
最远处还能看到几座非常高的塔楼。
不是防御塔。
而是学院的观测塔。
魔法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
空中偶尔飞过小型运输装置。
甚至有一艘挂着学院标志的浮空艇从城市上方缓慢经过。
莱恩仰头。
「那个不会掉下来？」
艾琳回答：
「偶尔。」
莱恩立刻向旁边退了一步。
塞拉看她。
「真的？」
「没有。」
「你现在也会骗人了？」
「跟你们学的。」
三人进入城市。
第一感觉就是：
年轻。
街上十个人里，大概六七个年龄不到二十五。
各种不同颜色的制服。
短袍。
长袍。
战斗服。
实验服。
有些人抱着书。
有些人背着剑。
有些人一边走路一边讨论魔法公式。
还有两个人蹲在路边，对一只青蛙争论它到底属于普通动物还是低阶魔物。
莱恩走过去以后回头看了两眼。
「这里的人都这样？」
艾琳明显不太想回答。
「差不多。」
「你以前也这样？」
「没有。」
塞拉看她。
「你回答得太快了。」
艾琳没理。
三人先找旅店。
学园都市住宿比卡洛贵不少。
原因也简单。
学生多。
短期访学的人更多。
离学院近的区域尤其贵。
莱恩站在柜台前听完价格。
沉默很久。
老板问：
「住吗？」
莱恩：
「有没有那种只提供屋顶的？」
老板：
「什么？」
塞拉直接把他拉走。
最后三人在距离学院区稍远的旧城区找到一家小旅店。
两间房。
塞拉和艾琳一间。
莱恩单独一间。
莱恩本来想说：
「其实三个人一间——」
塞拉只看了他一眼。
莱恩自己闭嘴。
在卡洛时已经吃过一次亏。
放下行李。
艾琳说：
「我去学院。」
塞拉正在整理弓。
「现在？」
「嗯。」
「刚到。」
「所以？」
「你不休息？」
「不累。」
她语气很平静。
可莱恩注意到。
从进入阿斯提亚开始。
艾琳的话明显比平时少。
她知道每条路。
知道哪里的餐馆便宜。
知道哪座桥下午学生最多。
甚至知道城市西边哪家书店会收二手教材。
这里不是她「来过」。
是她生活过。
「我陪你？」
莱恩问。
艾琳看他。
「不用。」
「真不用？」
「不用。」
「那好。」
莱恩马上坐到床边。
艾琳皱眉。
「你就不能稍微坚持一下？」
「你说不用。」
「……」
塞拉笑。
艾琳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
塞拉问：
「你觉得她紧张？」
「嗯。」
「怎么看出来？」
「她一路没嫌弃我。」
「有道理。」
两个人对视。
同时觉得艾琳确实很不正常。
魔素生态学院位于阿斯提亚北部。
建筑没有莱恩想象中那么漂亮。
灰白色。
很多窗户。
院子里种着大量实验植物。
其中一半挂着：
禁止触碰。
艾琳站在门口。
很久没进去。
两年前。
她也是从这里离开的。
那时候比现在更生气。
导师说：
「课题终止。」
她问为什么。
导师不回答。
她继续追问。
最后两人大吵。
第二天。
艾琳退学。
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最初半年，她一直觉得自己迟早会证明导师错了。
再后来。
她只是懒得想。
直到北山出现完整的新生态。
那些霜铃花。
体内生出结晶的兔子。
透明鱼。
以及已经开始重写空间的白色建筑。
她忽然发现：
自己两年前研究的那个理论。
可能根本没有错。
这应该让人高兴。
可是现在站在学院门口。
艾琳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如果她真的正确。
那么人类对魔素、魔物，甚至自己的理解。
可能全都错了一部分。
「你准备站多久？」
身后突然有人问。
艾琳身体僵住。
回头。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那里。
黑色短发。
眼镜。
手里抱着两本资料。
赛琳教授。
两年过去。
几乎没变。
「老师。」
赛琳看她。
「还知道叫老师？」
艾琳沉默。
赛琳从旁边走过去。
「进来。」
「我不是学生了。」
「那就别叫老师。」
艾琳脸色一僵。
赛琳已经走进门。
她最后还是跟上。
办公室比记忆里更乱。
书堆在桌上。
地上也有。
窗台放着几个密封实验罐。
赛琳把资料放下。
「北山报告。」
艾琳动作停住。
「你看过？」
「赫尔曼寄了一份。」
「他没经过我同意。」
「你写的是公会调查报告。」
「……」
「那不是私人日记。」
艾琳没话。
赛琳坐下。
「你当年是对的。」
艾琳本来准备好的很多话。
一下全没了。
「什么？」
「魔素不只是污染。」
赛琳看她。
「它能够建立独立生态。」
艾琳没有高兴。
「那为什么两年前停止？」
赛琳沉默。
「现在还是不能说？」
「以前不能。」
「现在呢？」
赛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旧资料。
放到桌上。
第一页。
是人体魔核结构图。
第二页。
是一枚魔物魔晶。
很多区域被红线标记。
艾琳看了几秒。
脸色变了。
「共同结构？」
「嗯。」
「比例多少？」
「核心部分超过六成。」
「不可能。」
「我当年也这么想。」
赛琳轻声说。
「所以才停止你的研究。」
艾琳抬头。
「这不是理由。」
「当然不是。」
「真正理由是。」
赛琳看着她。
「学院不希望我们继续找共同来源。」
房间安静。
