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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分鐘後，夏雲霄被愛麗絲帶到了馬什哈德外城區西側。

這一帶算不上貧民區，附近有超市、診所、學校和不少開了數十年的小店，只是建築普遍有些年頭，外牆也不像市中心那些住宅般每隔幾年便有人翻新。

十二層的住宅樓紅磚大樓樓如其名，外牆大半仍保留著暗紅色磚面，經過多年日曬雨淋，許多地方已經褪成深淺不一的棕紅色。

黑色轎車在兩旁種著矮樹的街道停下。

十來名穿著聖裁院制服的調查員正在現場來回走動，有人核對住戶名單，有人替剛被疏散出來的居民登記情況，也有人守在大樓入口，阻止住戶重新進入。

被疏散出來的居民三三兩兩待在帳篷附近，不時回頭望向自己的住所，神情明顯有些不安。

一名調查員注意到兩人，立刻拿著終端快步走了過來。

調查員才剛走到她面前，愛麗絲便立刻詢問起情況。

「狀況如何？」|

「住戶已經全部疏散，目前沒有發現新的重度汙染症狀。」

調查員迅速滑動終端。

「八樓還有瘴氣殘留，不過目前濃度不高。疑似外漏源的怪物素材還在原位，還未進行任何處置。」

愛麗絲微微頷首。

「有多少人接觸過它？」

「只有第一發現者和初步調查的調查員。」

愛麗絲垂眸看了眼終端上的資料。

「很好，先維持現狀。」

調查員點了點頭，這才望向一旁好奇張望四周帳篷和走動的調查員，穿著白色襯衫和米色長裙的夏雲霄和霧尼，視線顯得有點疑惑。

「她就是您找的……臨時幫手？」

「……沒錯，能力已經過協會認證，所以不用擔心。」

「哈……」

雖然愛麗絲沉默片刻，依然打了包票保證，但調查員顯得更疑惑了。

夏雲霄咧嘴一笑，拍了拍他肩膀。

「辛苦啦帥哥，接下來交給我們吧。」

「維多利亞小姐，她真的……可靠嗎？」

愛麗絲望向吊兒郎當的夏雲霄……

他一手還插在裙袋裡，另一隻手搭著那名調查員的肩膀，笑得像是來看熱鬧，而不是來處理瘴氣外漏事件。

霧尼則蹲在他肩上，正側著腦袋打量帳篷旁某個反光的金屬支架。

「我們先進去了。」

說著，愛麗絲便對夏雲霄打了個眼色。

他只好鬆開調查員的肩膀，跟著愛麗絲越過帳篷和不安的居民，走進紅磚大樓內部。

大樓內部和外表一樣相當老舊，牆身不少地方都掉漆了，地板泛黃，不少住戶的郵箱都堆滿了不少宣傳單張和信件，老舊的棕黃色燈管，努力地照亮走進大樓的兩人。

「是八樓來著？」

夏雲霄按下電梯，向愛麗絲問道。

愛麗絲點了點頭。

「沒錯，上去後先處理汙染。」

「感覺成了恐怖遊戲裡的主角，有點興奮啊！」

「……這是工作，認真點。」

「怪嚴肅的，又不是面對怪物，放鬆點嘛。」

