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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能稍微陪我一会吗？」

星见说完以后，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些突然，立刻慌慌张张地补充道：

「啊，不是那种奇怪的意思！只是刚才发生了那种事，我一个人继续逛的话，稍微有点......」

声音到后面渐渐小了下去。虽然没有把最后的词说出来，但大概是『害怕』或者『不安』之类的东西吧。

星见绘那平时给人的印象，总像是不会轻易被外界影响的优等生。可刚才被人围住时，她退缩的样子确实只像是一个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麻烦的普通女孩子。

我看了一眼茜消失的方向。

从现状来看，我似乎已经从『陪妹妹逛街的劳动力』，莫名其妙地转职成了『陪同班女同学继续逛商场的临时保镖』。

人生的职业变更，有时候来得就是这么毫无预兆。

「可以倒是可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我想去一下书店。」

「书店？」

「嗯。」她点了点头，「最近一直忙着画自己的稿子，追的那几部连载漫画已经好久没看了，我本来今天也是想顺路过来补一下新刊的。」

「原来如此...那就一起去吧」

「可以吗？」

「嗯，毕竟我也不讨厌书店。」

「太好了。」她松了一口气。

「不过宫木同学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在旁边干自己的事，不用一直跟着我哦。」

「总觉得这么做的话，一转眼你又要被人围住了呢。」

「没有那么夸张啦。」

星见笑了笑，「不过这样感觉宫木同学就像漫画里的执事角色一样呢。」

「执事？」

她歪歪头，「因为漫画里陪大小姐逛街的角色，一般都是执事吧。」

「可我既不会端红茶，也不会叫别人『大小姐』呢。」

「只是随便比喻一下啦。」

她用手指点了点脸颊，「如果宫木同学当执事的话......感觉会经常和大小姐顶嘴呢。」

「那种执事第一天就会被开除吧。」

「也可能因为很有个性，反而会变成人气角色也说不定。」

抛下这句话后，她转身朝着书店的方向走去。

我挠了挠头，默默跟上了她。

......

书店就在楼上。

商场外面吵得厉害，进门以后，声音却像被书架挡掉了一层。

空调送出的冷风里混着新书纸张和油墨的气味，是种很容易让人安静下来的味道。

我跟着星见走向漫画区。

到了书架前，她的脚步明显慢下来，一排一排确认着书脊。

「啊。」

她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腰上印着很醒目的『最终卷』三字。

「这部居然要完结了啊...明明还有还差好多没看完呢。」

星见翻过书，看了一会儿背面的简介，却迟迟没有拿走。

「不买吗？」我问。

「要买。」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站在那里。

「只是有一点不敢看。」

「为什么？」

「因为看完以后，就真的没有后面了。」

她的手指拂过封面。

「追的时候总嫌出得慢，可真的看到最终卷的时候，又会觉得『这么快就结束了啊』。」

「毕竟故事总有完结的一天吧。」

「所以才舍不得。」

星见笑了一下。

「明明看了这么久，最后也就只剩一本。」

我没说话。

这种感觉我倒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一本小说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有时也会故意慢一点。仅仅只是知道再翻几次就没有下一页了，心情也难免会变得有些寂寞。

星见把最终卷拿上，「不过能把故事好好结束也很厉害呢。」

我看了她一眼，「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因为最近我这边就在苦恼要给自己的漫画设计什么情节收尾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前面的部分差不多都有想法了，但是越到后面越没什么头绪。」

原来如此——

难怪前几天还说黄金周要待在家里把漫画继续画下去，结果今天却一个人跑到了商场。

「本来还想着难得有这么长的假期，结果什么也画完就跑出来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总觉得这样有点像是在逃避呢......」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本最终卷的漫画。

「那你今天不是来得正好吗。」

「欸？」

「既然自己的漫画想不出来，不如先看看别人怎么做的不是吗？」

我指了指那本漫画，星见也低头看过去。

「......这样算参考吗？」

「不知道。」

「宫木同学。」

「不过喜欢的漫画拖到最终卷出了还没看，再拖下去对作者也挺失礼的吧。」

「哪有这种说法啦。」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而且今天都已经出来了。」我继续往前走，「稿子也不会因为你站在书店里烦恼就突然自己多出几页吧。」