艾琳手指压在纸面。
「谁？」
「不是一个人。」
「那是什么？」
「整个学园体系。」
赛琳说。
「有些问题。」
「大家知道存在。」
「但没人希望某个年轻学生第一个把它捅开。」
艾琳忽然笑了一下。
很冷。
「所以你保护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害怕。」
赛琳直说。
「满意了吗？」
艾琳愣住。
「我怕你继续查。」
「也怕答案。」
「当时我觉得你太年轻。」
「所以替你决定。」
艾琳沉默很久。
最后问：
「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赛琳看着她。
「因为北山已经替我们证明。」
「那个问题不会因为不研究就消失。」
塞拉从街上拿回一张传单。
「技能公开测试。」
莱恩正在吃东西。
「然后？」
「参加。」
「为什么？」
「免费。」
莱恩马上把传单接过来。
「几点？」
塞拉看他。
「你这个人真的很好懂。」
测试由剑术学院和远程战斗学院联合举办。
主要为了招收短期训练生。
外来冒险者也能参加。
塞拉想测试自己的水平。
莱恩只是因为免费。
至少嘴上如此。
真正站到测试场时。
他还是有一点期待。
这里的人到底怎么练？
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程度？
塞拉先去远程场。
莱恩则排在剑术区。
负责基础记录的是一名红棕色长发少女。
年龄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
穿白色训练服。
腰间两把剑。
她看了一眼莱恩表格。
「洛恩村？」
「嗯。」
「哪里？」
「卡洛方向。」
「没听过。」
「正常。」
少女点头。
「露西亚。」
「莱恩。」
「常用武器？」
「短刀。」
「这里是剑术测试。」
「也会一点。」
露西亚看他。
「多少？」
莱恩想想。
「很难说。」
露西亚最讨厌这种回答。
五分钟后。
她发现他说得没错。
基础劈砍。
普通。
步法。
一般。
力量。
中等。
协调性不错。
然后进入对抗。
露西亚拿木剑。
「我只攻击。」
「你防守。」
「多久？」
「三十秒。」
「好。」
第一剑。
莱恩正常后退。
第二剑。
格挡。
第三剑。
露西亚故意露出一个假空隙。
莱恩没有上当。
第四剑突然变速。
莱恩身体向内切。
木剑沿一个极其奇怪的角度压住她手腕。
露西亚瞬间改势。
莱恩也变。
他的下一步却完全不是刚才那一套体系。
露西亚皱眉。
再攻。
莱恩侧移。
这次步法像一种已经淘汰几百年的近身剑。
下一次又变。
最终。
露西亚突然停手。
「够了。」
莱恩看旁边的沙漏。
「还没三十秒。」
「我知道。」
「那为什么停？」
露西亚看他很久。
「你以前的老师特别讨厌你吧？」
莱恩：
「为什么？」
「因为你什么都学。」
「又什么都没学完整。」
「……」
露西亚把木剑扔回架子。
「你每个动作单独都不错。」
「连起来像五个人轮流使用一个身体。」
莱恩沉默。
这个评价精准得有点过分。
露西亚继续：
「你知道自己最适合什么剑术吗？」
「不知道。」
「想怎么打？」
「不知道。」
「训练方向？」
「不知道。」
「……」
露西亚脸色逐渐变差。
「那你为什么学剑？」
莱恩想了很久。
「以前会。」
露西亚：
「什么叫以前？」
「说起来比较麻烦。」
「那就简单说。」
莱恩：
「忘了。」
露西亚盯着他。
最后在记录上写：
剑术：Lv2。
后面又加：
异常。
莱恩看见。
「为什么加异常？」
露西亚：
「为了提醒下一个倒霉老师。」
另一边。
塞拉的结果比想象中好。
弓术Lv3。
追踪Lv3。
移动射击接近Lv4。
魔力强化：
Lv1。
几乎等于没有。
负责测试的老师说：
「你基本功很好。」
「谁教的？」
「村里猎人。」
「不错。」
塞拉有一点高兴。
下一句：
「但你的魔力运用很差。」
高兴没了。
「多差？」
「像完全没学。」
「我本来就没学。」
「那正好。」
老师递给她一张短期课程报名表。
「从头学。」
塞拉接住。
第一次发现：
原来外面不是只有「自己不如别人」。
她也有一些东西。
是那些城市学生没有的。
「你是莱恩女朋友？」
这是菲娜和塞拉说的第一句话。
塞拉差点把箭射偏。
「不是。」
回答太快。
菲娜立刻眯起眼。
「哦——」
「你哦什么？」
「没有。」
「你明明有。」
菲娜十七岁。
金橙色短发。
比塞拉矮一些。
性格却像能一个人占满整个训练场。
她的魔力弓术很好。
可以在箭离弦以后短暂调整方向。
第一次和塞拉比试。
固定靶塞拉赢。
移动靶菲娜赢。
复杂地形塞拉又赢。
最后两个人谁都不服。
「再来。」
「今天手臂不行。」
「怕了？」
「你等我伤好。」
「什么时候？」
「一个月。」
「记住了。」
十分钟以后。
两个人已经一起坐着喝水。
这种交朋友速度让莱恩完全不能理解。
他站在远处。
露西亚走过来。
「你青梅竹马？」
「嗯。」
「挺厉害。」
「她会很高兴。」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莱恩想了想。
「她会得意。」
露西亚：
「你们关系很怪。」
莱恩：
「很多人这么说。」
莱恩是在逃跑的时候认识诺亚的。
更准确说。
是诺亚逃跑。
莱恩被拖进去。
