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三月初开始融化的。
最先露出来的是屋檐下面的泥。
然后是道路。
再然后,田地边缘那些已经被压了一整个冬天的枯草也一点点从白色下面探出头来。
洛恩村的冬天结束得没有任何仪式感。
某天早晨,莉娅推开门,发现屋檐已经不再结冰;下午,格兰便把仓库里的农具全部搬了出来。
村民开始准备春耕。
去年的事情仿佛也随着积雪一起被埋进了泥土里。
至少表面上如此。
北山依然没人去。
那片区域被村长用最简单的木牌封了起来。
「危险。」
上面只有两个字。
村里的孩子最开始还会绕着木牌看。
过了一个冬天,也渐渐失去了兴趣。
只有莱恩偶尔会站在村北的路口,看那片森林。
「又在发呆?」
塞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莱恩没有回头。
「我在思考。」
「区别在哪?」
「发呆没有内容。」
「那你刚才想到什么?」
「午饭。」
塞拉踢了一脚他的小腿。
莱恩终于回头。
她左臂的伤已经好了大半。
只有天气冷的时候,手指还会偶尔发麻。
医生说不会留下什么严重问题。
可拉弓的时候,她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毫无顾忌地连续射上几十箭。
至少暂时不能。
塞拉对此一直很烦躁。
「东西收完了?」
她问。
「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
「就是还没收。」
「莱恩。」
「马上。」
他们明天离开洛恩村。
去卡洛镇。
这是去年秋天就约好的事情。
塞拉原本只打算自己去。
莱恩后来也决定同行。
理由是调查自己的梦,还有那块写着古代文字的白布。
可真正临近出发,他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
从出生到现在——或者至少从他能记事开始——他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洛恩村。
卡洛镇离这里不过一天半路程。
可对于莱恩而言,已经足够遥远。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小时候每次有商队进村,自己总要站在路边看很久。
不是因为那些货物。
是因为那些人过几天就会离开。
而自己一直留在这里。
「后悔了?」
塞拉突然问。
莱恩看她。
「什么?」
「你这个表情。」
「我的表情怎么了?」
「像要上刑场。」
「可能是因为要跟你一起走。」
塞拉笑了一下。
「还会嘴硬,那就没事。」
她转身。
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
「莱恩。」
「嗯?」
「真的不后悔?」
这次没有玩笑。
莱恩看向身后的村子。
屋顶。
水车。
河流。
格兰家的烟囱。
还有正在院子里晒药草的莉娅。
他沉默了一会。
「可能会。」
「那还走?」
「后悔和不走是两回事。」
塞拉看着他。
几秒之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最近好像稍微像个人了。」
「我以前是什么?」
「屋顶上的蘑菇。」
「那你还是比我差一点。」
「为什么?」
「你是田里的。」
塞拉抬起脚。
莱恩已经提前跑了。
第二天清晨。
莱恩·沃尔德第一次真正离开洛恩村。
格兰没有送他们太远。
准确来说,他只送到村口。
「钱别乱花。」
这是他对塞拉说的第一句话。
「知道。」
「进公会别逞强。」
「知道。」
「别人让你进不认识的队伍,先看清楚。」
「知道。」
「住店的时候——」
「爸爸。」
塞拉终于忍不住。
「我十七岁,不是七岁。」
格兰沉默两秒。
「七岁的时候比现在听话。」
塞拉翻了个白眼。
轮到莱恩。
格兰看他。
莱恩也看他。
两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没了?」
莱恩问。
「你有什么值得交代的?」
「至少给点钱。」
「滚。」
「偏心。」
格兰从衣服里拿出一个小袋子扔过去。
莱恩接住。
里面是几枚银币。
比他自己准备的多。
「省着点。」
「知道。」
「别死。」
「这个比较难保证。」
格兰抬手就要打。
莱恩后退一步。
「开玩笑。」
格兰没笑。
他盯着莱恩。
「真遇到搞不清楚的东西,不要硬碰。」
「嗯。」
「那些梦也是。」
莱恩微微一顿。
格兰压低声音。
「知道得太快,不一定是好事。」
莱恩点头。
「我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
莉娅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手里抱着一个小布包。
等格兰终于说完,才递给莱恩。
「什么?」
「路上吃的。」
莱恩打开。
里面是烤得有些硬的小饼。
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果肉。
「这么多?」
「姐姐也有。」
塞拉马上举了一下自己的袋子。
「别想独吞。」
莱恩把东西收好。
莉娅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本很薄的空白册子。
「这个给你。」
「又是什么?」
「你不是一直记梦吗?」
莱恩翻开。
纸质一般。
却被裁得很整齐。
第一页已经写了几个字。
——回来以后给我看。
莱恩抬头。
莉娅有一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如果不方便,也可以不看。」
「那你还写。」
「提醒你。」
「知道了。」
莱恩把本子放进包里。
「会写。」
莉娅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她又说:
「莱恩。」
「嗯?」
「别变得太厉害。」
莱恩怔了一下。
塞拉也看向妹妹。
莉娅却没有解释。
她只是笑笑。
「太厉害以后,你可能就不想回来了。」
莱恩看着她。
「不会。」
「这么确定?」
「我衣服还放了一半在家里。」
莉娅忍不住笑出来。
「那你最好记得。」
真正离开的时候,没有人哭。
塞拉走在前面。
莱恩背着包跟在后面。
走出去很远。
他回头。
莉娅还站在村口。
格兰已经转身往回走。
莱恩抬了一下手。
莉娅也抬手。
然后道路拐进树林。
洛恩村消失了。
塞拉在前面问:
「舍不得?」
「有一点。」
「终于肯承认了。」
「偶尔。」
塞拉没有回头。
嘴角却弯了一下。
她其实比莱恩更紧张。
只是这件事,她同样不会说。
莱恩对城市的第一个印象是:
臭。
不是所有地方都臭。
但城门附近的马车、牲畜、泥水和不知道谁家倒出来的废水混在一起以后,和他想象中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就是你想看的外面?」
塞拉问。
莱恩看着路边一滩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我现在开始理解老头为什么不想出来了。」
「你不是想看大城市?」
「我决定重新考虑。」
卡洛镇其实并不算真正的大城市。
人口大约两万。
有围墙。
有两座教堂。
一条从南到北贯穿城市的商业街。
镇中心还能看到三层以上的石质建筑。
对于塞拉来说,这已经足够新鲜。
她一路上看了很多东西。
铁匠铺挂出来的正规长剑。
玻璃窗。
商会门口停着的四轮马车。
甚至还有一盏白天也在发光的魔法灯。
莱恩反而比她安静。
他不是没有兴趣。
只是太多东西一起出现时,他更习惯先看。
街上的人很多。
服装也比村里复杂。
佣兵。
商人。
贵族仆从。
背着武器的冒险者。
甚至有头发染成蓝色的年轻魔法师。
塞拉明显看了对方两眼。
莱恩问:
「喜欢?」
「我在看她的杖。」
「我以为你终于对女人感兴趣了。」
「你想死?」
「开玩笑。」
两人住进一家靠近冒险者公会的小旅店。
房间不大。
两张床。
塞拉看了一眼。
「为什么只有一间?」
莱恩拿出钱袋。
「两间贵一倍。」
「你不觉得有问题?」
「小时候不是经常一起睡?」
「那时候我八岁。」
「所以?」
塞拉盯着他。
莱恩后知后觉。
「……现在不行?」
「你说呢?」
半小时后。
莱恩站在走廊里。
旅店老板重新给他们开了两间最小的单人房。
费用增加了三成。
莱恩看着自己的钱袋。
第一次切身体会到:
长大很贵。
卡洛冒险者公会比莱恩想象得更像一个办事机构。
没有成群喝酒的人。
也没有人一进门就大喊「新人」。
一楼是很大的石厅。
左边登记。
右边委托。
后方有素材收购窗口。
墙上贴着各种公告。
当然。
旁边也有酒馆。
只是现在还是上午,喝醉的人不多。
塞拉明显有些紧张。
莱恩看了她一眼。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闭嘴。」
「我可以当没发生。」
「你再说一句我先拿你练箭。」
登记手续并不复杂。
姓名。
年龄。
出生地。
是否拥有犯罪记录。
是否有正式职业技能。
然后是基础测试。
塞拉的弓术成绩很好。
远距离连续十箭,八箭进入目标区域。
负责测试的冒险者看了她的手臂一眼。
「受过伤?」
「去年。」
「恢复了?」
「差不多。」
「别急着做需要高强度连续射击的任务。」
塞拉明显不喜欢这种评价。
可最后还是点头。
轮到莱恩。
「武器?」
「短刀。」
测试员看了一眼他腰间那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旧刀。
「还有?」
「会一点剑。」
「弓呢?」
「也会一点。」
「魔法?」
「不知道。」
对方抬头。
「什么叫不知道?」
莱恩想了想。
「没学过。」
「那就是不会。」
「也可以。」
测试员觉得他有点奇怪。
最后让他拿木剑。
最基础的测试。
移动。
闪避。
攻击木桩。
莱恩最开始表现得很普通。
力量一般。
速度不错。
姿势甚至有一些村里民兵教出来的痕迹。
测试员很快失去兴趣。
直到最后一项。
测试员本人持木剑攻击。
要求新人防守三十秒。
「准备。」
莱恩点头。
第一剑从右边下来。
他后退。
第二剑刺向肩膀。
莱恩偏身。
第三剑是假动作。
测试员忽然改变方向。
木剑朝莱恩肋下扫来。
莱恩的身体自己动了。
不是退。
而是向前。
一步进入对方近身。
手里的木剑轻轻一压。
测试员手腕被迫翻转。
下一瞬间。
莱恩的剑已经停在他喉咙前。
整个动作没有什么力量。
甚至很快。
快得双方都愣了一下。
莱恩最先收剑。
「抱歉。」
测试员看着他。
「你学过?」
「没有正式学。」
「谁教你这个卸剑?」
莱恩沉默。
他不知道。
刚才只觉得对方那里有空隙。
应该这样做。
于是就做了。
「村里的人。」
莱恩说。
测试员皱眉。
显然不信。
但也没有继续问。
最后在表格上写:
基础体能:中。
实战判断:优。
剑术:来源不明。建议重新测试。
塞拉站在远处一直看。
她忽然觉得有一点冷。
不是因为莱恩做得多厉害。
而是因为那个瞬间——
她不认识他。
从小到大。
莱恩拿木剑和她打过不知道多少次。
他从来没有这样动过。
那不是「突然变强」。
是某种更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像一个陌生人借用了莱恩的身体。
塞拉低头。
握紧自己的弓。
直到莱恩走过来。
「怎么样?」
「什么?」
「我是不是很有天赋?」
塞拉看他熟悉的表情。
刚才的不适感又淡了一些。
「你还是少得意。」
「嫉妒。」
「我弓术评分比你高。」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眼光。」
「滚。」
她转身。
心里却第一次很清楚地想:
如果那个梦里的人一直回来。
最后留下的——
还会是莱恩吗?
