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格蕾丝的灾难日
事实证明,三天并不足以把一个从来没有参加过正式舞会的普通人训练成舞蹈大师。
过去三天里,无论我踩错多少次、转错多少次、忘记伸哪只手,她都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只是每天课程结束以后,她似乎都想赶快离开教室。
到了最后一天,她甚至没有向我告别。
训练结束的钟声刚刚响起,她便夹着乐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产生了那么一点点愧疚。
当然,只有一点。
不管怎么说,我至少学会了最基本的步法。
这听起来非常简单。我又不是刚刚学会用两条腿站立的小孩子。可一旦这些动作必须按照音乐节奏完成,还要和另一个人配合,事情就会立刻变得十分复杂。
尤其是转圈,为什么贵族那么喜欢转圈?
说话要绕圈,跳舞也要绕圈。
难道他们不会头晕吗?
我不明白。
不过,舞蹈教师最后还是给了我一个相当不错的评价。
「米拉阁下,只要您始终记住最重要的一件事,这场舞会就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当时的我满怀希望地问:
「什么事?」
「尽量不要跳舞。」
这和什么都没学会有什么区别?
然而,我确实认真采纳了她的建议。
王宫冬季舞会当天,我一踏进宴会厅,便立刻决定,今晚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绝对不会进入舞池。
*
王宫的宴会厅比开业典礼的礼堂稍微小一点。
宴会厅中央铺着光滑得能够映出人影的白色大理石,四周立着两排雕刻繁复的石柱。数百盏魔导灯悬浮在穹顶下方,光芒被镶嵌在墙壁中的水晶反复折射,照得整座大厅像沉沦于星光之中。
一支由三十多人组成的宫廷乐团坐在舞池尽头。竖琴、提琴、长笛,还有几件我完全叫不出名字的乐器交织在一起。
因为从进入宴会厅开始,整个宴会厅都站满了一大群不知道具体身份,但从衣服价格判断肯定很有钱的贵族。
他们每个人都穿得无比正式。男士们穿着剪裁精致的礼服,胸前佩戴着家族徽章或者王室授予的勋章。女士们的长裙则像争夺阳光的花朵一样,一件比一件华丽。宝石、黄金、珍珠到处都是。
皇帝与王后坐在宴会厅北侧稍高的平台上,身边还有几名我不认识的王子和公主。开业典礼时离得太远,我只觉得他们很有威严。现在距离稍微近一些,那种威严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让人紧张。
皇帝陛下偶尔会端起酒杯,与走到面前的贵族交谈。
王后则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她看上去确实很温柔。
但这不能改变一个事实。如果我今晚暴露身份,坐在最上面那个人只需要说一句话,明天王都广场便可能多出一座新鲜的绞刑架。
不,说不定今晚就能搭好。
想到这里,我的耳朵慢慢贴住了头发。
冷静,格蕾丝你已经成功假扮米拉一个月了。只是参加一场舞会而已,很简单的吧?
只要不跳舞,就不会出问题,而且今晚的米拉非常漂亮。
这不是自夸,是事实。为了参加舞会,王宫侍女从下午便开始折腾我的头发。金色长发被梳成优雅的发髻,几缕卷发自然垂在肩侧,两只犬耳之间别着一枚银色月桂发饰。
我身上穿着一条深蓝色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星辰纹路,每走一步,那些银线便会随着角度变化泛起微光。肩膀外面还披着一层半透明薄纱,胸前佩戴着象征七贤者身份的星环徽章。
裙子很漂亮,真的很漂亮,就是有点贵……

听侍女说,这条裙子的价格足够普通人生活十年以后,我便再也不敢迈大步了。走路时始终低头注意裙摆,生怕不小心踩坏了。
为什么一件衣服可以这么贵?
把它卖掉,换成普通裙子不行吗?
我可以穿十个金币以内的衣服,剩下的钱直接交给我。反正离远一点看都差不多。
当然,这种想法不能说出来。
我努力保持优雅的姿势,跟随其他来宾向皇帝与王后行礼。刚准备趁没人注意退到角落,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米拉阁下!」
我的脚步顿时僵住。
谁?叫我吗?
我已经开始对这个名字产生条件反射了,我缓缓转过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朝我走来。他看上去已经六十多岁,身材却依旧高大挺拔。银灰色礼服外披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胸前佩戴的勋章搭成了满满一排。
周围的贵族看见他,纷纷主动让开道路。
有些人甚至直接停下交谈,恭敬地向他行礼。
我认得那件长袍,那是象征帝国内阁最高职位的总理大臣礼服。
至于他胸前那枚由法杖与星环组成的徽章,则属于魔法师协会会长。
等等,内阁总理大臣,魔法师协会会长,而且又能在这种场合直接称呼米拉……
我的脑子里迅速浮现出一个名字。
——迪特里希·冯·施瓦茨科普夫。
帝国现任内阁总理大臣,魔法师协会会长,同时也是七贤者之一。
七贤者中的七贤者来了。如果说普通学生看不出我是假货,是因为他们根本不了解真正的米拉。那么同为七贤者、又长期参与帝国政务的迪特里希,肯定非常熟悉哥哥。
危险,极度危险!