当时莱恩刚从剑术学院出来。
街角突然有人塞给他一个小瓶子。
「拿一下。」
「什么？」
「记忆强化药。」
「为什么给我？」
「暂时保管。」
然后一个学院老师从后面冲出来。
「诺亚！」
棕发少年转头就跑。
老师看到莱恩手里的瓶子。
「你也是？」
莱恩愣住。
「不是。」
「站住！」
莱恩本来真的没打算跑。
可诺亚回头喊：
「愣着干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
莱恩也跑了。
跑出两个街区以后。
他才意识到：
自己为什么要跑？
最后两个人躲进一条小巷。
诺亚扶墙喘气。
「不错。」
莱恩看他。
「什么？」
「速度。」
「你是谁？」
「诺亚。」
「这个我刚才听老师喊了。」
「诺亚·格兰特。」
「炼金学院二年级。」
「兼职冒险者。」
「未来伟大炼金术师。」
莱恩低头看瓶子。
「这个真有用？」
「当然。」
「喝了会怎样？」
「记忆力提升。」
「多久？」
「三小时。」
「副作用？」
诺亚沉默。
莱恩看他。
「有什么？」
「可能拉肚子。」
「还有？」
「失眠。」
「还有？」
「极少数会暂时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提高记忆。」
「……」
莱恩把瓶子塞回去。
「你为什么卖这个？」
「挣钱。」
莱恩第一次见有人把理由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你不怕学院？」
「怕。」
「那还卖？」
「穷比怕更可怕。」
莱恩突然觉得。
这个人可能挺适合认识。
诺亚不知道任何关于救世主的事。
莱恩也没打算说。
这让两人关系异常轻松。
诺亚会问：
「你为什么剑术课每天被老师骂？」
莱恩：
「因为我优秀。」
诺亚：
「我听见老师说你动作像拼起来的。」
莱恩：
「嫉妒。」
诺亚：
「你看起来挺正经。」
「怎么这么不要脸？」
莱恩：
「熟了以后会发现更多。」
诺亚：
「这不值得期待。」
他们会一起去便宜食堂。
讨论哪里住宿便宜。
诺亚会教莱恩怎么辨别炼金药剂是不是掺水。
莱恩则帮诺亚处理野外材料。
诺亚第一次看莱恩熟练剥魔物皮。
沉默很久。
「你们村里都这么猛？」
「差不多。」
「那我以后不去你们村。」
「为什么？」
「怕被老人打。」
莱恩笑。
和诺亚相处的时候。
他几乎不会想起千年前。
诺亚不认识伊芙。
不知道塔。
不知道天空岛。
也不知道莱恩身体里可能藏着一千年前的人生。
所以他不会观察莱恩有没有「变」。
这很舒服。
某天晚上。
塞拉看两个人在楼下喝廉价果汁。
突然对艾琳说：
「那家伙最近挺开心。」
艾琳看了一眼。
「因为诺亚？」
「嗯。」
「男性朋友比较少。」
「以前村里也有。」
「但不一样。」
艾琳说。
「村里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世。」
「至少知道他是格兰捡来的。」
「诺亚什么都不知道。」
塞拉沉默。
她忽然明白。
有时候。
被了解不是只有好处。
一个完全不知道你过去的人。
也能让人轻松。
莱恩开始旁听剑术学院。
第一天就被老师要求：
「忘掉你以前会的。」
莱恩差点笑。
这句话对别人可能只是训练要求。
对他有点难。
负责课程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剑士。
名字叫奥伦。
左耳缺了一块。
第一眼看莱恩就不喜欢。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会？」
「没有。」
「撒谎。」
莱恩已经懒得反驳。
为什么所有老人都能看出来？
奥伦让他练最基础的直刺。
一天。
只有直刺。
第二天。
还是。
第三天。
莱恩终于忍不住。
「老师。」
「嗯？」
「什么时候学别的？」
「你这个还没会。」
「我能刺中。」
「那是因为你会用其他东西修正。」
奥伦走过来。
用木棍点他腰。
「这里。」
「你每次身体失衡。」
「会自动用另一种步法补。」
又点肩膀。
「这里发力过早。」
「但你用魔力习惯修正。」
「所以看起来没错。」
「问题是。」
老人看他。
「如果哪天你不能用那些修正呢？」
莱恩沉默。
北山。
魔核裂伤。
现在还没完全恢复。
奥伦继续：
「真正属于你的动作。」
「不应该需要过去救。」
这句话击中了什么。
莱恩重新举剑。
「再来。」
老人点头。
「这次像样一点。」
训练持续半个月。
莱恩第一次真正感到：
从头学比直接记得更难。
过去的身体总在干扰。
某些动作刚起手。
记忆就告诉他：
还有更快的方法。
更危险的方法。
杀伤力更高的方法。
莱恩必须自己压下去。
只用现在能做到的。
一开始很烦。
后来反而越来越轻松。
有一天。
奥伦让他对练。
莱恩第一次完整使用一套属于现代基础剑术的动作。
没有任何过去记忆介入。
赢得不漂亮。
最后甚至被对手敲到肩膀。
但停下来以后。
莱恩很高兴。
露西亚站在旁边。
「输了还笑？」
「嗯。」
「为什么？」
「这次是我自己输的。」
露西亚皱眉。
完全听不懂。
莱恩也没解释。
艾琳开始重新出入魔素生态学院。
不是复学。
只是临时参与研究。
她每天回来都很晚。
桌上开始堆资料。
莱恩偶尔翻。
基本看不懂。
「你们为什么把一句话写这么长？」