他们的第一份任务不是讨伐魔物。
而是搬箱子。
「为什么?」
塞拉站在委托板前,表情很难看。
公会职员很耐心。
「因为你们是刚登记的最低级冒险者。」
「我们会战斗。」
「所有刚来的人都这么说。」
「我真的——」
「塞拉。」
莱恩拉了一下她。
「搬就搬吧。」
「你甘心?」
「有钱。」
一句话结束争论。
委托来自一家药材铺。
需要把刚到的十几箱干药材搬进仓库。
报酬不多。
胜在没有危险。
两人搬到一半时,一个女孩从店里出来。
浅金色短发。
大约十六七岁。
穿着方便行动的深蓝短袍,腰间挂着几支小玻璃瓶。
她手里抱着一本厚书。
差点和莱恩撞上。
「抱歉。」
莱恩先停。
女孩抬头。
看了他一眼。
「新冒险者?」
「很明显?」
「你拿箱子的方式像第一次拿。」
莱恩低头。
「箱子还有不同拿法?」
女孩皱了一下眉。
「重心偏左。里面装的是晒干的银叶草,受潮后容易碎。」
莱恩马上把箱子放平。
「谢谢。」
女孩盯着他。
似乎没想到他真的会听。
「你叫什么?」
「莱恩。」
「艾琳。」
她伸出手。
莱恩也伸手。
艾琳握完马上松开。
塞拉从旁边走过来。
「认识?」
「刚认识。」
艾琳看她。
「塞拉?」
塞拉一愣。
「你怎么知道?」
「公会早上说有两个洛恩村来的新人。」
「我们这么出名?」
「这里很少有那个方向的人来。」
艾琳说话很快。
却没有什么表情。
她是药材铺老板的外甥女。
也是正式的低阶魔法师。
已经在公会登记两年。
主要接采集、护送和遗迹测绘相关任务。
「你们准备做讨伐?」
艾琳问。
塞拉马上说:
「当然。」
莱恩说:
「看钱。」
塞拉看他。
「你能不能有点理想?」
「理想不能付旅店钱。」
艾琳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塞拉看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对这个女孩的第一印象立刻下降了一点。
不是敌意。
只是觉得:
麻烦。
卡洛镇晚上比白天安静很多。
但也只是相对。
酒馆还是有人。
街边偶尔有马车。
一些商店门口会挂魔法灯。
莱恩独自走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塞拉。
也没什么特别目的。
就是睡不着。
经过教会时,他停了一下。
墙上刻着一些旧时代故事。
英雄。
圣人。
迷宫。
很多都是莱恩小时候听过的版本。
其中一幅浮雕画着某位两百年前的冒险者。
站在迷宫入口。
下面刻着一句:
「人类的一切财富,皆来自迷宫。」
莱恩看了很久。
不知为什么觉得讽刺。
脑海里另一个声音说:
——那里不是财富。
莱恩闭上眼。
「又来了。」
他靠在墙边。
过去几个月,他已经逐渐习惯那些突然出现的碎片。
可习惯不代表接受。
有时候只是一个词。
有时候是一种感觉。
最麻烦的是某些技能。
例如看到别人握剑,他会下意识知道对方哪里不对。
看到魔法灯,脑中甚至会产生:
结构太旧。
这种毫无根据的判断。
可他根本不会制作魔法灯。
到底是谁在想?
自己?
还是另一个人?
「你在干什么?」
背后传来声音。
莱恩睁眼。
是艾琳。
「散步。」
「半夜?」
「睡不着。」
艾琳走到旁边。
手里拿着纸袋。
「吃吗?」
「什么?」
「烤栗子。」
莱恩拿了一颗。
「谢谢。」
艾琳也靠在墙边。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问:
「你不是普通村民吧。」
莱恩看她。
「我看起来很有钱?」
「不是。」
「那很遗憾。」
「你今天在公会的测试我看见了。」
莱恩没回答。
「那个动作不是乡下民兵会教的。」
「你很懂剑?」
「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我懂人。」
莱恩忍不住笑了。
「听起来很像骗子。」
艾琳没有生气。
「你出手的时候,脸不一样。」
莱恩的笑慢慢淡下去。
「怎么不一样?」
「像知道对方下一步会怎么动。」
「碰巧。」
「你在撒谎。」
莱恩看她。
「为什么今天所有人都这么说?」
「因为你不太会。」
艾琳把最后一颗栗子扔进嘴里。
「放心,我没兴趣追问。」
她转身。
「每个冒险者都有不想说的东西。」
莱恩看着她走远。
心里第一次觉得:
城市里的人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复杂。
也可能只是更擅长装作不在意。
第五天。
莱恩和塞拉终于接到一份讨伐任务。
严格来说,是协助讨伐。
卡洛镇东南一处废弃农场出现了几只灰牙兽。
第一位阶。
类似大型野猪。
会攻击人。
队伍由四名正式冒险者组成。
莱恩和塞拉只是补位。
让他们意外的是,艾琳也在。
「你?」
塞拉问。
「我登记比你早两年。」
艾琳回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
莱恩站在旁边看。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
领队叫巴恩。
三十岁左右。
盾剑手。
性格不算热情,但做事很稳。
另外两人是长枪手罗伊,还有治疗师米娅。
出城以后,巴恩把规则说得很清楚。
「新人不要抢。」
「发现魔物先报。」
「别追。」
「别单独离队。」
「尤其你。」
他指莱恩。
莱恩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公会测试员说你喜欢往攻击里面钻。」
「那是误会。」
巴恩没有理。
路上,塞拉一直在观察其他人。
她发现真正的冒险者不像故事里那么潇洒。
罗伊背着两支备用枪头。
巴恩的盾修过三次。
米娅的药袋分类极细。
艾琳每走一段路都会确认风向。
他们对危险的态度更像村里的老猎人。
不是勇敢。
是谨慎。
这让塞拉有些安心。
她以前以为离开村子以后,一切都必须重新学。
现在才发现,很多东西其实一样。
山就是山。
人还是人。
经验换了名字,仍然是经验。
只有莱恩不一样。
塞拉看向前面的少年。
他正在和巴恩说话。
表情和平时一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塞拉总觉得:
莱恩似乎比自己更快适应这里。
这很不公平。
明明最舍不得村子的是他。
废弃农场已经两年没人住。
围栏倒了一半。
田里全是野草。
巴恩蹲下看足迹。
「三只。」
莱恩几乎同时说:
「四只。」
巴恩抬头。
莱恩指向另一侧。
「那里。」
草倒的方向不一样。
而且多了一组较小脚印。
巴恩看了一会。
「你当过猎人?」
「跟着村里的人学过。」
「眼睛不错。」
队伍重新调整。
不久后。
四只灰牙兽从谷仓后面冲出来。
战斗没有任何传奇色彩。
巴恩挡住最大的一只。
罗伊刺击侧面。
塞拉负责远程。
艾琳使用一种很简单的风魔法干扰魔物方向。
米娅几乎没动。
莱恩负责最小的那只。
第一次真正以冒险者身份战斗。
他本来想按照自己平时的方法。