夏雲霄雙手放在腦後，咧嘴一笑。

叮。

電梯門開啟了。

他率先走進電梯，按下了第八層。

愛麗絲輕輕嘆一口氣，也跟著進了電梯。

她按下關門鍵後，電梯便緩緩往上爬升。

愛麗絲轉頭向夏雲霄正色說道。

「不論是甚麼怪物素材，都應該謹慎地處理。」

「居民都沒受到嚴重汙染，能有多嚴重。」

夏雲霄卻顯得不以為然。

能運用魔力的覺醒者，對瘴氣的抗性本就遠比普通人強，那些居民都只是被瘴氣輕微汙染了，他實在不覺得那些瘴氣能對覺醒者造成多大威脅。

但是愛麗絲看著他有點不認真的態度，輕輕皺起了眉頭。

「即便不嚴重，我們也該認真處理，這樣居民才能安心回家。」

夏雲霄回想起帳篷裡那些看起來憂心忡忡的居民們。

自己住的大樓藏著不定時炸彈，確實無法安然入睡。

說實話，他也不太在乎那些人的明天，畢竟是他人事務嘛。

但愛麗絲顯然不這麼想，即便還有一點瘴氣殘留，她那副架勢，怕是就算要挖地三尺，也要將它淨化。

看來媒體確實沒誇大她的一絲不苟……

不，正是因為這種嚴謹的態度，才能讓她成為備受矚目的覺醒者未來新星吧。

他輕輕一笑，忽然換上認真的眼神望向愛麗絲。

「既然看得這麼重，為甚麼非得找我？」

嘎吱……嘎吱……

老舊電梯緩緩往上爬升，發出陣陣零件的摩擦聲。

夏雲霄過於突如其來的問題，殺得愛麗絲一個措手不及。

她視線輕輕移開了一下，但很快便望回了夏雲霄。

「只是碰巧隊長是合適的人選而已。」

「聖裁院這麼大，總不會找不到第二個有相似能力的調查員吧。」

語畢，他朝愛麗絲輕輕笑了一下。

這是他一直感到疑惑的地方，原定的調查員出了車禍，所以需要尋找替代人選，這部分還很合理。

當然，這是件看著不太嚴重的案件，但非得冒著可能沒有任何成果的風險，也要找他使用霧尼那充滿不確定性的能力的理由是甚麼？

雖然他不會懷疑自己能力，但他的專業性，肯定還是遠不如聖裁院的調查員的。

況且……如果愛麗絲真的那麼一絲不苟，不可能完全沒有後備計劃吧？

愛麗絲沒有馬上回答，她微微斂眸，淡金色的髮絲和長長的眼睫毛擋住了她眼睛，讓他無從看出她現在的情緒。

她指尖在褲側輕輕收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叮。

電梯響起了已經抵達第八層的聲音。

夏雲霄聳了聳肩，雙手插在裙袋，走出了電梯。

紅磚大樓的第八層，看著就是普通的住宅大樓樓層，兩側一扇扇防盜門緊閉著，鞋櫃，雨傘，垃圾袋……各家各戶門前都放著這些平凡無奇的生活用品。

雖然他本來就沒期待這裡會變成生化危機那般的陰森，但顯得這樓層不太尋常的東西，居然只有從兩側牆身拉起的黃色封鎖線，以及電子顯示屏的瘴氣警告字眼，還是讓他稍微洩了洩氣。