艾琳拿回来。
「因为要准确。」
「这段是什么意思？」
「魔晶与魔核存在部分同源结构可能。」
「你写这个不就行？」
「闭嘴。」
塞拉倒是更关心另一件事。
「你老师怎么样？」
艾琳动作停一下。
「老了。」
「才四十多。」
「精神老。」
「你还生气？」
「有一点。」
「为什么是一点？」
艾琳沉默。
因为她后来发现。
赛琳当年不是背叛自己。
只是做了一个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
问题在于：
她没有问艾琳。
这种「保护」。
艾琳非常熟悉。
因为现在莱恩身边所有人都在做类似事情。
她以前觉得塞拉和莉娅过度干涉莱恩。
现在突然不太敢批评。
人在真的害怕失去什么的时候。
很容易替别人做决定。
赛琳交给艾琳一项新工作。
整理近十年各地魔物变化记录。
结果很不舒服。
不是所有地区。
但不少都市周边。
魔物平均魔素浓度都在上升。
很慢。
每年可能只有一点。
所以很少有人注意。
可拉长十年。
趋势很明显。
北山只是特别剧烈的一个案例。
艾琳坐在档案室里。
第一次感觉：
他们正在经历的事情。
规模可能比想象中大。
阿斯提亚最近有人失踪。
一开始只是学院公告板上的通知。
寻找失踪学生。
莱恩第一次看到时没在意。
城市这么大。
有人离开很正常。
一周以后。
公告变成七张。
诺亚站在旁边。
「有点多。」
「每个月都有？」
「有。」
「这么多？」
「不是。」
诺亚看那些画像。
「最近太集中。」
七人。
不同学院。
不同年龄。
没有明显关系。
后来塞拉从菲娜那里知道：
其中一个是远程学院学生。
而且失踪前曾参加某种付费实验。
艾琳听见以后。
脸色立刻变了。
「什么实验？」
「魔素适应测试。」
「谁负责？」
「没写。」
艾琳当天就去了学院。
晚上回来时。
带来一个名字。
其中三名失踪者。
都参与过赛琳团队之外的一项人体魔素刺激项目。
「学院允许？」
塞拉问。
「正式项目已经停止。」
「那现在？」
「私人继续。」
莱恩问：
「你准备管？」
艾琳看他。
「嗯。」
莱恩点头。
「那我祝你好运。」
艾琳盯着他。
「你不帮？」
「这里这么多学院。」
「这么多老师。」
「这么多正式调查者。」
「轮不到我。」
塞拉坐在旁边。
「你最后还是会去。」
莱恩不满。
「为什么？」
「因为你就是那种嘴上说不管。」
「最后发现有人要死。」
「还是会过去的人。」
莱恩：
「我可以改。」
塞拉：
「你先试。」
三天以后。
莱恩真的去了。
理由是：
诺亚也失踪了半天。
虽然最后发现只是被学院老师抓去问话。
但莱恩还是被拖进调查。
塞拉非常得意。
「看吧。」
莱恩：
「闭嘴。」
线索指向学园都市旧城区地下。
阿斯提亚很多建筑都建在旧遗迹上。
地下通道复杂。
部分甚至直接被现代人改造成仓库、实验室和排水设施。
诺亚很熟。
原因不光彩。
「你为什么知道这条路？」
莱恩问。
「以前来过。」
「干什么？」
「实验。」
「合法的吗？」
「问题太多。」
塞拉：
「就是非法。」
诺亚：
「只是审批慢。」
艾琳看他：
「所以你跳过？」
「效率。」
最后参与调查的一共六人。
莱恩。
塞拉。
艾琳。
诺亚。
露西亚。
菲娜。
并没有正式成立小队。
只是正好都和失踪事件有关系。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一起行动。
地下深处。
他们发现一间仍在运行的实验室。
里面没有疯狂科学家。
也没有满地尸体。
反而很整洁。
甚至有人正在照顾病人。
十几张床。
七名失踪学生里。
五人在这里。
两个已经死了。
剩下的人身体不同程度出现结晶。
一个女孩的右手从手腕开始变得半透明。
皮肤下有蓝色光。
她看到艾琳。
第一句话就是：
「我是不是变成魔物了？」
艾琳张嘴。
没回答出来。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希望：
自己的理论是错的。
实验负责人叫莫里斯。
三十多岁。
原本是魔核工程学院研究员。
他没有逃。
甚至主动解释。
实验目标很简单：
现代人突破位阶需要很长时间。
第一到第二可能几年。
第二到第三更久。
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突破。
可最近各地魔物增强。
冒险者死亡率上升。
一些小都市已经出现战力不足。
莫里斯认为：
人类没有时间慢慢成长。
「所以拿学生试？」
塞拉声音很冷。
莫里斯看她。
「他们自愿。」
「自愿不代表你能把人变成这样。」
「最初成功。」
「前三批没有严重副作用。」
艾琳问：
「多久观察期？」
莫里斯沉默。
「六个月？」
「不够。」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继续？」
「如果等十年验证。」
莫里斯看着她。
「十年里死的人谁负责？」
艾琳第一次无法立刻反驳。
这不是一个纯粹的疯子。
所以事情才更麻烦。
最危险的实验者不在病床。
他叫雷恩。
十九岁。
剑术学院高年级。
原本第二位阶巅峰。
实验以后。
短时间进入接近第四位阶的状态。
然后开始失控。
他自己逃进实验室更深处。
露西亚认识他。
「以前一起上过课。」
「很强？」
「比我强。」
「现在？」
