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耶梦加得
2026-08-21 03:26
序章 很久以前的梦
有人在等他。
莱恩不知道那是谁。
梦里没有天空。
头顶是一片过分巨大的黑暗，像夜晚，却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脚下是白色的石阶。
石阶不断向上。
看不见尽头。
前面有几个人。
他们走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等他。
可是无论莱恩怎么追，彼此之间的距离都没有缩短。
「快一点。」
有人回头喊他。
声音是个女人。
莱恩看不清她的脸。
「不是说好了吗？」
「……」
「我们一起去塔顶。」
塔顶。
这个词出现的时候，莱恩突然觉得胸口很疼。
不是身体上的疼痛。
更像忘掉了什么重要东西以后，突然在某一天看见了属于它的残骸。
他张开嘴。
想要回答。
前方的人却一个接一个消失。
最先消失的是那个女人。
接着是旁边高大的男人。
又有一个人停下来，好像想说些什么。
最后连那人的轮廓都被黑暗吞没。
石阶只剩下莱恩一个人。
他低下头。
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
不是十六岁少年的手。
手掌更大。
指节上全是伤。
虎口裂开。
血顺着一把已经折断的剑往下流。
然后，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问：
「为什么只有你到了这里？」
莱恩勐地睁开眼睛。
窗外刚刚亮起来。
屋檐滴着昨夜的雨。
他盯着木制天花板看了好一阵。
什么塔？
他抬起手。
手掌干净。
只有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
「……莫名其妙。」
莱恩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拉到肩膀。
下一刻——
楼下传来塞拉的声音。
「莱恩！」
「……」
「我知道你醒了！」
莱恩闭上眼。
「果然还是梦里比较安静。」
「你再不下来，我把梯子搬走了！」
莱恩沉默两秒。
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春天到了。
第一章屋顶上的少年
洛恩村的春天总是从修屋顶开始。
积雪融化以后，冬天没有被发现的裂缝全会暴露出来。
仓房尤其严重。
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雨，第二天一早，格兰发现仓房里三个木桶都能接满水。
于是莱恩理所当然地被赶到了屋顶。
「左边。」
塞拉站在下面。
莱恩坐在屋嵴上，低头看她。
「哪边？」
「你的左边。」
「我的左边很多。」
「裂开的那块瓦！」
「你早这么说不就好了。」
「莱恩。」
「嗯？」
「你是不是想死？」
十七岁的塞拉·沃尔德仰着头。
褐色长发简单扎在脑后，手里还拿着一把锤子。
她长得不算娇小，常年帮着村里的猎人进山，动作比很多同龄男孩都利落。
如果忽略她现在想拿锤子砸人的表情，其实相当漂亮。
莱恩觉得最后这句话最好别说出口。
他慢吞吞地把瓦片取下来。
「莉娅。」
「嗯。」
梯子旁边的女孩应了一声。
莉娅比姐姐矮一些。
浅褐色的头发落在肩上，抱着几块备用瓦片。
她把瓦片递上来。
莱恩弯腰去接。
「谢谢。」
「姐姐给你递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谢谢？」
「因为她会觉得恶心。」
「我听见了。」
「看吧。」
塞拉从下面踹了一脚梯子。
屋顶上的莱恩身体晃了一下。
「喂。」
「掉下来我接你。」
「你最好真的接得住。」
「放心，先让你摔断腿，再把你拖回去。」
莱恩笑了一声。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深色的头发有一点偏蓝的灰色。
与村里常年被晒得皮肤发红的少年不同，他的肤色一直偏白。
小时候不少人觉得他身体不好。
后来发现这孩子十二岁就能跟着猎人走一整天山路以后，也就没人再提了。
莱恩十六岁。
不是格兰亲生的孩子。
这在洛恩村算不上秘密。
十六年前，格兰从北山捡回一个婴儿。
妻子玛莎还活着。
两个人已经有两个女儿，却还是把那个孩子留了下来。
那个婴儿就是莱恩。
至于亲生父母——
没人知道。
莱恩自己也不知道。
他对此通常没什么反应。
至少看起来如此。
修完最后一片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
格兰正好从村公所回来。
五十二岁的男人走路有一点跛。
年轻时留下的伤，冬天尤其严重。
他站在下面看了看屋顶。
「终于弄完了？」
莱恩坐在屋檐边。
「你可以表达得感动一点。」
「我花钱养你十六年，不是让你修三块瓦就等我感动的。」
「原来只有三块？」
塞拉冷冷补充。
「十四块。」
「那我是不是值得两倍感动？」
格兰转头走了。
「吃饭。」
「你看，他已经感动得不敢面对我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少说两句？」
「等我死了。」
莉娅轻轻笑起来。
一家四口中午吃的是炖豆子和黑麦面包。
格兰吃到一半，突然开口。
「塞拉秋天要去镇上。」
莱恩咬着面包的动作停了一下。
塞拉瞪向父亲。
「我还没说。」
「迟早都得说。」
「去哪？」
莱恩问。
「卡洛镇。」
「干什么？」
「冒险者登记。」
莱恩看了塞拉两秒。
「你？」
塞拉眉毛立刻扬起来。
「怎么？」
「没什么。」
「你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就是有一点惊讶。」
「你最好重新组织一下。」
「我在想，冒险者公会是不是最近降低标准了。」
塞拉把勺子拍在桌上。
「莱恩！」
莉娅低头喝汤。
肩膀却在轻轻抖。
格兰完全没有阻止。