拉开距离。
等机会。
可灰牙兽冲来的瞬间。
脑海中又出现另一套答案。
向左。
它转向慢。
第二步压肩。
刀刺前腿内侧。
接着从下颚进入。
莱恩强行停住自己。
没有执行最后一步。
而是退开。
灰牙兽从旁边冲过。
巴恩在远处喊:
「别发呆!」
「知道!」
莱恩重新调整。
最后与罗伊一起解决那只魔物。
战斗结束以后。
艾琳走过来。
「你刚才为什么停?」
「怕。」
「不是。」
「你怎么这么确定?」
「害怕的人会后退。」
艾琳看他脚下的位置。
「你刚才是准备向前。」
莱恩沉默。
「然后自己改变了。」
「观察挺细。」
「所以?」
「没有所以。」
艾琳盯了他一会。
最终没问。
可她心里已经确定一件事。
这个叫莱恩的少年不是技术奇怪。
而是——
他在故意不用某些东西。
这比单纯隐藏实力更危险。
因为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拥有的东西都害怕。
那通常说明:
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任务报酬不高。
但完成以后,莱恩和塞拉正式获得了低阶冒险者资格。
公会要求新人进行基础魔核检查。
塞拉很正常。
魔核位于胸口偏下。
活性中等。
魔素适应度良好。
属于标准地表人。
轮到莱恩。
负责检查的是公会医师。
老人把一块透明晶石放在莱恩胸前。
晶石亮了一下。
然后灭掉。
老人皱眉。
又试。
还是一样。
「坏了?」
莱恩问。
「别动。」
换第二块。
结果依旧。
医师的表情越来越奇怪。
最后直接用手贴在莱恩胸口。
「你小时候生过严重的魔素病?」
「没有。」
「植入过魔晶?」
「什么?」
「那就是没有。」
老人坐回去。
「奇怪。」
塞拉站在一旁。
「有什么问题?」
医师没有马上回答。
「魔核在。」
「活性也正常。」
「但结构……不对。」
莱恩问:
「哪里不对?」
「像被重新长过一次。」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医师很不喜欢说不知道。
可这次只能承认。
「普通人的魔核是从胚胎期自然形成。」
「你的核心结构也像天然的。」
「但是外围有一层非常规则的组织。」
「不像人体自己长出来的。」
房间安静下来。
塞拉第一时间看向莱恩。
莱恩却比她平静。
「会死吗?」
老人瞪他。
「暂时不会。」
「那先这样。」
「你就不担心?」
「担心能让你看懂?」
「不能。」
「那等看懂再担心。」
医师被噎住。
塞拉却知道。
莱恩越是这种语气,越说明他在意。
从公会出来以后。
她一直没说话。
走到街角。
莱恩突然开口。
「想问就问。」
「你知道?」
「知道什么?」
「你的魔核。」
「不知道。」
「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塞拉停下。
「莱恩。」
他也停下。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来的东西很糟糕呢?」
莱恩看她。
「比如?」
「比如你以前不是好人。」
「……」
「或者你做过很过分的事。」
「……」
「你会怎么办?」
莱恩沉默很久。
最后说:
「那是他做的。」
塞拉皱眉。
「你不是说那个人也是你?」
「所以才麻烦。」
他笑了一下。
可笑得很勉强。
「如果过去的我杀过人,我现在需要替他赎罪吗?」
塞拉答不上来。
莱恩继续往前走。
「我也不知道。」
这已经是他最熟悉的答案。
莉娅的第一封信在他们离开十二天后到。
字写得很整齐。
内容却很琐碎。
老水车又坏了一次。
格兰骂了半天。
诺亚家的母羊生了两只小羊。
村北那块木牌被风吹倒。
莉娅重新钉了。
最后一段才写:
「北山没有再出现异常。」
「你不用担心。」
莱恩看了两遍。
塞拉凑过来。
「我的呢?」
「在后面。」
「什么叫在后面?」
莱恩翻页。
最后只有一句:
「姐姐别欺负莱恩。」
塞拉沉默。
「她到底是谁妹妹?」
「可能是我的。」
「还我。」
莱恩躲开。
两个人在旅店房间里抢了半天。
最后信纸差点撕掉。
莱恩笑得比这几天任何时候都轻松。
塞拉看见以后,突然有点明白莉娅为什么每天都在信里写这些无聊事情。
因为莱恩需要。
他需要有人提醒他:
洛恩村还在。
格兰还在骂人。
水车还会坏。
羊还会生小羊。
这些东西比什么「救世主」都更能让他保持正常。
塞拉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只是晚上写回信的时候,在末尾加了一句:
莱恩没变。
写完以后。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最后又划掉。
因为她并不确定。
第二份重要任务来自镇外。
一支小商队失踪。
本来只需要一天的路程。
三天没有抵达。
公会派出两支队伍。
莱恩他们跟着巴恩再次参加。
沿途很快发现车轮痕迹。
然后是一辆翻倒的马车。
没有尸体。
也没有大量血迹。
巴恩脸色变得严肃。
「人是自己离开的。」
艾琳蹲在地上。
「脚印六个。」
「商队只有五个人。」
罗伊说。
所有人安静。
第六个脚印很浅。
看不出鞋底纹路。
一路向山谷方向。
莱恩看到以后,心里忽然一紧。
不是熟悉。
而是一种来自记忆深处的厌恶。
「别走那里。」
他脱口而出。
巴恩看他。
「理由。」
莱恩说不出来。
「感觉。」
「感觉不能当理由。」
巴恩语气不重。
却很明确。
「我们要找人。」
莱恩知道。
他没有资格要求整个队伍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不安改变方向。
只能继续。
越向山谷里走。
植物越密。
而且——
和洛恩村北山很像。
太茂盛了。
艾琳也注意到了。
「这里魔素浓度不正常。」
她拿出测量晶石。
光芒明显比平时强。
「附近没有大型魔脉。」
「那是什么原因?」
没人知道。
莱恩忽然想起那只死掉的羊。
想起北山。
还有梦里灰白色的墙。
他开始觉得。
洛恩村发生的事情。
可能从来都不是「村里的事情」。
商队的人在一座废弃石屋附近被找到。
五个人。
都活着。
只是昏迷。
他们躺在地上。
身边没有明显伤痕。
第六个人不存在。
石屋后方却出现一个向地下延伸的入口。
巴恩第一反应是撤退。
「先把人带走。」
「这里可能是遗迹。」
艾琳说。
「所以更不能进去。」
「至少做标记。」
「可以。」
莱恩一直站在入口旁边。
石阶。
灰白色石墙。
空气里的味道。
他的手开始发冷。
见过。
不是梦里那种模糊见过。
而是非常明确。
自己走过这里。
「莱恩?」
塞拉靠近。
「怎么了?」
「我来过。」
塞拉的脸立刻变了。
「什么时候?」
「不知道。」
「梦里?」
「可能。」
莱恩伸手摸了一下墙。
冰冷。
脑海里突然出现声音。
——第七码头区域已经封锁。
——别进去。
——路不是这里。
画面一闪。
几个穿着完全不同的人从走廊跑过。
其中一个女人回头。
脸还是看不清。
可这一次。