露西亚沉默。
「可能强很多。」
为什么参加实验？
答案也不复杂。
雷恩出生在一座小型边缘都市。
魔物活动越来越严重。
去年死了不少人。
包括他的叔父。
他想毕业后回去。
但觉得自己太弱。
正常突破第三位阶。
可能还需要两三年。
所以他选择快一点。
莱恩听完以后。
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因为太熟悉。
不是经历。
是逻辑。
我现在不够强。
有人会死。
所以身体怎么样不重要。
他自己一直在做。
他们在地下训练场找到雷恩。
对方已经不像正常人。
左侧肩膀出现大片蓝灰结晶。
一只眼睛颜色改变。
可意识还在。
「露西亚。」
他甚至认出她。
「你来了。」
露西亚握剑。
「跟我们出去。」
「出去以后呢？」
「治疗。」
雷恩笑了一下。
「治不好吧。」
没人回答。
他看向艾琳。
「你是研究魔素的？」
「嗯。」
「我还是人吗？」
艾琳沉默。
雷恩笑得更明显。
「看。」
「连你都不知道。」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莱恩身上。
「你也是剑士？」
「算是。」
「你很弱。」
「知道。」
「那你为什么站这么前？」
莱恩想了想。
「习惯不好。」
雷恩竟然笑了。
两个人莫名有一点理解。
战斗前。
雷恩忽然问：
「如果你知道有一个办法。」
「可以现在变强。」
「代价只是以后可能死。」
「你会不用？」
露西亚立刻说：
「别听他——」
莱恩回答：
「会用。」
所有人看他。
雷恩笑。
「果然。」
莱恩继续：
「所以我没资格劝你。」
「那你们来干什么？」
「把你打回去。」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会伤人。」
雷恩沉默。
「很简单。」
莱恩说。
「你想变强没问题。」
「想拿自己赌也随便。」
「但你开始让别人一起承担。」
「那就不行。」
这句话其实也在说自己。
莱恩知道。
雷恩失控。
战斗开始。
速度远超正常第三位阶。
露西亚第一剑就被打退。
塞拉箭矢命中。
却只在结晶表面留下裂痕。
菲娜用魔力箭改变轨迹。
雷恩依旧避开。
诺亚扔出炼金爆弹。
炸了。
威力不大。
烟特别多。
塞拉咳嗽：
「这就是你的武器？」
诺亚：
「战术烟幕！」
艾琳：
「你刚才说爆裂弹。」
诺亚：
「临场改名。」
「……」
莱恩差点被砍。
没空吐槽。
过去记忆开始出现。
一种非常熟悉的剑术。
只要强行调动魔核。
三步。
可以进入雷恩死角。
再一剑破坏核心。
莱恩知道。
身体也知道。
甚至手已经开始按照过去方式发力。
然后。
他停了。
北山魔核裂开的感觉还记得。
莉娅说的话也记得。
我们没有要救世主。
莱恩重新调整动作。
选择奥伦教他的现代基础步法。
慢。
笨。
但稳定。
雷恩一剑压过来。
莱恩挡不住。
直接后退。
「左边！」
塞拉喊。
莱恩让。
箭从耳边飞过去。
命中雷恩肩膀。
「露西亚！」
露西亚已经冲上。
剑光横切。
雷恩格挡。
菲娜的第二箭绕过剑身。
击中膝侧。
艾琳忽然喊：
「右胸！」
她一直在观察魔素循环。
「结晶不是核心！」
「真正魔核还在人类原本位置！」
诺亚：
「那能炸吗？」
所有人：
「不能！」
诺亚：
「问一下。」
莱恩忽然笑了一下。
很奇怪。
战斗明明很危险。
可这一刻。
他想起千年前。
伊芙也会乱喊。
卡修也会做些完全没计划的动作。
大家经常互相骂。
却总能拼起来。
过去不是只有痛苦。
现在也不需要重复过去。
莱恩主动吸引雷恩注意。
不使用过去技巧。
只是防守。
退。
继续退。
给其他人创造位置。
「你不是说剑士？」
雷恩明显开始烦躁。
「是。」
「只会跑？」
「暂时。」
「那你来干什么！」
「等你犯错。」
雷恩攻击加重。
就是现在。
莱恩没有出剑。
而是突然蹲下。
「诺亚！」
「早好了！」
地面亮起炼金阵。
不是爆炸。
而是强力黏着剂。
雷恩一只脚被固定半秒。
半秒足够。
露西亚正面压剑。
塞拉箭中肩。
菲娜命中另一侧。
艾琳风压改变他的重心。
最后。
莱恩冲进去。
一拳。
打在雷恩腹部。
不是帅气剑技。
甚至有点难看。
可将人打昏了。
所有人停下。
诺亚第一个坐地上。
「我再也不和你们一起干这种事。」
露西亚：
「你刚才基本在后面。」
「后面也危险。」
菲娜：
「你哭了。」
「烟。」
「烟是你自己放的。」
「所以更合理。」
莱恩站着喘气。
然后笑。
不是因为赢。
而是因为：
这一次。
没有任何过去的人帮他。
雷恩活下来了。
另外几名实验者也接受治疗。
莫里斯被学院议会拘押。
但研究没有被完全销毁。
这件事引起巨大争论。
有人要求永久禁止人工位阶提升。
也有人认为方法本身有价值。
真正的问题是监管不足。
莱恩第一次发现。
现实里的事情很少有：
打败坏人。
问题结束。
莫里斯做错很多。
但他说的：
魔物正在越来越强。
是真的。
实验危险。
也是真的。
人类需要新的办法。
同样是真的。
没有一个答案能把所有问题解决。
事件结束当晚。
六个人坐在学院附近便宜餐馆。
诺亚吃最多。
因为他说自己贡献最大。
没人承认。
菲娜问：
「我们现在算一个队伍？」
塞拉：
「不算。」
诺亚：
「为什么？」
「你太弱。」
「你说谁？」
「你。」
「我炼金师！」
「然后呢？」
「负责智力。」