这顿饭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当天晚上，莱恩躺在床上，却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能听见虫鸣。
春天的夜还很凉。
他伸手从衣领里拉出那枚银色吊坠。
吊坠已经被烧得发黑。
看不出原本的图案。
这是他被格兰捡到时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小时候，他问过很多次自己的父母。
后来不问了。
因为没人能回答。
莱恩捏着吊坠，看着窗外。
塞拉要离开。
这个念头莫名比亲生父母更让他在意。
大概因为后者已经十六年没有出现。
前者却一直在这里。
莱恩闭上眼。
「……秋天还早。」
他对自己说。
第二章 鹿群
三天后，格兰把莱恩叫去了村子北边。
老猎人阿尔德正在那里等。
「最近别进深山。」
这是阿尔德见到莱恩后的第一句话。
「为什么？」
「鹿都跑出来了。」
莱恩向山边看去。
「狼？」
「狼不会让整群鹿一起往南迁。」
阿尔德六十多岁。
一张脸像被风吹了几十年的旧树皮。
在洛恩村里，如果连他都不知道山里发生什么，那大概率没人知道。
两人沿着猎径往北。
春天刚回来不久。
林间还有部分积雪。
莱恩蹲下来摸了摸泥地里的蹄印。
「昨天。」
阿尔德看他。
「怎么看出来的？」
「边缘还没完全塌。」
「继续。」
莱恩指向另一边。
「不是逃跑。」
足迹并不凌乱。
幼鹿被护在鹿群中间。
它们像是在有秩序地离开。
阿尔德点点头。
「所以才麻烦。」
两人走了半天。
越向北，动物留下的痕迹越少。
后来连鸟叫都没有了。
莱恩突然停下。
「怎么了？」
「没什么。」
他看向旁边一棵树。
树皮上附着浅灰色的东西。
像苔藓。
莱恩靠近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那东西。
「见过吗？」
阿尔德问。
「没有。」
莱恩伸出手。
距离那片灰色苔藓还有一点时，又收了回来。
胸口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像是应该认识。
却偏偏想不起来。
「别碰。」
阿尔德说。
「嗯。」
回去之前，莱恩又看了一眼。
风从森林深处吹过。
灰白色苔藓轻轻颤动。
那一瞬间，他脑海里突然出现一幅画面。
不是森林。
是某种纯白色的墙。
墙面也爬着同样的灰。
有人说：
——侵蚀到这一层了吗？
莱恩勐地眨眼。
画面消失。
「莱恩？」
阿尔德已经走出去几步。
「来了。」
莱恩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可能只是昨晚没睡好。
他这样想。
第三章 想离开的人
「我是认真的。」
河边，塞拉把一块石头踢进水里。
莱恩蹲在浅滩边洗短刀。
「我没说你开玩笑。」
「你的脸就是。」
「我的脸一直这样。」
塞拉抱着手臂。
「那你呢？」
「什么？」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莱恩想了想。
「活着。」
「……」
「争取活得久一点。」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就不知道。」
塞拉皱眉。
「你没有想去的地方？」
莱恩低头继续洗刀。
「卡洛镇算吗？」
「那地方一天半就能到。」
「那已经很远了。」
塞拉看了他一会。
「你骗人。」
莱恩抬起头。
「什么？」
「你明明想出去。」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听商队的人讲外面，都听得比谁都认真。」
「那是因为村里的故事我都听过了。」
「还嘴硬。」
「这不是嘴硬，是合理解释。」
塞拉突然问：
「那跟我一起走？」
莱恩的动作停了。
春天的河水很凉。
短刀映出他模煳的脸。
他过了几秒才说：
「老头的腿不好。」
塞拉没有说话。
「莉娅身体也不算好。你要是走了，家里总得留一个。」
「我问你想不想。」
「……」
「不是问你谁需要你。」
莱恩把刀插回鞘里。
「到时候再说。」
塞拉忽然有点生气。
「你总是这样。」
「哪样？」
「算了。」
她转身走了。
莱恩站在河边，没有追。
直到塞拉快走远，才喊了一声。
「你的鱼。」
塞拉回头。
「不要了！」
「那晚上别吃。」
「你敢！」
莱恩低头看向木桶。
两条鱼在里面甩尾。
他笑了一下。
可笑意很快淡下去。
他其实知道塞拉为什么生气。
只是那个问题，他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自己想做什么？
十六年来，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第四章春集
邻村的春季集市一年只有三天。
洛恩村不少年轻人都会过去。
莱恩本来不想去。
最后被塞拉拉走。
准确来说，是塞拉告诉他：
「你不去的话，我把你去年摔进粪坑的事情告诉莉娅。」
莱恩看了她很久。
「你这个人越来越卑鄙了。」
「谢谢。」
「而且莉娅当时就在。」
塞拉沉默。
「……那我告诉别人。」
于是三个人还是去了。
集市比洛恩村热闹得多。
牲畜、布匹、陶器、香料、铁器混在一起。
几个孩子围着一个卖糖果的摊位。
莉娅买了一小包蜂蜜糖。
给塞拉一颗。
又递给莱恩一颗。
莱恩接过。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
「自己攒的。」
「那以后我穷了可以找你。」
「可以。」
塞拉在旁边说：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不能。」
经过一个旧货商摊位时，莱恩停下来。
桌面上铺着几张地图。
其中一张画的是王国中部。
卡洛镇只是最边缘的小点。
再向东。
道路越来越密。
最后汇聚到一个巨大的黑色圆圈。
「中央城。」
商人注意到莱恩的视线。
「那就是大迷宫。」
塞拉也凑过来。
「这么大？」
「地图上当然是夸张画法。」
商人笑。
「真要说大，迷宫入口也就是一座城里的建筑。」
「里面到底多深？」
莉娅问。
「不知道。」
商人耸肩。
「几千年都没走到底。」
「骗人的吧。」
塞拉说。
「你可以自己去看看。」
商人指了指远方。