「这个我当然知道啦。」

「那就不要在出来玩的时候去想烦恼的事情。」

我摆摆手，「今天解决不了的事，就大方交给明天的自己。」

「好随便的说法......」

星见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抱着那摞书跟了上来。

之后我们又在漫画区待了一阵，她把之前落下的几卷连载一本本找齐，中途还在新刊台前停留了很久。

我没一直跟在旁边，趁她挑书的时候也去了附近的小说区转了一圈。等我拿着一本书回来，星见的漫画已经从刚才的几本变成了厚厚一摞。

最后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把漫画分成两叠装进了袋子。

「不小心卖多了呢。」星见接过来试着提了一下，纸袋明显往下一沉。

「......」

我伸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袋子。

「......谢谢。」

和茜不同，星见倒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照顾的样子。

出了店门，星见的视线落到了面前的楼层导览指示牌上。

「原来商场里面还有水族馆啊......」星见指着里面的顶层10楼的项目说。

我也跟着看了一眼，「哦...这个啊。在这一带其实还挺有名的呢。」

虽然我还没去过就是了。

「这样吗？」她显得有些意外。

「你没听说过吗？」

「平时没怎么关注呢...」

「那不会从来没有去过水族馆吧？」

星见摇摇头，「去倒是去过...不过是小时候跟爸妈去过一次川越那边的水族馆，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那和没去过也差不多了啊。」

「所以才有点好奇。」

她的目光盯着指示牌。

「想去看看吗？」我问。

「可以吗？」

她戳着手指，「麻烦宫木同学一起的话感觉会有点不好意思什么的......」

「反正都到这里了，刚好我也有点兴趣。」

星见眼睛里刚才那点犹豫很快消失了，「谢谢你，宫木同学！」

......

我们朝电梯的方向走去，旁边有个小男孩拿着印着海豚图案的气球，一直踮着脚看楼层显示，嘴里反复念着『10楼、10楼』，星见看了那孩子一眼，轻轻笑了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她收回视线，「只是突然觉得...有点期待。」

「去水族馆？」

「嗯。」她点了点头，「去水族馆。」

电梯在10楼停下。

寄存好行李，我们买票走了进去。

最先看到的是一片巨大的水槽，岩石和珊瑚造景铺在底部，数不清的银色小鱼成群地在里面游动。

蓝色的水纹映在玻璃和墙面上，随着里面的鱼群不断游移，让人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哪边在动。

星见脚步停住，「里面原来有这么大......」

她站在玻璃前，抬头一直看到水槽最上方。

「我还以为开在这种地方的水族馆会比较小巧呢。」

「比较规模也是它出名的原因之一啊。」

我们沿着路线往前，接下来的室内区域比想象中要丰富得多。

贴在岩石上的海星、缩在洞穴里的甲壳类......

色彩鲜艳的热带鱼在更加宽大的水槽间来回穿梭在岩石和珊瑚造景中，上方的鳐鱼偶尔停在玻璃前，又很快甩着尾巴离开。

经过的水槽一个接着一个，里面的景色却没有多少重复。

在水中巡游的鲨鱼、藏在石缝里的海鳝，还有一整片从沙地里冒出来的花园鳗。

星见在花园鳗面前停得格外久。

几十条细长的身体从沙里探出来，方向各不相同。有游客靠近玻璃时，最前面的几条一下缩回沙里，过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露出头。

「它们一直这样胆小吗？」星见说。

我低头看了眼介绍牌，「好像大部分身体都埋在沙里，吃东西的时候才会探出来。」

正说着，又有一条嗖地缩了下去。

星见盯着那里，几秒以后，那颗脑袋又慢慢冒了出来。

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感觉还挺可爱的。」

「你喜欢这种？」

「嗯。」

「为什么？」

星见想了一下。

「不知道。」回答得很干脆，「就是看着会想再等它出来一次。」

我们又等到那条花园鳗重新探出半截身体，才继续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光线慢慢暗下，刚才那些鲜艳的珊瑚和鱼群逐渐消失。