莱恩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伊芙!」
莱恩猛地收手。
后退一步。
塞拉扶住他。
「莱恩!」
「我没事。」
「你脸都白了。」
艾琳也走过来。
「发生什么?」
莱恩抬头。
嘴唇动了几下。
「我想起一个名字。」
这是第一次。
过去不再只有无名的影子。
那些人开始拥有姓名。
这比任何遗迹都更让他不安。
那天晚上。
莱恩第一次完整梦见伊芙。
至少比以前完整。
她有红色头发。
很长。
但战斗的时候经常随便扎起来。
个子比他矮。
嘴很坏。
第一次见面就骗走了他三枚银币。
后来又在迷宫里救了他。
梦里的他们坐在篝火旁。
伊芙正在烤一块不知道是什么魔物的肉。
「你们世界没有这个?」
「当然没有。」
「那你以前吃什么?」
「正常东西。」
「这个也正常。」
「它刚才还有八条腿。」
「烤熟以后都一样。」
梦里的自己沉默。
伊芙把肉塞进嘴里。
咬了一口。
脸色立刻变了。
然后吐掉。
「好难吃。」
「……」
「你笑什么?」
「没有。」
「你明明在笑!」
莱恩醒来的时候。
自己也在笑。
笑完以后。
他突然非常难受。
因为他知道。
伊芙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
不知道怎么死。
但这件事本身像钉子一样存在记忆里。
她死了。
而自己当时一定在场。
莱恩坐在床上。
很久没有动。
隔壁房间。
塞拉其实已经醒了。
她听见莱恩房里传来很轻的声音。
像笑。
后来又安静。
她想敲门。
最后没有。
有些东西她可以问。
有些不能。
这是离开村子后,她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和莱恩之间,也存在她进不去的地方。
过去她以为没有。
公会很快封锁了商队失踪地点。
三天后。
正式调查队成立。
艾琳因为懂基础遗迹文字,被选中。
巴恩负责护卫。
莱恩和塞拉本来没有资格。
但公会医师和测试员都对莱恩的异常有记录。
于是有人提出:
带他去。
理由很简单:
他可能认识遗迹。
莱恩同意了。
塞拉也必须去。
「我不需要保护。」
莱恩说。
「谁说保护你?」
「那你去干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发疯。」
「很感动。」
队伍一共九人。
除了巴恩等人,还有两名来自城内学院的研究员。
其中一人叫赫尔曼。
四十多岁。
戴眼镜。
说话总有一种「别人都很慢」的不耐烦。
他第一次见莱恩,就直接问:
「你读过第一文明文字?」
「不知道。」
赫尔曼皱眉。
「会就是会。」
「我能看懂一部分。」
「在哪学的?」
「梦里。」
赫尔曼盯着他。
「你在拿我开玩笑?」
「我也希望是。」
旁边的人忍不住笑。
赫尔曼没笑。
从那以后,他对莱恩一直保持怀疑。
甚至有点敌意。
不是因为讨厌。
而是因为学者最讨厌无法解释的东西。
莱恩正好就是。
遗迹入口被清理以后。
众人才发现它比想象中深。
石阶向下。
两侧墙面有很薄的金属结构。
很多已经腐蚀。
艾琳用魔法灯照明。
赫尔曼一路记录。
「不是普通遗迹。」
他说。
「空间结构太完整。」
巴恩问:
「危险?」
「所有古代遗迹都有危险。」
「我问这里。」
赫尔曼不耐烦。
「不知道。」
莱恩走在中间。
越向下。
心跳越快。
不是恐惧。
是熟悉。
某个转角。
他还没看见前面,就知道左侧会有门。
真的有。
下一段走廊。
莱恩知道尽头墙后应该是一个房间。
也是。
赫尔曼开始频繁看他。
最后忍不住问:
「你来过?」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你可以问点我知道的。」
「比如?」
「今天午饭吃什么。」
赫尔曼脸色很差。
塞拉低头忍笑。
艾琳却没有。
她一直观察莱恩的脚。
他没有犹豫。
至少在某些路段没有。
不是根据遗迹结构推测。
像是在记路。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除非——
他真的来过。
遗迹深处出现第一具尸体。
不是最近的人。
已经完全骨化。
穿着某种无法辨认的旧式防护服。
赫尔曼非常激动。
「至少八百年。」
「可能更久。」
艾琳说。
莱恩却停在门口。
一阵剧烈头疼。
房间变了。
灯亮起来。
墙壁干净。
有人坐在桌边。
红发女人——伊芙。
她正在睡。
另一个高大的男人拿笔在她脸上画东西。
梦里的莱恩站在门口。
「你会死。」
「嘘。」
「她醒了你真会死。」
「那你别说。」
下一秒。
伊芙睁眼。
房间里一阵混乱。
画面消失。
现实重新回来。
现在那个桌子已经腐烂。
墙面一片灰。
尸骨躺在角落。
莱恩站着没动。
塞拉发现他眼眶有一点红。
「你认识这里的人?」
「不知道。」
「又来了。」
「这次是真的。」
莱恩走到房间中央。
低头看地面。
「这里以前有人生活。」
赫尔曼说:
「遗迹当然有人生活。」
「不。」
莱恩摇头。
「不是古代人。」
「什么意思?」
「是……」
他停住。
「我们。」
所有人看向他。
莱恩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
可那个「我们」太自然。
仿佛这地方本来就是他和那些人的临时据点。
赫尔曼眼神变了。
第一次。
他没有继续质疑。
因为莱恩说出「我们」的时候——
不像撒谎。
房间后面有一面金属墙。
灰尘擦掉以后。
出现很多刻痕。
不是正式记录。
更像有人无聊时写的。
艾琳最先认出其中一个名字。
「伊芙。」
莱恩猛地抬头。
旁边还有其他。
卡修。
诺恩。
米蕾。
阿尔托。
最后一个位置被严重划坏。
只剩下一部分。
赫尔曼凑近。
「像是人名。」
莱恩手指微微发抖。
卡修。
他记得。
就是那个给伊芙脸上画东西的人。
诺恩……
是个总是很安静的男人。
米蕾……
听到这个名字时,胸口莫名疼。
阿尔托。
笑声很大。
喜欢喝酒。
记忆像冰下面的水一样开始涌动。
莱恩后退一步。
「够了。」
塞拉立刻看他。
「出去。」
「莱恩?」
「我说出去。」
声音比平时重。
巴恩看出不对。
马上示意所有人后退。
莱恩独自站在墙前。
脑海里不断出现碎片。
争吵。
吃饭。
受伤。
睡觉。
有人在雨里骂他。
有人把最后一瓶药给他。
有人说:
——塔顶见。
然后。
血。
大量的血。
莱恩突然吐了。
身体跪下。
塞拉冲过去。
「别碰!」
莱恩下意识吼。
塞拉停住。
那一瞬间。
莱恩看她的眼神完全陌生。
冰冷。
警戒。
甚至带着杀意。
几秒后。
莱恩自己醒过来一样。
瞳孔重新聚焦。
「……塞拉?」
她没有动。
莱恩看见她的表情。
然后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抱歉。」
塞拉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蹲下。
把水递给他。
「先喝。」
她的手很稳。