艾琳：
「那更危险。」
莱恩低头吃面。
突然笑了一下。
露西亚看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来了。」
莱恩摇头。
「只是觉得。」
「这样挺好。」
没有人理解。
但不重要。
晚上。
莱恩梦见伊芙。
很短。
过去的小队正在吃东西。
卡修偷了阿尔托酒。
阿尔托在骂。
米蕾嫌吵。
伊芙坐在莱恩旁边。
「你笑什么？」
过去的自己说：
「没什么。」
伊芙直接打他后脑。
「每次这样说都很欠揍。」
梦醒。
莱恩躺在床上。
没有难受。
第一次。
只是觉得好笑。
过去和现在可以相似。
但不意味着现在是复制。
诺亚不是卡修。
塞拉也不是伊芙。
艾琳、露西亚、菲娜。
都不是过去任何人的替代。
他们是他们自己。
就像莱恩也是莱恩。
这个结论很简单。
他却用了很久才真正明白。
赛琳教授提出让艾琳复学。
「手续我可以处理。」
艾琳坐在办公室。
没马上拒绝。
两年前。
她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承认。
恢复资格。
继续研究。
现在真的来了。
反而没有想象中激动。
「我想继续旅行。」
赛琳没意外。
「为什么？」
「现场。」
「北山。」
「其他都市。」
「魔物变化。」
艾琳低头看自己的记录。
「只留在学院。」
「看到的是整理过的东西。」
「我想自己看。」
赛琳问：
「为了证明你当年理论？」
艾琳想了想。
摇头。
「以前是。」
「现在不太想证明。」
「为什么？」
「因为可能是真的。」
赛琳笑了一下。
「终于像研究者。」
艾琳皱眉。
「以前不像？」
「以前像一个想赢的人。」
「……」
「现在知道答案有时候很讨厌了？」
「嗯。」
赛琳递给她一张文件。
「客座研究资格。」
艾琳接住。
「我不是学生。」
「知道。」
「那这个？」
「方便你以后回来查资料。」
艾琳看很久。
「谢谢。」
赛琳抬头。
「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了。」
艾琳起身。
「走了。」
赛琳笑。
和两年前不一样。
这次没有谁把门摔上。
塞拉的短期课程结束。
最终评定：
弓术Lv3。
移动射击Lv4。
追踪Lv3。
魔力控制Lv2。
相比刚来。
提升并不夸张。
她却非常满意。
老师给出的方向：
利用高移动能力、野外经验、地形判断。
而不是和学院里的魔力射手拼单箭威力。
塞拉第一次找到：
真正属于自己的路。
菲娜很不服。
「你不学魔力弓？」
「学。」
「那为什么不专精？」
「因为我比你会进森林。」
菲娜：
「城市战你不如我。」
塞拉：
「那你来森林。」
「你来竞技场。」
「你来山里。」
「你来——」
莱恩从旁边走过。
「你们准备吵到晚上？」
两人同时：
「闭嘴。」
莱恩转身。
「打扰了。」
训练最后一天。
塞拉和菲娜比了一场。
没有正式结果。
两个人各赢一半。
结束以后。
菲娜躺在草地。
「所以莱恩真不是你男朋友？」
塞拉喝水。
「不是。」
「喜欢？」
塞拉差点呛到。
「你能不能少问这种事？」
「好奇。」
「没有。」
「你又回答太快。」
「……」
菲娜笑。
塞拉看训练场另一边。
莱恩正被奥伦用木剑敲腿。
她也笑了一下。
喜欢吗？
大概有一点。
或者很多。
她自己也说不清。
因为莱恩存在太久。
久到这种感情和家人、朋友、习惯混在一起。
很难单独拿出来。
塞拉不着急。
至少现在不用。
她更在意：
下一段路。
自己还能跟上。
露西亚没有跟他们立刻离开。
她还需要完成学院晋阶考试。
第三位阶。
如果成功。
就会成为学园都市这一届最年轻的一批第三位阶学生。
莱恩问：
「紧张？」
「不会。」
「这么自信？」
「比你有。」
「为什么总针对我？」
「因为你很好用来比较。」
莱恩不理解。
露西亚继续：
「你明明知道很多。」
「身体却弱。」
「我每次看到你。」
「就觉得不能浪费现在。」
莱恩想了想。
「听起来像夸奖。」
「不是。」
「那也收下。」
露西亚已经习惯。
临别。
她说：
「你们下一站？」
「炉火都市。」
「赫菲斯？」
「嗯。」
「我出生在那里。」
塞拉挑眉。
「所以？」
「等我考试结束。」
「可能过去。」
「谁邀请？」
露西亚看莱恩。
「他。」
莱恩：
「我什么时候？」
露西亚：
「现在。」
莱恩沉默。
塞拉笑。
「欢迎。」
莱恩看她。
「你为什么替我答？」
「反正你最后会答应。」
莱恩觉得自己在这个队伍里越来越没有权力。
离开阿斯提亚以后。
队伍正式变成四人。
莱恩。
塞拉。
艾琳。
诺亚。
诺亚为什么同行。
理由有三个。
第一：
炼金学院停课处分三个月。
第二：
炉火都市材料便宜。
第三：
「跟你们走容易遇到大事。」
莱恩听见第三条。
「你觉得这是好事？」
「有事件才有钱。」
「上次差点死。」
「风险和收益成正比。」
「你真的怕死？」
「特别怕。」
莱恩越来越不理解这个人。
他们途中经过一座小都市。
水车都市。
城市沿河而建。
没有高塔。
没有大型学院。
最多的是水车。
大大小小。
几乎每隔一段就能看见。
磨坊。
木料加工。
纺织。
沿河工坊。
莱恩进城不到一天。
就宣布：
「我喜欢这里。」
诺亚：
「为什么？」
「正常。」
「哪里正常？」
「没有学生在街上炸东西。」
诺亚：
「那是阿斯提亚特色。」