但霧尼顯然有著和他不一樣的想法，小腦袋左轉右轉，對首次見到的住宅大樓內部十分好奇。

雖然牠更好奇的是那些被鎖在門後，在牠眼中閃閃發亮的寶藏就是了……

雖然他不知道維修間在哪裡，但電梯門打開後就只有一條路，他便率先邁出腳步了。

「等等，這裡有些地方已經因為瘴氣被汙染了。」

但才踏出沒幾步，愛麗絲便擋在了他身前，皺了皺眉看著眼前走廊。

夏雲霄歪了歪頭，仔細打量了這條看著十分平常的走廊，但根本沒有感受到她所說的汙染或瘴氣。

「你看。」

愛麗絲將手中的小型瘴氣檢測器遞到他面前。

夏雲霄低頭一看。

設備鏡頭拍攝的走廊與肉眼所見沒甚麼不同，只是畫面上多了一層即時標記。

原本空無一物的牆角，此刻被一團半透明的黑霧覆蓋，那是設備將瘴氣殘留濃度轉換後的可視影像。

夏雲霄又抬頭看了看走廊，肉眼看過去，有著黑霧的角落依然平平無奇。

他乾脆跨過黃色封鎖線，伸腿往那黑霧踼了踼。

愛麗絲眨了眨眼。

「隊長，你在做甚麼？」

「也沒多嚴重嘛，快走吧。」

不顧愛麗絲愣愣的目光，夏雲霄直接走了起來。

愛麗絲連忙跟上他的腳步，同時瞥了一下他剛才踢過的地方。

「你知道好奇心害死貓這句話嗎？」

「我也知道好奇心能使人進步。」

霧尼一路蹲在夏雲霄肩上，腦袋卻忙得很。

左邊有一戶大門沒有關上，牠立刻探長脖子，試圖鑽進那戶人家。

夏雲霄連忙按住牠那貪婪的小腦袋，不讓牠飛進去。

『閃亮亮。』

「想都別想。」

他一邊按住霧尼，不讓牠離開自己視線範圍，一邊瞥了那戶人家一眼。

地上的鞋子亂成一遍，一旁的櫃子上的照片也被撞翻了，甚至還能看到倒在地上的兒童滑板車。

「怎麼連門都不關上。」

萬一進賊了怎麼辦？

「看來是撤離得太倉促了。」

愛麗絲放下手裡的瘴氣檢測器，越過夏雲霄，將沒關上的門扇重新關上，接著關上外面的鐵門。

夏雲霄想了想，帳篷裡好像確實有幾個連睡衣都來不及換的居民。

接著，兩人重新走了起來。

「他們有多少時間撤離？」

「十分鐘。」

「那女生連化妝的時間都沒有吧。」

「一般人在瘴氣多待一秒，都有機會留下不可逆的後遺症，這也是無可奈何。」

「妳說化妝的部分嗎？」

夏雲霄賊笑著。

愛麗絲一邊記錄走廊帶有瘴氣的地方，一邊無奈地看了他一眼。

「撤退時間和化妝。」

「要我選，確實是小命更重要。」

一般覺醒者對低濃度瘴氣最多只是感到些許不適，但沒有魔力的普通人就沒這麼輕鬆了。

時間暴露或許還不至於怎樣，可一旦長時間待在瘴氣環境裡，汙染便會逐漸累積。嚴重時不只會危及性命，即便治療及時，也可能留下難以完全恢復的後遺症。

也難怪聖裁院發現瘴氣後，第一件事就是把整層人都趕出去。

夏雲霄這麼想著的同時，他們已經走到瘴氣源頭的維修間。

門外還放有警告用的電子顯示屏。

畢竟警告不適用於他和愛麗絲，夏雲霄便直接推開維修間的門了。

維修間並不大，天花板的魔石燈一閃一閃，不少管道貼在牆身上，左側則放有一些維修和清潔用的工具，而他們今天的主角，未經處理的怪物素材，便在右側一處牆身裡。

那裡原本應該是一面普通的磚牆，後來卻加裝了一塊能夠拆卸的檢修板。此刻板面已經被第一批調查員打開，露出了後方狹窄的管線夾層。

一塊灰褐色的厚實皮膜就卡在兩條管道之間。

邊緣乾硬發黑，表面覆著厚薄不一的灰塵，要不是檢測器上的瘴氣濃度幾乎全指向那裡，夏雲霄大概只會把它當成甚麼老舊的隔熱材料。

「霧尼，它能看到記憶嗎？」

『閃亮亮，能？』

雖說甚麼成果都沒有，還是能拿到錢，但果然還是有點成果才更有面子。

霧尼盯著那塊皮膜看了片刻，卻搖了搖頭。

夏雲霄嘆了口氣，果然沒這麼順利嗎。

『那個，可以。』

然而霧尼卻傳來那塊看著不起眼的隔板可以看記憶。

這倒是有點意外，但既然怪物素材都無法看記憶了，死馬當活醫，讓牠看看隔板的記憶也沒差吧。

在他肩上的霧尼尾羽輕輕一甩，迅速飛到隔板前面。

「等……」

比他晚一步進門的愛麗絲，不知為何想要阻止他，但霧尼已經飛到隔板前了。