「不过最近最好别去。听说里面有些不太平。」
「怎么？」
「魔物多了。」
商人的语气很轻松。
「死几个冒险者而已。那里哪年不死人。」
塞拉还在问。
莱恩却盯着地图上的黑色圆圈。
头突然疼了一下。
眼前的集市消失。
白色。
全部都是白色。
白墙。
白色地砖。
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
「你又慢了。」
是女人的声音。
莱恩下意识向前一步。
「莱恩？」
视野恢复。
莉娅正看着他。
「你怎么了？」
「没事。」
「脸色很差。」
「昨晚没睡好。」
塞拉狐疑地看他。
「真没事？」
「嗯。」
莱恩转身。
「走吧。」
离开集市以前。
莉娅不见了一小会。
回程路上，她把一卷纸塞给莱恩。
莱恩打开。
正是那张地图。
「你买它干什么？」
「你一直在看。」
「很贵吧。」
「还好。」
「浪费钱。」
莉娅低头。
「那你还我。」
莱恩马上卷起来。
「已经送人了还想拿回去？」
莉娅抬起头，嘴角稍微弯了一下。
「不要脸。」
「跟你姐姐学的。」
「我听得见。」
塞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莱恩把地图收进衣服。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认真看了很久。
地图很粗糙。
很多地方甚至只是几个名字。
但是莱恩忽然觉得：
世界真的很大。
洛恩村只占其中很小的一点。
小到地图上根本没有名字。
他看着那个代表大迷宫的黑圈。
胸口的吊坠，莫名有些发热。
第五章旧水车
水车坏在一个很糟糕的时间。
村里的春麦刚要磨第一批粉。
于是格兰一大早就把莱恩从床上拖起来。
两个人干到下午。
格兰在下面调整木轴。
莱恩蹲在上面换损坏的叶板。
「塞拉跟你说了？」
格兰突然问。
「什么？」
「她秋天走。」
「说了。」
「你呢？」
「我怎么了？」
「别装傻。」
莱恩用锤子敲紧木钉。
「暂时不走。」
「为什么？」
「你腿不好。」
格兰抬头。
「然后？」
「莉娅也……」
「少拿我们当借口。」
莱恩的锤子停了。
格兰继续低头干活。
「年轻人想出去就出去。」
「我没说想。」
「那你就留下。」
「……」
「但别以后有一天后悔了，再说是因为我要你留下。」
水轮下面河水不断流过。
莱恩坐在木架上。
过了一会才说：
「你很想赶我走？」
「最好今天就滚。」
「那午饭还管吗？」
「滚完再回来吃。」
莱恩笑了一声。
两人一直干到天黑。
水车重新转动以后，格兰站在岸边看了很久。
莱恩突然想起小时候。
他五岁那年第一次叫格兰父亲。
格兰当时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却给他削了一把新的木剑。
那把木剑早就断了。
莱恩却一直记得。
他不知道别人的父亲是什么样。
格兰大概就是他的标准。
第六章河边的三个孩子
天气真正暖起来以后，莉娅提议去河里抓鱼。
塞拉说她幼稚。
最后第一个脱鞋下水的也是她。
莱恩坐在岸边。
「你不是抓鱼？」
「我负责指挥。」
「滚下来。」
塞拉泼了一捧水。
莱恩避开。
莉娅笑得弯下腰。
最后三个人还是一起下了水。
水只到小腿。
塞拉追一条鱼追了半天。
鱼跑了。
人摔了。
莱恩站在旁边看。
「需要帮助吗？」
塞拉坐在水里。
脸色平静。
「莱恩。」
「嗯。」
「今晚睡觉记得锁门。」
「……」
「我会杀你。」
莉娅笑得几乎站不住。
回去时，他们在河堤上休息。
莉娅忽然问：
「莱恩。」
「嗯？」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以前吗？」
「以前？」
「被爸爸捡回来以前。」
莱恩偏过头。
「我那时候还是婴儿。」
「也是。」
莉娅抱着膝盖。
「我只是突然想到。」
「想到什么？」
「如果你的亲生父母还活着呢？」
塞拉也没有说话。
莱恩看着远处的河。
「那他们大概不怎么会找孩子。」
「你不想见？」
「没想过。」
「骗人。」
塞拉说。
莱恩看她。
「今天怎么谁都说我骗人？」
「因为你很好懂。」
「那是你的错觉。」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
「走吧。」
晚上，莱恩又梦见了那个女人。
依然看不清脸。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阶梯上。
而是坐在一块石头旁。
似乎受了伤。
莱恩听见她说：
「约好了。」
「什么？」
梦里的自己问。
「别装傻。」
女人笑。
「我们一起去塔顶。」
莱恩醒过来的时候，胸口压得难受。
他躺在床上。
「又是塔……」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这一次——
他清楚记得那个梦。
第七章夏祭
夏祭那天，整个村子都在喝酒。
格兰也喝。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莉娅就把酒壶收走了。
「医生说你不能喝这么多。」
「那个老头懂什么。」
「那个老头比你年轻。」
「……」
莱恩坐在旁边笑。
格兰瞪他。
「笑什么？」
「突然觉得这个家以后可能是莉娅说了算。」
塞拉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过来。」
「干什么？」
「摔跤。」
「我拒绝。」
「你怕输？」
「我是担心伤害你的自尊。」
十分钟后。
莱恩躺在草地上。
塞拉站在旁边。
「我的自尊还好吗？」
莱恩看着天。
「意外。」
「嗯？」
「刚才地很滑。」
「再来。」
「不了。」
「怕了？」
「我突然觉得你赢得很漂亮。」
「滚。」
村里响起哄笑。
到了晚上，大家在坡地上点起灯。
年轻人唱歌。
孩子在人群里跑。
莉娅找到莱恩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坡顶。
「你怎么在这里？」
「下面太吵。」
莉娅在旁边坐下。
她今天换了一条浅色裙子。
莱恩看了一眼。
「很好看。」
莉娅愣了一下。
「什么？」
「裙子。」
「……」
「怎么了？」
「没什么。」