「也没有人卖会拉肚子的记忆药。」
诺亚：
「你是不是故意？」
米尔让莱恩想起洛恩村。
只是放大很多倍。
这里的人讨论水位。
木材价格。
今年上游雨水。
不像阿斯提亚人人都在研究复杂问题。
很生活。
莱恩甚至认真想：
以后如果不冒险。
这种地方好像也不错。
塞拉听见。
「你养老是不是想太早？」
「提前规划。」
「你才十六。」
「加上以前一千多。」
「那你应该直接进坟。」
莱恩：
「有道理。」
米尔最近最大的麻烦是：
水少了。
上游流量减少近三成。
水车效率下降。
工坊停产。
有人怀疑上游另一座都市偷偷引水。
双方已经吵了很久。
甚至发生小规模冲突。
莱恩本来不想管。
结果旅店老板说：
「再少一点水。」
「住宿费要涨。」
莱恩第二天就去调查。
塞拉看他。
「你真现实。」
「住宿费是大事。」
他们沿河向上。
最后发现根本没有都市截水。
是一种巨大的魔素植物。
从河谷两侧生长。
根系深入河床。
吸收大量水分。
植物高度不算夸张。
但地下根系延伸数公里。
艾琳看到以后。
脸色很差。
「又是新生态。」
和北山一样。
不是简单魔物。
是原本不存在的生命。
更重要的是。
这种植物附近已经有新的昆虫开始生活。
生态正在成形。
诺亚蹲在根旁边。
「能做药吗？」
艾琳看他。
「你第一反应为什么是这个？」
「职业习惯。」
塞拉：
「我第一反应是能不能吃。」
莱恩：
「你们两个差不多。」
最终。
米尔组织人手切除主要根系。
没有彻底消灭植物。
而是留下部分区域观察。
这是艾琳建议。
因为她已经不再觉得：
所有新生态都应该立刻清除。
至少需要理解。
事件不大。
没有救世主。
没有神秘组织。
甚至没有真正战斗。
可莱恩很喜欢。
事情解决后。
河水恢复。
水车重新转。
旅店没涨价。
这就够了。
信是在米尔收到。
莉娅写了很多。
格兰又和邻居吵架。
原因是对方家的羊吃了村公所旁边的花。
北山目前没有新增异常。
然后。
她提到银发少年。
这次没有隐瞒太多。
「他说，是他自己让你忘记他的。」
莱恩看完。
沉默。
诺亚想偷看。
被塞拉拍开。
「私人信。」
「我只是看有没有给我问好。」
「她不认识你。」
「以后会认识。」
莱恩把信收好。
「我现在可以确认。」
艾琳问：
「什么？」
「我的脑子确实不可靠。」
塞拉：
「这个早就确认。」
「我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
诺亚看两人。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莱恩：
「家里的事。」
诺亚耸肩。
「那算了。」
这个反应让莱恩很喜欢。
不知道就不问。
简单。
当天晚上。
莱恩回信。
写：
阿斯提亚很大。
学院很多。
塞拉交了新朋友。
艾琳见到老师。
自己开始重新学剑。
认识一个很烦的炼金师。
写到这里。
诺亚探头。
「谁？」
莱恩把纸盖住。
「滚。」
最后。
莱恩写：
我最近觉得旅行挺好的。
停了一下。
又补：
外面比地图大很多。
洛恩村。
莉娅收到信时。
已经是十几天后。
她坐在窗边。
一行一行看。
看到：
「旅行挺好的。」
她笑了一下。
格兰从旁边经过。
「他说什么？」
「说外面很好。」
「那小子。」
「怎么？」
「出去就不想回来。」
莉娅摇头。
「不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他信里写了六次家里的东西。」
格兰没说话。
最后哼了一声。
明显满意。
当天晚上。
莉娅又梦见银发少年。
这次不在塔。
而是一片很大的平原。
和莱恩旅途中看到的很像。
少年坐在石头上。
「他现在到哪里？」
「米尔。」
莉娅回答。
「水车都市。」
银发少年点头。
「他喜欢那里？」
「信里说喜欢。」
少年笑了。
第一次真正笑。
莉娅问：
「有什么好笑？」
「没什么。」
「你也会这样说？」
「谁？」
「莱恩。」
少年表情微微一变。
然后：
「以前的他也会。」
莉娅坐到旁边。
「你为什么不让他去塔？」
少年没有回答。
莉娅已经习惯。
换一个问题。
「他现在在旅行。」
「嗯。」
「这样不好吗？」
银发少年看远处。
「很好。」
「为什么？」
他沉默一会。
「因为上一次。」
「他没有时间。」
「没有时间干什么？」
「看。」
「看什么？」
「世界。」
少年低头。
「他被召唤以后。」
「每一天都有人告诉他。」
「快一点。」
「再快一点。」
「这个城市撑不了多久。」
「那边又死了多少人。」
「迷宫又扩张多少。」
「他从来没真正停下来。」
莉娅心里发紧。
「所以呢？」
「所以。」
少年看她。
「让现在的他慢一点吧。」
「至少这一次。」
「先让他知道。」
「自己到底要救什么。」
离开米尔以后。
道路向西。
天很宽。
没有山。
没有森林。
只有长得看不见尽头的平原。
诺亚睡在马车后面。
嘴张着。
很难看。
艾琳坐车厢里看书。
塞拉在检查弓弦。
莱恩一个人爬到车顶。
风很大。
吹得头发一直挡眼。
他没下去。
塞拉过一会也爬上来。
「又发呆？」
「看风景。」
「有什么？」
「草。」
「你不是早看够了？」
「现在不一样。」
「哪里？」
莱恩不知道怎么解释。
第一次来的时候。
他觉得平原无聊。
现在发现。
只要不急着赶路。
风。
云。
远处道路。
甚至草的颜色变化。