「哇......」我和星见停下脚步。

巨大的透明水槽填满了视野，在大片昏暗的空间里像漂浮在黑暗中的窗。

透明的水母群在里面缓缓舒展身体，随后又收拢。

半透明的伞盖在柔软的灯光下被照得忽明忽暗。

「......好漂亮。」星见轻声说。

她走近玻璃站在水槽前，被眼前慢慢飘过的水母吸引着视线。

一只水母缓缓收缩伞体，往上浮了一小段，紧接着又被水流带向另一边。

「宫木同学。」

「嗯？」

「它们到底算是在游泳吗？」

「算吧。」

「可是看起来一直在被带着走。」

「嘛...看起来确实不太擅长决定自己要去哪的样子呢。」

星见想了想，「那不是很不自由吗？」

「不自由？」

「嗯......」

另一只水母从玻璃前漂过。

「因为你看...如果自己想往左，可水却一直往右流，不就只能跟着过去了吗？」

「毕竟水母也没什么力气逆着来呢。」

「宫木同学的话会这样吗......顺着水流飘下去。」

「......人和水母不一样吧。」

「也是呢。」

我抬头看向那只水母。

毫无疑问，它是『透明』的，无论是透明的身体还是透明的心绪。

那是身为人的我所难以企及的『透明』。

水槽里的灯将它染成蓝色，下一秒又因为游进另一片光里变成白色。

可那些终究只是光。

水流可以把它推向不同的地方，周围的颜色也可以暂时落在它身上，却没有一种真正留了下来。等光线移开以后，它依然只是它自己。

如果所谓『透明』真的存在，大概就应该是这样的东西吧。

这么想的话——

水流往哪里去，好像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不过...硬要说的话，还是会游向自己选择的方向吧。」我轻声说。

星见转头看向我，似乎想要开口，但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把视线转回到了水母身上。

蓝白色的水光打在她的侧脸上。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她和那些水母有一点像。

当然，不是说长相。

如果当面对本人这么说，大概会被当成某种很失礼的新型比喻。

只是此时的她站在那里，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安静。

不过却并不让人觉得停滞。

她会害怕、会犹豫、会因为陌生人的纠缠而不知所措。

也会画不出下一页。

可第二天她大概还是会重新拿起笔，然后再画。

水母没有目的地。

星见当然有。

所以其实一点也不像。

......果然还是不要比了。

「宫木同学？」

「！」

星见不知何时注意到了我视线。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被发现了...

「呃......碰巧视线正好经过而已。」

「......」

她侧过脸，那副表情明显一点也没信我说的话。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星见重新把脸转了回来，耳朵似乎比刚才红了一点。

不过这里的光线这么昏暗，看错也很正常。

所以没必要确认。

......

室内区域的路线慢慢走到了尽头，出口旁边就是纪念品商店。

货架上塞满了各种海洋生物的玩偶、文具、钥匙扣和小饰品。

星见停在了一排挂饰前，我也跟着停下。

「这个和刚才看到的水母很像呢...好像是叫海月水母吗？」

她拿起了两只水母形状的挂饰，把其中一只递给了我。

「给宫木同学的谢礼。」

「谢礼？」

「谢谢你今天陪我一起。」

她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

我接过来，小小的海月水母躺在掌心。

星见低头，把剩下那只挂到了自己的帆布包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我手里。

「不喜欢吗？」

「没有。」我把它收进口袋，「谢了。」

「嗯。」

星见轻轻笑了一下，包上的海月水母随着动作晃了两下。

离开纪念品店以后，前面的路线通向了室外区域。

自动门打开的一瞬间，光线和风一起迎面过来。也许在昏暗的室内待得太久，眼睛一时有些睁不开。

我抬手挡了一下，等适应以后才慢慢放下。

这里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头顶重新出现真正的天空。

建筑四周仍然是密密麻麻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光，可水池、植被和浅色的地面被安排在其中，硬是把商场楼顶隔出了一小块和城市不太一样的地方。