莉娅把脸转向另一边。
莱恩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远处的灯火沿着村道延伸。
洛恩村很小。
夜晚一眼就能看见尽头。
再远是黑色的田地和山。
莉娅突然说：
「姐姐秋天真的要走。」
「嗯。」
「你会去吗？」
「暂时不会。」
「为什么？」
莱恩笑了一下。
「怎么你们都喜欢问这个。」
「因为你从来不回答。」
他没有继续说。
风吹过坡顶。
有人在下面喊他们。
是塞拉。
莉娅站起来。
莱恩却又坐了一会。
灯火很好看。
村子的声音也很吵。
他突然想：
这样其实也不错。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的话。
第八章死掉的羊
夏天结束之前，村东头死了三只羊。
羊的主人最开始以为是病。
治疗师切开其中一只以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身体内部出现了淡蓝色的小结晶。
像碎玻璃一样嵌在内脏之间。
莱恩到的时候，那股气味已经很明显。
腥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甜。
他皱眉。
「魔素太浓了。」
话说出口，周围突然安静。
治疗师抬头。
「你说什么？」
莱恩自己也愣住。
「我……」
「你知道魔素浓度？」
「听商人说过。」
「哪个商人？」
「忘了。」
这是谎话。
莱恩知道。
治疗师也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
回家的路上，塞拉突然开口。
「你撒谎。」
「什么？」
「你根本没听商人说过。」
莱恩脚步没停。
「你怎么知道？」
「你撒谎的时候回答特别短。」
「那以后我多解释一点。」
「莱恩。」
塞拉停下。
莱恩也停。
「怎么了？」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问得很认真。
莱恩想到了梦。
白色走廊。
看不清脸的女人。
还有那个自己根本不应该知道的词。
「没有。」
塞拉看了他好一阵。
最终没有继续问。
「最好是。」
第九章 石板
暴雨冲塌了一小段山坡。
几个孩子在那里发现了一块黑色石板。
上面有字。
没人认识。
孩子们把它搬回村里，当成新奇东西摆在井边。
莱恩路过时只看了一眼。
然后停下来。
那不是王国现在使用的文字。
也不是教会常见的古文。
可他认识其中一个。
——门。
莱恩站了很久。
「哥哥？」
一个孩子喊他。
「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转身走了。
晚上。
所有人睡着以后。
莱恩重新来到井边。
月光落在石板上。
他蹲下来。
手指沿着文字慢慢划过。
第一个词。
门。
第二个词。
封锁。
第三个……
莱恩的手突然停下。
他看不懂了。
不是完全看不懂。
更像记忆被人硬生生切掉一段。
头开始疼。
他扶着石板。
一个声音突然从脑子深处响起。
——这里原来不是门。
另一个人回答：
——路线变了。
——迷宫又在动。
莱恩勐地后退。
呼吸变得很急。
井边没有任何人。
只有风。
第二天，格兰发现石板被人搬走。
「谁弄的？」
没人知道。
莱恩也没说。
他把石板埋在了河边。
这是第一次。
他开始害怕那些梦。
第十章 秋天
秋收开始以后，所有异常像突然消失了。
鹿群没有继续迁徙。
羊也没再死亡。
北山重新有了鸟叫。
村民很快恢复正常生活。
洛恩村的人没有余力长期担心看不见的危险。
麦子要收。
仓库要修。
冬天的木柴要准备。
活着本身已经足够占时间。
莱恩也逐渐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直到塞拉再次说：
「下个月我就走。」
两个人正在田里捆麦束。
莱恩低头绑绳子。
「知道。」
「你这是什么反应？」
「我应该哭？」
「至少可以说一句舍不得。」
「那太恶心了。」
塞拉踢了他一下。
莱恩笑。
可过了一会，她又问：
「最后问一次。」
「什么？」
「一起走吗？」
莱恩没有马上回答。
远处，格兰在和村民说话。
莉娅抱着麦束慢慢往车上搬。
莱恩看了一会。
「我留下。」
塞拉低头继续捆麦子。
「因为他们？」
「嗯。」
「又来了。」
「什么？」
塞拉突然把绳子扔到地上。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把别人放前面，然后装成自己什么都无所谓。」
莱恩皱眉。
「我只是觉得家里需要人。」
「那你自己呢？」
「我不是就在这里？」
「我问的是你想要什么。」
莱恩沉默。
塞拉看着他。
「你想出去。」
「……」
「你想去大城市，想看海，想看迷宫。你明明什么都想看。」
「那也不代表一定要去。」
「所以我讨厌你这样。」
莱恩也有些烦。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至少承认。」
「承认以后呢？」
「那是你的事。」
「很好。」
莱恩声音冷下来。
「至少我不会因为自己想出去，就把家里的事情扔给别人。」
话出口以后。
他马上后悔了。
塞拉的脸变了。
不是愤怒。
只是很安静。
「原来你这么想。」
「塞拉——」
「没关系。」
她捡起绳子。
「你说得也对。」
接下来三天，两个人没有说话。
第十一章 失踪的孩子
第四天晚上，村里的孩子诺亚失踪了。
九岁。
最后有人看见他往北山方向跑。
天快下雨。
格兰立即组织搜索队。
塞拉也背上弓。
莱恩走过去。
格兰看他一眼。
「你留下。」
「为什么？」
「人够了。」
「多一个不好？」
「留下。」
格兰语气异常强硬。
莱恩皱眉。
最后还是点头。
「知道了。」
半个小时以后。
莱恩从村子另一边进了森林。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欠骂。
但诺亚小时候经常来他们家玩。
而且——
莱恩对北山那片区域有一种越来越强的不安。
雨还没下来。
空气沉得厉害。
莱恩沿着火把留下的痕迹追上搜索队。
塞拉第一个发现他。
「你怎么来了？」
「散步。」
「你……」
「回去再骂。」