都可以看很久。
「我以前好像一直在赶。」
莱恩说。
「千年前？」
「嗯。」
「想起多少？」
「不多。」
「但每段记忆都很急。」
「总有人在死。」
「总有地方要去。」
「迷宫。」
「城市。」
「塔。」
「没有停的时候。」
塞拉坐在旁边。
「现在呢？」
莱恩看夕阳。
「现在好像不用那么急。」
「迷宫不是又开始变化？」
「是。」
「那还不急？」
「急也没用。」
塞拉笑。
「终于聪明一点。」
「我一直聪明。」
「谁说？」
「我。」
「那不算。」
两个人安静下来。
马车继续往前。
夕阳把道路染成橙红。
过了一会。
塞拉突然靠过来一点。
不是很明显。
肩膀刚好碰到莱恩。
莱恩低头看。
「累？」
「风大。」
「下面没风。」
「闭嘴。」
莱恩没有再说。
第三天。
天际出现黑烟。
最开始只有一根。
后来越来越多。
不是火灾。
数百座熔炉形成的烟柱。
远处甚至能听见沉重金属撞击声。
诺亚从睡梦中瞬间醒。
「到了？」
艾琳合上书。
「应该。」
塞拉站起来。
「这地方空气是不是有问题？」
莱恩已经闻到。
淡淡的铁味。
道路上的车辆开始增加。
大型货车载着矿石。
魔晶驱动的运输机发出低沉嗡鸣。
路边出现大量穿厚工作服的人。
越靠近城市。
声音越大。
终于。
城门出现。
不是传统石墙。
而是大片黑色金属和砖石结构。
上方刻着两个巨大的字：
炉火都市。
诺亚眼睛已经亮了。
「炼金材料。」
「机械零件。」
「旧魔晶市场。」
「黑市——」
艾琳看他。
诺亚立刻改口：
「正规市场。」
莱恩看着这座完全不同于阿斯提亚和米尔的都市。
过去那张地图上。
「赫菲斯」只是一个名字。
现在。
它有声音。
有烟。
有味道。
有无数正在进出的人。
莱恩突然理解莉娅送自己地图时。
为什么他会看那么久。
地图不是世界。
名字也不是。
只有真正走到这里。
才算见过。
他从包里拿出那张旧地图。
阿斯提亚旁边已经有一个小点。
米尔旁边也是。
莱恩在赫菲斯旁边。
又画了一个。
塞拉看见。
「你要每个地方都画？」
「嗯。」
「画满怎么办？」
「换一张。」
「那什么时候回家？」
莱恩手停了一下。
随后在洛恩村的位置。
重重画了一个圈。
「这里不用记。」
「为什么？」
莱恩把地图收好。
「不会忘。」
远处。
炉火都市的巨大机械钟发出低沉声响。
新的一段旅程。
开始了。
阿斯提亚。
魔素生态学院地下档案室。
赛琳教授一个人坐在桌前。
艾琳离开后。
她重新翻出了两年前那份被封存的研究。
人体魔核。
魔物魔晶。
两者的共同结构。
过去她不敢继续。
现在。
北山已经证明某些东西真的存在。
赛琳从最底层抽出一份没有编号的古老资料。
这份资料不是学院正式档案。
来源不明。
纸张至少有数百年。
内容只有一句。
「地表适应体第七代已稳定遗传核心。」
下面还有一串无法理解的符号。
赛琳以前以为：
「适应体」指某种魔物。
现在重新看。
却越来越觉得不对。
如果指的是——
人类呢？
她盯着那句话。
许久。
窗外传来学生下课的声音。
年轻。
吵闹。
完全正常。
赛琳低声说：
「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拥有魔核的？」
没人回答。
同一时间。
洛恩村。
莉娅再次站在梦里的塔前。
银发少年不在。
门却开着。
这是第一次。
莉娅知道自己不应该进去。
伊芙说：
不要让莱恩想起最后一天。
银发少年说：
不要让莱恩上塔。
所有人都在说：
不要。
可是没人告诉她：
为什么。
莉娅站在门口很久。
然后。
向前迈了一步。
塔内亮起白光。
墙上出现无数文字。
她一个都不认识。
直到最深处。
有一行字。
不知道为什么。
她看懂了。
观测对象：救世主。
下面：
第一次召唤完成。
再下一行：
命运切断成功。
莉娅呼吸微微发紧。
继续向下。
最后一行。
字迹明显不同。
像后来人为添加。
第二次召唤准备完成。
莉娅僵住。
第二次？
她一直以为莱恩只是千年前救世主以某种方式重新出现。
可如果——
这一次也是召唤呢？
那么是谁召唤了他？
十六年前。
为什么偏偏把还是婴儿的莱恩。
送到洛恩村？
莉娅刚想靠近。
一道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别看。」
她回头。
银发少年站在那里。
脸色从未如此难看。
「你不是说让我阻止他？」
莉娅问。
「那至少告诉我为什么。」
少年沉默。
「你们所有人都这样。」
莉娅第一次真正生气。
「什么都不告诉他。」
「又什么都不告诉我。」
「然后只说不许去。」
「如果真的那么危险。」
「为什么不把原因说出来？」
银发少年看着她。
很久。
最后。
「因为原因本身。」
「就是门。」
「什么意思？」
「知道真相的人。」
少年轻声说。
「都会抵达那里。」
「没有例外。」
莉娅还想问。
整个空间突然开始破碎。
少年最后只留下：
「所以。」
「如果你真的想救现在的莱恩。」
「不要寻找答案。」
莉娅睁开眼。
天还没亮。
她坐在床上。
心跳很快。
然后看向桌上那张莱恩寄回来的信。
上面写着：
外面比地图大很多。
莉娅看了很久。
轻声说：
「可是你已经在找了。」
如果莱恩不会停。
那么她也不会。
至少这一次。
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