就在霧尼碰到隔板的一瞬間，夏雲霄感覺他被抽走了一些體內的魔力。

久違的感覺讓夏雲霄感覺有些新鮮，一般覺醒者使用能力時都會消耗魔力，但他的使役型有點特殊。

霧尼使用自己的能力，消耗的是牠本身的魔力，平時根本輪不到夏雲霄出力。

除了建立迴路以外，也只有像現在這樣，主動接入霧尼看到的記憶時，才會從他身上抽走魔力。

下一瞬間，眼前的維修間忽然被另一幅景象覆蓋。

沒有甚麼天旋地轉，也沒有神秘的光芒，只是某個不同時間線的走廊，毫無預兆地塞進了腦海。

雖然看著亮了一些，但能看出這是他們剛才從電梯走過來的走廊。

幾個穿著紅色工作服的男人坐在地上吃飯，有人嫌便當太鹹，有人把安全帽墊在屁股下面。

還有人一邊吃飯，一邊咒罵著自己的上司。

然後，一陣尖銳的鈴聲響起。

男人正蹲在地上安裝那塊檢修板，終端忽然響了。

他接電話沒多久，便猛地站了起來。

『生了？』

『真的？母女平安？』

男人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周圍幾個工人頓時起鬨，有人拍他後背，有人嚷著下班得請酒。

那股幾乎要從胸口炸開的喜悅，也順著回潮一股腦灌進夏雲霄腦海。

原來如此，這就是這塊隔板留下最深的記憶。

影像到這裡便結束了。

夏雲霄疑惑地撓了撓頭。

這記憶怎麼看都跟調查瘴氣外漏沒有太大幫助啊。

霧尼眼睛眨了幾下，牠也對這八竿子打不著的記憶感到疑惑。

他將怪物素材從牆裡拿出來，左看右看，又彎下身子，看了看那個牆身被挖開的洞。

隔板已經有些鬆動了，看來已經裝了一段時間。

就在他沉思的途中，背後傳來一道冷冷的女聲。

「隊長。」

「我已經讓霧尼看記憶了，但看著似乎對調查沒太大……」

「隊長，你沒看到地面的這條白線嗎？」

愛麗絲不顧心思全在怪物素材的調查上的夏雲霄，伸出手指，指向畫有白紙的地板。

他低頭一看，發現剛才走進來的維修間門前，地面確實畫有一條白線，而那中間似乎被人踩過，掉了些色。

「這是調查員還未完成採證的證明。」

「……是這樣來著？」

夏雲霄又低頭看了那條白線，眨了眨眼。

愛麗絲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從懷裡拿出了乳膠手套戴了起來。

「在調查員完成採證前，任何破壞現場的行為，都會增加調查難度和調查員的工作量。」

她從夏雲霄手中接過怪物素材，接著發動她的能力，一團白光瞬間籠罩著怪物素材。

夏雲霄瞇起眼睛，看著那團白光。

愛麗絲的覺醒能力〔淨化〕也不是甚麼秘密，他不時能從新聞裡看到愛麗絲使用能力的畫面。

只是與隔著螢幕相比，親眼看到愛麗絲那能淨化瘴氣與汙染的能力，還是讓他有些感慨。

一分鐘後，那團白光漸漸散去，愛麗絲也從懷裡拿出一個刻有複數魔力迴路的透明證明袋，將怪物素材裝進了去。

完成這一系列工作，愛麗絲才抬頭望向夏雲霄。

那雙湛藍色雙眼比平時還冷了數分，他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愛麗絲卻直接走到他視線的正前方，直勾勾盯在他看。

「尤其是指紋，這本來有可能幫助我們鎖定嫌犯的。」

「……抱歉？」

夏雲霄撓了撓頭，聲音有點尷尬。

雖說他確實想趕快完成工作，但他確實太草率了。

夏雲霄捲了捲自己的長髮，然後咧嘴一笑。

「我之後會多看點警匪片，學習你們程序的。」

「……直接問我就行了。」

愛麗絲又輕輕嘆了口氣。

「但隊長好像沒看怪物素材的記憶……透過那塊隔板，隊長看到甚麼了？」

「一群大叔在吃飯……？」

果不其然，愛麗絲也顯得和他一樣疑惑。

夏雲霄聳聳肩，盡可能用言語還原整段記憶影像的細節。

聽完他的描述後，愛麗絲手放在了下巴上，一臉沉思。

「……先離開這樓大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