塞拉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两个人之间还是有些僵。
搜索队最终在一片从未有人深入的林地找到诺亚。
男孩蹲在树下。
完好无损。
只是脸色很白。
「诺亚！」
他父亲冲过去。
男孩抬起头。
「爸爸。」
「你跑这里干什么！」
「有人叫我。」
「谁？」
「一个姐姐。」
「什么姐姐？」
诺亚指向树林深处。
「她一直说，让我过去。」
莱恩顺着他的手看。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他忽然注意到——
周围的植物长得太好了。
不对。
不是「好」。
是异常。
同一片土地同时生长着春季和秋季才会出现的花。
树叶颜色也深得不自然。
而且，没有虫子。
「快走。」
莱恩突然说。
塞拉转头。
「什么？」
「现在就走。」
他的声音让旁边几个猎人也看了过来。
阿尔德问：
「发现什么？」
莱恩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里不对。」
就在这时。
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树枝折断的声音。
接着。
有什么东西走了出来。
第十二章 骨角兽
最开始，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头鹿。
然后它走进火把光里。
诺亚开始哭。
那东西确实曾经可能是鹿。
四条腿。
躯干。
头部。
可它的鹿角已经不再从头顶生长。
大量灰白色骨质沿着脖颈向后，一直刺穿背部。
皮肤下有淡蓝色光芒。
一块块结晶随着呼吸亮起。
阿尔德第一个拉弓。
「后退。」
箭射进肩膀。
那东西却像没感觉到疼痛。
下一秒，它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不正常。
猎人们散开。
一个人被直接撞倒。
塞拉连射两箭。
第二箭命中眼窝。
魔物发出尖锐叫声。
莱恩站在侧面。
它突然转向。
冲向他。
那一瞬间，莱恩没有思考。
身体自己动了。
脚向后半步。
压低重心。
不是向外躲。
而是向魔物攻击路线内侧切入。
短刀拔出。
刀尖准确刺入下颚与颈部连接的位置。
莱恩甚至知道——
那里后面有一块结晶。
只要破坏。
它会失去平衡。
刀刺进去。
阻力比预想中更大。
魔物头部勐甩。
莱恩被直接掀飞。
背撞在树上。
肺里的空气一下被挤空。
与此同时。
阿尔德的箭终于贯穿另一只眼。
数名猎人一起扑上去。
骨角兽挣扎很久才倒下。
雨终于落了下来。
莱恩坐在泥地里。
塞拉跑过来。
「你怎么样？」
「还活着。」
「刚才那是什么？」
「什么？」
「你那一下。」
莱恩看向自己的手。
他也不知道。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自然到不像第一次使用。
更可怕的是——
他知道自己刚才刺的位置为什么有效。
仿佛曾经杀过几百只类似的东西。
「碰巧。」
他说。
塞拉没有相信。
第十三章 魔晶
魔物的身体被带回村里。
老治疗师切开胸腔。
里面果然有结晶。
拳头大小。
淡蓝色。
「魔晶。」
老人脸色很难看。
格兰刚刚从外面回来。
听到这个词，立刻看向他。
「确定？」
「你年轻时见过。」
「嗯。」
「那你应该知道。」
老人放下刀。
「这不是这里该有的东西。」
真正的迷宫距离洛恩村非常远。
就算偶尔有魔物离开迷宫周边，也不可能跨越如此长的距离来到这里而无人发现。
更何况。
那只骨角兽明显不是单纯迁徙。
它像是在这里发生了变化。
格兰当天决定前往卡洛镇。
临走前，把莱恩叫到门口。
「北山不要去。」
「知道。」
「不是嘴上知道。」
莱恩看着他。
「你知道什么？」
格兰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你撒谎。」
「跟谁学的？」
「塞拉。」
「学点好的。」
格兰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我回来。」
莱恩看着他的背影。
第一次确信。
格兰确实隐瞒着某些事情。
第十四章 救世主
格兰走后的第三天。
莱恩开始发烧。
没有征兆。
晚上还好好的。
半夜突然冷得发抖。
莉娅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几乎叫不醒。
梦里。
莱恩站在一个陌生房间。
墙壁非常高。
窗户外面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城市。
有人给他披上华丽得夸张的外衣。
他不耐烦地扯了一下领口。
「这个真的有必要？」
自己说的不是王国语。
却完全能够理解。
一个老人跪在面前。
「这是必要的礼仪。」
「我不喜欢别人跪。」
「救世主大人。」
「别叫那个。」
莱恩——
或者梦里的那个人——皱起眉。
「我有名字。」
老人抬头。
后面的声音突然消失。
画面破碎。
下一幕。
他站在人群前。
数千人。
甚至更多。
有人在哭。
有人欢呼。
有人叫：
救世主。
救世主。
救世主。
声音越来越大。
莱恩觉得恶心。
不是现在的自己觉得恶心。
而是梦里的「自己」。
下一瞬间。
他出现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黑暗的迷宫。
旁边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问：
「后悔被召唤吗？」
男人沉默很久。
「你要听真话？」
「当然。」
「每天都后悔。」
女人笑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
「没办法。」
梦里的自己抬头。
「总不能把你们扔下。」
莱恩勐地醒来。
莉娅趴在床边睡着了。
窗外是深夜。
他的衣服已经被汗完全浸湿。
莱恩慢慢抬起手。
然后用梦里的语言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却无比自然。
他说：
「我想回家。」
说完之后。
莱恩僵住。