前面围了不少游客，奇怪的是，大部分人都在抬头。

「他们在看什么？」

我和星见也跟着仰起脸。

下一秒，一只企鹅从我们头顶游了过去。

「哇——」

企鹅隔着透明水槽从正上方划过，水和天空隔着透明的边界重叠在一起。

靠近来看，就像企鹅正飞在城市上空。

星见愣了好一会。

「......这个好厉害。」

我们在人群外围站了一阵。没过多久，工作人员走到了水池附近，周围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似乎正好赶上了喂食时间。

第一条鱼落进水里以后，刚才还散在各处的企鹅一下聚了过来。

水面接连溅起细碎的水花，一只刚叼走鱼，另一只又从旁边迅速钻了过去。

「突然变得好热闹呢。」星见说。

「毕竟开饭了。」

「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吃饭的时候有精神一点也正常吧。」

星见侧过脸。

「宫木同学也会这样吗？」

「不会吧。」

「也是呢，毕竟宫木同学在天台吃午饭的时候也很安静。」

她笑着把脸转了回去。

正好有一条鱼落在两只企鹅中间。其中一只刚张嘴，另一只已经抢先叼走了。

「啊......」星见替它可惜了一声。

没过多久，工作人员又抛下一条。刚才那只企鹅立刻跟了过去，这次总算抢到了。

「吃到了。」星见弯起嘴角。

「嗯。」

她的高兴来得相当简单。不过在这种地方，好像本来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理由。

之后我们又看了一会儿，随着投喂逐渐结束，聚在附近的企鹅也重新散开。

刚才还不断翻起水花的水面慢慢安静下来。

星见这才收回视线。

「宫木同学，我们走吧。」

「看够了？」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

「嗯，差不多。」

我们随着人流继续往前，室外能看的东西相比室内少了一些。

更多时候只是吹着楼顶的风，跟着路线继续前进着，很快就到了出口。

「呼——」星见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玩的很开心呢。」

「接下来还想去哪？」我问。

星见摇摇头，「没有了。」

「这就结束了吗？」

「嗯。」她点点头，「而且已经让宫木同学陪我够久了。」

「我倒是无所谓。」

「就算宫木同学这么说，我也会不好意思啦...」

她往前走了几步，提了提肩膀上的带子，转身看向我。

「所以今天就到这里吧。」

「行吧。」我挠挠头，「那就回去吧。」

......

离开商场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落得很低了。

夕阳从高楼之间斜斜照进街道，玻璃幕墙反射着大片耀眼的金色，连路边的广告牌、行人的头发和来往车辆的车顶都被映亮了一层。

池袋依旧很吵。

商店门口的音乐，人群的交谈声...全都没有因为傍晚而停下来。

只是整条街忽然换了一种颜色。

星见走在旁边，帆布包上的海月水母随着脚步一下一下晃动。

经过路口时，红灯变绿。

人群开始往前，那片光很快又被不断移动的人影切碎。

我和星见也跟着迈出脚步。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今天早上。

那时候我对所谓黄金周唯一的理解，大概还只是『不用上课的几天』。

现在看来——

算了。

这种东西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特意得出结论的。

......

顺着电车抵达川越的时候，天色已经比离开池袋时暗了不少。

我们跟着人流下车，出了检票口以后，星见从我手里接回那袋漫画。

车站外的人不断从我们身边经过。

到了这里，我们回家的方向也不一样了。

星见朝另一边指了指，「那我就往这边走了。再见，宫木同学。」

「嗯，再见。」

「那个...宫木同学。」

「嗯？」

她抱着装满漫画的纸袋，「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也许我就能画完漫画了，到时候请看看我的漫画吧。」

「嗯。」我点头，「我会期待的。」

「谢谢。」星见的脸上露出略微的欣喜。

「那学校见...宫木同学。」

「学校见。」

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另一边。

浅蓝色的海月水母随着脚步，在帆布包旁轻轻晃动。

我抬手回应，站在原地目送了她一会，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后才转过身。

走出几步，口袋里传来很轻的一声碰响。

大概是钥匙碰到了什么。

我把手伸进口袋，指尖摸到那条和星见包上一样的水母挂饰。

身后的车站依旧人来人往，广播声隔着一段距离传到街上。

我松开手，让它重新落回了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