心里却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不是怕莱恩伤她。
而是怕有一天。
莱恩睁开眼。
却不再认识她。
当天晚上。
调查队在遗迹入口附近扎营。
莱恩很早就睡了。
或者装作睡了。
塞拉坐在火边修箭。
艾琳走过来。
「你和他认识多久?」
「十六年。」
「从婴儿?」
「差不多。」
「那你应该知道他以前不会这些。」
塞拉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当然。」
艾琳在旁边坐下。
「你怕吗?」
「怕什么?」
「他。」
塞拉抬头。
「你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他看你的时候。」
塞拉沉默。
艾琳继续:
「那不是普通失神。」
「我知道。」
「如果以后越来越严重呢?」
「那也是以后。」
「你没想过?」
「想过。」
塞拉重新低头。
「每天都在想。」
火光照在她脸上。
「刚开始我觉得莱恩只是多了一些记忆。」
「后来我发现不是。」
「那些东西会改变他。」
艾琳没说话。
「以前他不会用剑。」
「现在会。」
「以前他怕魔物。」
「现在身体会自己动。」
「以前他说自己不想去哪里。」
「现在只要听见迷宫就会看很久。」
塞拉手指收紧。
「我有时候甚至不知道。」
「到底是他想去。」
「还是那个过去的人想去。」
艾琳问: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
塞拉看向不远处的帐篷。
「因为如果我不跟。」
「谁告诉他哪里变了?」
艾琳微微一怔。
塞拉笑了一下。
「莱恩自己最看不出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是自己。」
「可能也是。」
「但至少——」
她停顿。
「我要记住他原来是什么样。」
这一刻。
艾琳第一次理解。
塞拉并不是单纯喜欢莱恩。
她更像是在守着一个坐标。
让那个不断被过去拉走的人知道:
这里曾经有一个叫莱恩·沃尔德的少年。
第二天。
调查继续。
遗迹最深处是一扇封闭金属门。
没有锁孔。
没有把手。
赫尔曼研究半天。
判断需要某种权限装置。
「打不开。」
莱恩站在后面。
脑中却有一句话。
——把手放上去。
他不想。
非常不想。
可所有人最终都会看向他。
因为过去一路已经证明:
这个地方和莱恩有关。
「试试。」
赫尔曼说。
「为什么?」
「你认识这里。」
「我没说。」
「你说了『我们』。」
莱恩看着门。
塞拉走过来。
「要是不想就算了。」
赫尔曼皱眉。
「我们已经到这里——」
「闭嘴。」
塞拉头也没回。
赫尔曼愣住。
莱恩却笑了一下。
「没事。」
他伸手。
「总得知道。」
掌心贴上金属门。
最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
一道极细的白光亮起。
从莱恩手下扩散。
整扇门像沉睡了上千年以后突然呼吸。
遗迹深处响起某种低沉震动。
所有人后退。
赫尔曼脸色完全变了。
「这不可能。」
门上的文字开始一行行出现。
艾琳看不懂。
赫尔曼也看不懂。
莱恩却能。
第一行:
生体信息确认。
第二行:
外部因果编码异常。
第三行:
核心识别权限重新建立。
莱恩的呼吸逐渐变慢。
然后。
第四行出现。
救世主身份确认。
整个世界像突然安静。
塞拉站在莱恩身后。
她看不懂那些文字。
但她看见莱恩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
「写的什么?」
没人回答。
赫尔曼催促:
「莱恩?」
莱恩没有说话。
因为下一行正在出现。
欢迎返回。
随后。
最后一行。
距离上次访问:一千零三年。
莱恩盯着那几个数字。
一千零三。
不是梦。
不是幻觉。
不是疾病。
不是自己脑子里凭空出现的故事。
这里认识他。
这个已经埋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的装置——
认识他。
塞拉走到他身边。
「到底写了什么?」
莱恩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它说……」
喉咙有些发干。
「我一千零三年前来过这里。」
没有人说话。
赫尔曼最先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
是完全无法接受。
「荒唐。」
莱恩看向他。
「我也这么觉得。」
门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宝藏。
不是武器。
是一间几乎空白的房间。
中央只有一个平台。
以及一把断掉的剑。
莱恩看到那把剑的一瞬间。
双腿像失去力气。
因为他认识。
那是自己的。
剑只剩下一半。
剑柄已经严重腐蚀。
可莱恩仍然知道握上去是什么感觉。
他没有马上靠近。
站在门口。
像面对一具尸体。
赫尔曼已经完全忘了之前的不信任。
「这是第一文明遗物。」
「别碰。」
莱恩说。
赫尔曼停住。
「为什么?」
「我不知道。」
赫尔曼差点发火。
可看到莱恩的表情后,又忍住。
最后是莱恩自己走过去。
一步。
两步。
每靠近一点,记忆都更清晰。
雨。
迷宫。
断掉的墙。
伊芙在喊。
卡修在笑。
米蕾跪在地上。
有人说:
——别回头。
——跑。
——救世主。
——莱恩。
不。
当时没人叫他莱恩。
那时的名字……
名字……
莱恩的手碰到剑柄。
整个世界瞬间消失。
他站在过去。
真正的过去。
同一个房间。
但完整。
灯亮着。
自己坐在平台边。
伊芙站在门口。
「你又要走?」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就别走。」
「没办法。」
「你每次都说没办法。」
「因为真的没办法。」
伊芙看着他。
很久。
然后把一条细绳扔过来。
上面挂着一个银色吊坠。
莱恩——过去的那个自己——接住。
「什么?」
「护身符。」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
「不信。」
「那为什么给我?」
伊芙转身。
「因为你最近运气太差。」
梦里的自己笑了。
「回来再还你。」
伊芙没有回头。
「说好了。」
画面破碎。
莱恩猛地醒来。
现实中。
他的手里仍然握着那把断剑。
胸前那枚烧黑的银色吊坠突然发热。
莱恩整个人僵住。
他慢慢把吊坠拿出来。
虽然烧黑。
虽然损坏。
但形状——
一样。
完全一样。
「这是……」
塞拉也认出来。
莱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吊坠。
原来不是跟着自己出生的东西。
它属于伊芙。
属于一千年前。
那意味着——
自己不是简单地拥有某个人的记忆。
自己的身体。
或者至少自己出现时携带的东西。
也来自那个时代。
问题只会更多。
他为什么会变成婴儿?