因为他不知道——
那句话里的「家」指的是哪里。
第十五章第一场霜
秋天突然冷了下来。
第一场霜出现的时候，村里的井水开始有异味。
牲畜也变得焦躁。
北山夜间会出现极淡的蓝光。
大家终于意识到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莱恩的烧已经退了。
可梦没有消失。
他开始记得越来越多细碎的东西。
一种从未见过的食物。
一间很小的房间。
窗外高楼上的灯。
坐在某种会自己移动的钢铁箱子里。
还有——
被强光吞没的一瞬间。
接着。
陌生宫殿。
陌生世界。
召唤。
莱恩每次想继续回忆，头都会剧痛。
他没有告诉塞拉。
也没有告诉莉娅。
直到某个晚上。
莉娅主动找他。
「你最近睡着的时候会说话。」
莱恩抬头。
「说什么？」
「我听不懂。」
「那就没什么。」
「有一个词我见过。」
莱恩身体微微僵住。
莉娅继续。
「迷宫。」
屋子突然安静。
「你在哪里见过？」
「教会旧书。」
莉娅看着他。
「莱恩。」
「嗯。」
「你到底梦见什么？」
莱恩很久没有回答。
最后只是说：
「我也不知道。」
这一次不是敷衍。
是真的不知道。
第十六章夜袭
第一场雪到来之前的夜晚。
村里的狗突然全部叫了起来。
莱恩睁眼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喊：
「魔物！」
他几乎没有犹豫。
穿衣。
短刀。
外套。
冲出门。
村东边已经起火。
几只外形扭曲的野兽冲进牲口棚。
村民拿着农具和猎弓抵抗。
数量并不多。
真正可怕的是没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塞拉站在屋顶射箭。
莱恩从下面喊：
「莉娅呢？」
「治疗所！」
「别让她出来！」
「知道！」
莱恩帮着两个村民解决一只像狼的魔物。
那东西嵴背全部暴露。
血却不是红色。
莱恩的心跳很快。
可奇怪的是——
他不怎么害怕。
或者说。
身体知道怎么处理恐惧。
观察。
距离。
数量。
退路。
武器。
这些判断自己浮现。
莱恩越来越不舒服。
这不是自己。
至少不是过去十六年的自己。
然后。
森林方向传来一声低沉叫声。
所有小型魔物几乎同时安静。
一个东西慢慢走进村口。
它很像鹿。
比普通鹿高接近一倍。
四肢细得不成比例。
脸上却没有嘴。
只有两个很深的孔。
莱恩看向它的瞬间。
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第二位阶。
这个概念自己跳出来。
他甚至知道。
这里没人能单独赢它。
「后退！」
莱恩喊。
没人问他为什么。
那东西突然张开本来应该没有嘴的位置。
皮肤从中间裂开。
然后。
它发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莱恩。」
莱恩整个人僵住。
声音太熟悉。
小时候。
有人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
有人在他第一次生病时守了一整夜。
有人笑着让他叫妈妈。
玛莎。
已经死去七年的养母。
「莱恩。」
魔物又叫了一声。
塞拉的箭射过去。
被它避开。
下一秒。
它直冲莱恩而来。
莱恩还没有回神。
有人从侧面撞开他。
塞拉。
利爪划过。
血一下溅出来。
「塞拉！」
她摔在地上。
左臂被撕开一道很深的伤。
莱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周围所有声音突然远去。
他看着那只魔物。
然后。
记忆涌了回来。
第十七章另一个人的剑
这种东西弱点在颈部。
不。
不准确。
右侧第三节骨片下方。
那里存在魔素循环断点。
它第一次扑击后，左腿会出现大约半秒停顿。
不要后退。
向前。
进入它的攻击死角。
莱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
但一切清晰得让人恶心。
魔物再次冲来。
他动了。
第一步。
身体发出抗议。
太慢。
过去的「自己」应该更快。
莱恩强行改变重心。
短刀划过魔物前腿。
第二步。
肩膀传来剧痛。
动作不够稳定。
第三步。
魔物转身。
莱恩几乎提前知道它会怎么动。
他避开。
刀刺入右侧颈骨。
魔物疯狂挣扎。
莱恩被甩出去。
短刀脱手。
虎口已经裂开。
「莱恩！」
有人喊。
他没有听。
脑海中还有另一个声音。
——你的身体跟不上。
废话。
莱恩咬牙。
——退。
不能退。
塞拉还在后面。
魔物再次张嘴。
「莱恩。」
玛莎的声音。
这一次。
莱恩没有停。
「闭嘴。」
他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长剑。
村里民兵用的旧剑。
很重。
平衡也很差。
可握住的瞬间。
他的身体却突然产生一种久违的错觉。
像回到了某个应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一步。
两步。
魔物挥爪。
莱恩侧身。
肩膀发出一声闷响。
脱臼了。
他依旧挥剑。
剑尖准确进入之前短刀留下的伤口。
「阿尔德！」
老猎人瞬间明白。
三箭连续射入同一位置。
其他村民一起冲上来。
魔物发出尖叫。
莱恩用尽最后力气把剑向里推进。
结晶破裂。
淡蓝色光芒从伤口喷出。
魔物倒下。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莱恩跪在地上。
手在发抖。
有人靠近。
他却先看向那只死去的东西。
然后下意识说：
「这种程度……」
声音很轻。
塞拉听见了。
「连第一层都活不过去。」
说完。
莱恩自己愣住。
第一层？
什么第一层？
视野开始发黑。
最后看见的是莉娅从远处跑来。
还有塞拉满是血的手臂。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八章醒来
莱恩昏迷了三天。
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莉娅。
她趴在床边。
脸上有很明显的黑眼圈。
莱恩动了一下。
莉娅马上醒了。
两个人互相看着。
几秒以后。