为什么出现在洛恩村?
为什么过去一千零三年?
谁把他送过来?
还有——
伊芙最后怎么样了?
其实莱恩已经知道答案。
她死了。
只是他不敢继续想。
调查队提前结束行动。
遗迹被公会彻底封锁。
赫尔曼要求所有人暂时不得公开里面的内容。
理由是会引发大规模骚乱。
一个活了一千年的人。
或者说一个一千年前的人重新出现。
这已经不是冒险者公会能随便处理的事情。
莱恩听完只问:
「我能拒绝配合吗?」
赫尔曼说:
「理论上不能。」
「那实际上?」
「你可以逃。」
「听起来不错。」
赫尔曼第一次没有生气。
「你不怕?」
「怕什么?」
「你可能会被很多人盯上。」
「已经开始了?」
赫尔曼沉默。
这等于回答。
回卡洛的路上。
塞拉一直走在莱恩旁边。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直到傍晚。
莱恩突然问:
「如果我真的是一千年前的人。」
「嗯。」
「你觉得恶心吗?」
塞拉停下。
「为什么恶心?」
「我不知道。」
「你今天怎么这么喜欢不知道?」
莱恩笑不出来。
塞拉看了他一会。
「莱恩。」
「嗯。」
「你早上吃了什么?」
他愣住。
「面包。」
「中午呢?」
「干肉。」
「昨天晚上谁抢了我的被子?」
「那是你自己踢到地上。」
「谁先认识莉娅?」
「我。」
「谁七岁掉进粪坑?」
莱恩脸色一变。
「能不能换一个?」
「不能。」
塞拉继续。
「这些是谁?」
莱恩没回答。
「是你。」
「……」
「一千年前那个也是你。」
「那又怎样?」
「我不认识他。」
她说得很简单。
「我认识的是现在这个。」
莱恩看着她。
「如果以后我变了呢?」
「那我会告诉你。」
「怎么告诉?」
塞拉抬手。
作势要打。
莱恩笑了一下。
「知道了。」
「所以少想些没用的。」
「嗯。」
走出去几步。
莱恩忽然说:
「谢谢。」
塞拉脚步没停。
「很恶心。」
「你看。」
「什么?」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塞拉笑了。
回到卡洛以后。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
最明显的是公会。
以前几乎没人注意莱恩。
现在他进门时,偶尔会有人看过来。
不是普通好奇。
是知道什么的人。
另外。
镇里的教会来过一次。
说希望了解遗迹情况。
莱恩拒绝。
第二天。
又有人在旅店附近出现。
艾琳最先发现。
「有人跟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连续三天买同一家面包。」
艾琳看向街角。
一个穿灰衣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也可能喜欢。」
「他每次都没吃。」
「……」
艾琳第一次觉得莱恩某些地方相当麻烦。
「你准备怎么办?」
「先不管。」
「很危险。」
「我知道。」
「你为什么永远这个反应?」
莱恩看她。
「那我应该大叫?」
「至少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
艾琳盯着他。
突然问: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死?」
莱恩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有时候太不在意自己。」
这句话让他想起塞拉。
想起格兰。
他们好像都说过类似的话。
莱恩沉默。
艾琳继续:
「你不怕别人杀你。」
「你怕的是自己变成别的东西。」
莱恩眼神微变。
「你很喜欢分析别人?」
「习惯。」
「为什么?」
艾琳没回答。
她第一次避开了问题。
莱恩没有追问。
因为她说得没错。
有人跟踪他。
很麻烦。
但真正让莱恩晚上睡不着的。
还是断剑。
吊坠。
伊芙。
以及那句:
欢迎返回。
那个装置为什么会欢迎他?