莉娅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退烧了。」
莱恩声音很哑。
「我睡多久？」
「三天。」
「塞拉呢？」
门外传来声音。
「还没死。」
塞拉走进来。
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
莱恩看了几秒。
「严重吗？」
「医生说不会废。」
「那还好。」
「什么叫那还好？」
「你不是还能骂人。」
塞拉瞪他。
莱恩笑了一下。
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然后塞拉走到床边。
伸出右手。
莱恩下意识往后缩。
「干什么？」
「你欠我一次。」
「多少钱？」
「谁跟你说钱？」
「那是什么？」
「以后再想。」
「你这是敲诈。」
塞拉没忍住笑了一下。
可很快又安静下来。
她没有问那天的剑术。
也没有问「第一层」是什么意思。
莱恩知道。
她只是在等。
这反而让他更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十九章回来的格兰
第四天下午。
格兰终于回来。
同行还有三名卡洛镇的冒险者。
他们到得太晚。
只能检查尸体。
其中一个人在看到人面鹿以后，脸色明显变了。
格兰则什么都没说。
一直忙到晚上。
莱恩找到他时，男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
「莉娅说你不能喝。」
「别告诉她。」
「我考虑一下。」
格兰看他。
「身体怎么样？」
「死不了。」
「可惜。」
莱恩在旁边坐下。
过了一会。
「老头。」
「嗯？」
「你知道那是什么。」
格兰没有回答。
「还有北山。」
「……」
「你以前就知道那里有问题。」
格兰喝了一口酒。
「我知道的没你想得那么多。」
「那就把知道的说出来。」
「谁教你这么跟父亲说话？」
莱恩看他。
「你。」
格兰笑了一声。
笑完，却很疲惫。
「十六年了。」
「什么？」
「我本来以为这件事可以一直不告诉你。」
莱恩没有说话。
格兰起身。
「进屋。」
第二十章十六年前
格兰从房间最里面取出一个木盒。
盒子很旧。
上面有锁。
他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块叠起来的白布。
「这是什么？」
「发现你的时候，包着你的。」
莱恩伸手。
布料摸起来非常奇怪。
十六年过去。
没有腐烂。
甚至没有明显变色。
「你不是说我是在北山捡到的？」
「是。」
「具体哪里？」
格兰沉默了一下。
「最北边。」
「那里没人去。」
「当年也一样。」
十六年前。
冬天。
夜里。
天空出现一道非常亮的光。
格兰最初以为什么东西坠进山里。
他带着武器进去。
最后看见的是一片已经融化的雪地。
周围树木没有燃烧。
地面也没有坑。
只有一个婴儿躺在那里。
「就是你。」
格兰说。
「没有人？」
「没有。」
「车？」
「没有。」
「脚印？」
「也没有。」
莱恩盯着他。
「所以你就把我抱回来？」
「你当时哭得很烦。」
「这就是理由？」
「够了。」
格兰指向白布。
「上面还有东西。」
莱恩把布展开。
边缘已经被烧毁一部分。
中央有几行黑色文字。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认识。
他认识。
不是猜测。
不是模煳感觉。
而是像现在看见王国文字一样自然。
第一行：
不要让他抵达迷宫。
莱恩的手开始发冷。
下面还有残缺字句。
火焰烧掉了大半。
只能辨认出几个词。
塔。
约定。
以及——
再次。
格兰盯着他。
「你看得懂？」
莱恩没有回答。
「莱恩。」
「……」
「你看得懂，对吧？」
很久以后。
莱恩点头。
「嗯。」
格兰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学过？」
「没学过。」
「那为什么——」
「我不知道。」
莱恩坐下来。
手里还抓着那块布。
他觉得自己应该害怕。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反而异常平静。
「老头。」
「嗯。」
「我最近一直在做梦。」
「什么梦？」
莱恩抬起眼。
灰蓝色眼睛在灯下显得很淡。
「另一个人的人生。」
格兰没有说话。
「他去过很多地方。」
「……」
「他知道迷宫。」
「……」
「会用我从来没学过的剑。」
格兰握着酒杯的手慢慢收紧。
「那个人是谁？」
莱恩沉默。
然后回答：
「我。」
第二十一章名字
那天以后，莱恩开始把梦记下来。
不是全部。
能记多少写多少。
他发现自己记得一些完全无法解释的东西。
陌生文字。
陌生语言。
陌生城市。
甚至一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常识。
最麻烦的是。
这些记忆里存在感情。
不是单纯看见别人的故事。
他会因为一个陌生女人受伤而心痛。
会因为某个男人说了一句话而生气。
会想念完全没见过的食物。
甚至会突然想起一个地方，然后产生「回家」的冲动。
这让莱恩真正感到恐惧。
如果只是知识，可以说是某种奇怪能力。
可感情呢？
如果那个「自己」爱过什么人。
讨厌过什么人。
做过什么决定。
那么——
现在的莱恩算什么？
这一天。
莉娅坐在桌边帮他整理写满陌生文字的纸。
塞拉在旁边看。
手臂仍然不能自由活动。
「这个词出现了七次。」
莉娅指着一个字符。
莱恩看了一眼。
「迷宫。」
「这个呢？」
「塔。」
「这个？」
莱恩沉默。
「怎么了？」
「名字。」
塞拉抬头。
「谁的名字？」
莱恩不知道。
那个字符组合在梦里出现过。
很多人都这么叫他。
却始终像隔着雾。
每次要想起来，大脑就会剧痛。
莱恩摇头。
「记不起来。」
莉娅看着另一张纸。
「那这个呢？」
她指向一段莱恩在半梦半醒间写下的话。
莱恩读出来：
「如果有一天只有一个人抵达……」
后面没了。
「什么意思？」
塞拉问。
莱恩放下纸。
「我不知道。」
这句话让房间安静下来。
如今，「不知道」已经成了他说得最多的词。
第二十二章没有被烧掉的生活
村子开始重建。
死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跟莱恩一起进过北山的猎人。
葬礼那天下雨。
莱恩站在人群最后面。
第一次清楚意识到：
事情已经发生。
不是梦。
不是记忆。
洛恩村真的有人因为那些魔物死了。
结束以后。
阿尔德走过来。
「你那天救了不少人。」
莱恩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
老人看他一眼。
「所以才这么说。」
莱恩没有明白。
阿尔德也没解释。
村里很快重新恢复忙碌。
烧掉的屋子要修。
围栏要加高。
过冬粮食要重新统计。
生活不会因为几个谜团暂停。
莱恩又开始修屋顶。
第一章里那个仓房。
这一次是袭击时被火烧坏了半边。
塞拉站在下面。
「左边。」
「哪边？」
「你左边。」
「我的左边很多。」
塞拉抬头。
两个人互相看了几秒。
她突然笑了。
「你有病吧。」
莱恩也笑了。
「终于发现了？」
「十六年才发现，我反应确实有点慢。」
莉娅从旁边经过。
「你们又开始了。」
阳光很好。
屋顶还是那个屋顶。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
可莱恩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过去的记忆。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明确意识到：
自己害怕失去这里。
这比想不起千年前的事情更加真实。
第二十三章地图上的黑点
夜晚。
莱恩展开莉娅送给他的地图。
中央城。
大迷宫。
那个黑色圆圈仍然在那里。
他以前只是好奇。
现在却知道。
自己迟早会去。
白布上的警告让他不要去。
梦里的记忆却全部指向那里。
还有那句话。
一起去塔顶。
莱恩不知道和谁约定。
不知道为什么去。
也不知道一千年前发生了什么。
甚至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一千年前。
可有一件事已经很清楚。
答案不会在洛恩村。
他拿出炭笔。
在地图上的大迷宫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门被推开。
塞拉站在外面。
「还没睡？」
「马上。」
她看见地图。
「决定了？」
莱恩摇头。
「没有。」
「又来了。」
「这次是真的。」
塞拉走进来。
「你想去迷宫。」
「想。」
这是莱恩第一次没有回避。
塞拉反而愣了一下。
「为什么？」
「想知道那些梦是什么。」
「然后？」
「找到以后再说。」
「什么时候走？」
莱恩看向窗外。
「不是现在。」
「为什么？」
「冬天要来了。」
「……」
「而且你手还没好。」
塞拉皱眉。
「关我什么事？」
莱恩看她。
「你不是要去镇上？」
「是。」
「我也得先去那里。」
塞拉明白了。
「你想一起？」
「顺路。」
「求我。」
「那算了。」
「莱恩！」
房门外传来莉娅的声音。
「你们小声一点！」
两个人同时闭嘴。
过了几秒。
塞拉压低声音：
「春天？」
「春天。」
「说好了。」
莱恩点头。
「嗯。」
说好了。
这个词让他莫名失神。
很久以前。
似乎也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第二十四章第一场雪
洛恩村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
早上起来时。
屋顶已经白了一层。
莉娅在院子里扫雪。
塞拉因为手臂还没完全恢复，只能负责指挥。
莱恩站在屋檐下。
「我觉得她最近越来越像老头。」
格兰从后面踹了他一下。
「滚去搬柴。」
「你看。」
莱恩对莉娅说。
「连动作都一样。」
格兰又踹了一下。
「滚。」
生活似乎回到了从前。
上午，莱恩和格兰去仓库。
下午帮邻居修围栏。
傍晚塞拉硬拉着他去看新做的弓。
晚上四个人一起吃饭。
没有人谈迷宫。
没有人谈那块白布。
也没有人谈救世主。
至少今天没有。
深夜。
莱恩独自爬上仓房屋顶。
第一章开始的时候，他也坐在这里。
那时候只是为了偷懒。
现在雪落在头发上。
远处的洛恩村很安静。
每一户人家的灯都认识。
哪家是阿尔德。
哪家是面包房。
哪里住着诺亚。
哪一栋新屋刚刚修好。
莱恩忽然想起梦里的城市。
巨大。
陌生。
有无数灯。
比洛恩村漂亮不知道多少倍。
可他对那里没有归属感。
至少现在没有。
莱恩从衣领里拿出烧黑的吊坠。
看了一会。
然后重新放回去。
自己究竟是谁？
被格兰捡回来的孩子。
洛恩村的莱恩。
还是梦里那个被所有人叫作救世主的人？
现在还不知道。
但至少有一件事不用怀疑。
莱恩抬起头。
雪不断落下来。
村子的灯在远处亮着。
这里是家。
无论以后知道什么。
至少现在是。
他正准备下去。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个非常遥远的声音。
不是梦。
也不是幻觉。
像从已经死去很久的记忆最深处传来。
——如果你还记得约定。
莱恩停下。
——就来塔顶。
风吹过。
声音消失。
莱恩站了很久。
他没有害怕。
只是突然笑了一下。
「至少把地点说清楚啊。」
没有人回答。
楼下却传来塞拉的喊声。
「莱恩！你又跑屋顶上干什么！」
莱恩低头。
塞拉站在雪里。
莉娅也从门后探出头。
格兰在屋里骂了一句什么。
莱恩把手插进口袋。
「看雪。」
「滚下来吃东西！」
「马上。」
「你每次说马上都要半小时！」
「这次快一点。」
莱恩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那里只有夜色。
更远的地方。
有城市。
有迷宫。
或许还有一座他曾经没能抵达的塔。
但是那都是春天以后的事情。
少年从屋顶跳下来。
落进雪里。
塞拉骂他弄脏了衣服。
莉娅笑。
格兰从屋里喊：
「再不进来就把门锁了！」
莱恩拍掉肩上的雪。
走向灯火。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终于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