就好像——
有人本来就在等。
第二封信到的时候。
莱恩已经在卡洛待了一个月。
莉娅这次写得更多。
她说格兰最近越来越烦躁。
村里来了两个陌生人。
自称是王都学者。
询问去年北山魔物事件。
格兰没有让他们进山。
另外。
莉娅在信最后写:
「我最近也开始做梦。」
莱恩看到这里时,表情立刻变了。
塞拉拿过信。
继续读。
「梦里有一座很高的塔。」
「我没有进去。」
「但有人站在塔下面。」
「我看不清他的脸。」
「奇怪的是,我知道那个人在等你。」
塞拉抬头。
莱恩脸色已经很差。
下面还有一句。
「莱恩,我觉得你最好回来一次。」
房间里安静。
艾琳正好也在。
她看见两个人神情变化。
「出事了?」
塞拉把信递给莱恩。
「什么时候走?」
「明天。」
莱恩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公会这边?」
「不管。」
「遗迹?」
「不管。」
「跟踪的人?」
「不管。」
塞拉笑了一下。
这才是她熟悉的莱恩。
有时候他会逃避自己的事。
但只要牵扯到家里。
他永远不会犹豫。
艾琳站起来。
「我也去。」
塞拉看她。
「为什么?」
「洛恩村附近的魔素异常可能和遗迹有关。」
「公会任务?」
「不是。」
「那你去干什么?」
艾琳看向莱恩。
「好奇。」
塞拉明显不信。
莱恩却说:
「随便。」
「喂。」
塞拉转头。
「你就这么答应?」
「她自己走路。」
「……」
第二天清晨。
三个人离开卡洛镇。
莱恩没有回头。
这一次。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回洛恩村的路只有一天半。
可莱恩觉得比来的时候短。
路边风景已经见过。
哪里有桥。
哪里会经过树林。
哪里有一处卖热汤的小驿站。
他都记得。
艾琳第一次真正离开卡洛附近。
一路观察很多东西。
塞拉看她。
「你不是冒险者?」
「是。」
「没去过更远地方?」
「没有。」
「那你和莱恩差不多。」
艾琳皱眉。
「我至少住在镇里。」
「很了不起?」
「比村里好。」
「你说什么?」
莱恩走在前面。
假装没听见。
这两个人最近越来越容易吵起来。
原因他不知道。
也懒得猜。
到了第二天下午。
洛恩村终于出现在远处。
莱恩突然放慢脚步。
艾琳注意到。
「怎么了?」
「没什么。」
「又是没什么。」
塞拉从后面走过来。
「他紧张。」
「我没有。」
「你有。」
「证据?」
「你从刚才开始摸吊坠六次。」
莱恩的手停在胸口。
确实。
这是他紧张时自己都不太会注意的小动作。
艾琳看了塞拉一眼。
忽然觉得。
自己大概永远不可能像她那样了解莱恩。
这不是认识多久的问题。
而是很多东西已经变成身体记忆。
谁撒谎。
谁紧张。
谁生气。
都不用问。
艾琳莫名有一点羡慕。
不是羡慕恋爱关系。
只是羡慕这种:
有人可以证明你曾经是什么样。
对于莱恩这种人。
这大概比什么都重要。
莉娅第一个跑出来。
比平时快很多。
看到莱恩以后,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回来了。」
莱恩笑。
「嗯。」
「信呢?」
「看了。」
「全部?」
「全部。」
「那就好。」
莉娅视线越过他。
看到艾琳。
「这位是?」
「艾琳。」
「同伴?」
莱恩想了一下。
「算是。」
艾琳莫名觉得这个回答有点气人。
塞拉已经进院子。
「爸爸呢?」
「村公所。」
「陌生人还在?」
「昨天走了。」
「问了什么?」
「很多。」
格兰回来以后。
第一件事不是欢迎。
而是盯着莱恩看了很久。
「瘦了。」
「旅店吃得少。」
「钱呢?」
「还有。」
「多少?」
莱恩不说。
格兰马上就懂了。
「败家东西。」
「我只住了一个月。」
「一个月就花这么多?」
「城市物价高。」
「早知道不让你去。」
莱恩笑。
那一瞬间。
卡洛镇。
遗迹。
千年前。
救世主。
全部离得很远。
晚上。
四个人又坐在原来的桌子边吃饭。
多了一个艾琳。
她明显不适应格兰家的氛围。
塞拉抢莱恩碗里的肉。
莱恩拿走莉娅的面包。
格兰骂两个人。
莉娅最后把自己的汤换给艾琳。
没有礼仪。
也没有什么规矩。
很吵。
却奇怪地让人放松。
饭后。
莉娅把莱恩叫到屋外。
「梦还在吗?」
「嗯。」
「你呢?」
「只有一次。」
「塔?」
「嗯。」
莉娅看向北方。
「还有一个人。」
「谁?」
「不知道。」
「男的?」
「应该是。」
「认识吗?」
「没有。」
她停顿。
「但是他叫了你的名字。」
莱恩心里一紧。
「莱恩?」
莉娅摇头。
「不是。」
风吹过院子。
「是另一个名字。」
莱恩呼吸停住。
「什么?」
莉娅张嘴。
就在她要说出口的一瞬间。
莱恩胸前的银色吊坠突然发出灼热。
世界变成一片白。
他看见一座塔。
高得看不见顶。
塔下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
那人缓慢回头。
脸仍然模糊。
却开口:
「终于。」
「你想起来了。」
莱恩猛地睁眼。
自己仍然站在院子里。
莉娅扶着他。
「莱恩?」
「没事。」
「你刚才——」
「那个名字。」
莱恩抓住她手腕。
「你梦里听见的名字。」
莉娅被吓了一下。
「是什么?」
她看着他。
然后很慢地说出一个陌生音节。
莱恩听见以后。
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击中。
因为那一刻。
所有人群的欢呼。
宫殿。
迷宫。
伊芙。
卡修。
断剑。
全部重新出现。
那个名字属于过去的自己。
不是「莱恩」。
不是「沃尔德」。
而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名字。
莱恩站了很久。
最后松开莉娅。
「原来如此。」
「你想起来了?」
「只是一点。」
他抬头。
天空很清澈。
洛恩村春天的夜。
和离开时没有太大区别。
可现在他已经知道。
一千零三年前。
自己确实活在这个世界。
确实进入过那个遗迹。
确实拥有过伙伴。
也确实被称为:
救世主。
唯一不知道的是——
为什么自己现在又站在这里。
为什么变成了莱恩·沃尔德。
还有。
千年前的世界。
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远处传来塞拉的声音。
「莱恩!格兰问你明天修不修水车!」
莱恩闭了一下眼。
「告诉他不修。」
塞拉马上回答:
「他说你不修就滚出去!」
莱恩叹气。
「你看。」
他对莉娅说。
「救世主明天还是得修水车。」
莉娅愣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
莱恩也笑。
可笑着笑着。
他又抬头看向天空。
非常高。
什么都没有。
至少肉眼什么都看不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产生这个念头。
可那一瞬间。
莱恩非常确信。
在那片天空更高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
正看着这里。
就像一千年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