今天晚上最危险的人出现了。
「许久不见,米拉阁下。」
迪特里希走到我面前,笑容相当殷切。
「近来过得如何?」
「我、我过得……」
声音为什么在抖?不要抖啊!
只是打招呼而已,我努力让嘴角向上弯起。
「过得很好!非常好!好得不得了!」
「哦?」
迪特里希略微扬起眉毛。
完了,回答得太奇怪了。
正常人会说自己好得不得了吗?
「我的意思是,承蒙您的关心,最近一切顺利。」
我赶紧补充。
「学院的工作也很有趣。学生们……学生们都很有精神。」
「看来你已经适应教师生活了。」
迪特里希哈哈一笑。
「我原本还以为,以你的性格,在学院里待不了几天便会觉得无聊。」
「怎么会呢?」
我下意识回答。
「每天都有不同的问题,根本没有时间无聊。」
说完以后,我想起自己在考试时因为太无聊,连续找莉莉娅聊了半个小时。
「是吗?」
老人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的目光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不是觉得我的说话方式不对?真正的米拉遇见他时会怎么打招呼?哥哥有没有告诉过我?没有,克莱斯特部长也没教过。
培训又出现漏洞了。
我要投诉,如果今晚还能活着离开,我一定要投诉。
「米拉阁下。」
迪特里希忽然向前靠近一点。
「是!」
我差点立正。
「不必如此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的耳朵都贴到头发上了。」
为什么连内阁总理大臣也要观察我的耳朵?
「只是发饰有点重。」
我抬手碰了碰头顶的月桂饰品。
「原来如此。」
迪特里希点点头。
谢天谢地,他没有继续追问。
「那就好好享受今晚吧。」
老人笑着说。
「等舞会结束,我们再找时间聊聊学院的事。我很想知道,你担任教师以后都做了些什么。」
「……好的。」
不要聊,真的不要聊。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迪特里希很快被几名内阁官员请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我才终于松了口气。
第一场危机,成功度过。
但这只是开始,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我环顾宴会厅,很快发现舞池西侧摆放着几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桌面上放满了酒水、水果、小块餐点和各式各样的甜品。
那里位置偏僻,又不影响观察舞池。
更重要的是,有吃的。
我毫不犹豫地立刻向餐桌移动。走到一半,一名年轻贵族似乎想过来和我搭话。我迅速转向,借助几位正在交谈的夫人挡住他的视线绕过去,成功抵达甜品区。
这就是战术转移,这就是我的逃跑路线哈!
只要我站在这里,装作正在认真品尝宫廷料理,就不会有人要求我跳舞。
贵族总不能从餐盘旁边强行把人拖进舞池吧?
他们应该讲礼仪,我拿起碟子,首先夹了一块淡黄色的蛋糕。蛋糕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糖霜,边缘点缀着切成小块的草莓,中间还有一层颜色很浅的奶油。
我小心咬了一口。柔软的蛋糕几乎立刻在舌尖化开。奶油没有想象中那么甜,反而带着一点清新的果香。
「……好吃。」
非常好吃,比学院餐厅提供的甜点好吃太多了。
不愧是王宫。虽然这里的走廊像迷宫,规矩也很多,偶尔还会出现古德曼那种奇怪的人,但厨师确实值得尊敬。
我迅速吃完第一块,又把目光投向旁边。
那是一种圆形的小蛋糕,表面淋着深褐色酱汁。
巧克力?这个世界也有巧克力。价格比前世贵很多,一般只有贵族和富商才吃得起。我以前只在米拉带回家的礼盒里尝过几次。
我夹起一块,放进嘴里。
浓郁的香味一下子铺开,真美味。
「嗯!」
好吃,这个更好吃。
我宣布,这是今晚最好吃的东西。
我又夹了一块。为了确认刚才的判断是否准确,至少需要再尝一次。这是严谨的评价流程,绝对不是贪吃。
第二块同样很好吃。我的心情迅速好转。舞会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只要不接近舞池,就可以把它当成一次免费自助餐。
哥哥为什么喜欢舞会?
以前我以为他只是喜欢穿漂亮裙子,或者喜欢跳舞。
现在我终于理解了。
这里的甜点确实很不错。
我继续向旁边移动。果酱饼干、蜂蜜松饼、栗子蛋糕、奶油泡芙,还有一种外表像雪花的糖果发动着格蕾丝进攻。每种只吃一块,应该不算太多。
我正认真研究着点心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两个男人交谈的声音。
「卡尔斯伯爵,听说您的纺织厂最近生意不错。」
「还算过得去。」
回答的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明显的得意。
我用余光看过去。说话的是两名中年贵族。其中一人身材微胖,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手里端着一杯红酒。他胸前佩戴着一枚家族徽章,大概就是所谓的卡尔斯伯爵。
另一人比他瘦一些,始终带着讨好的笑容。
两人站在石柱后方,大概以为这里没有人注意。
当然,我也没有打算偷听,只是犬科动物听力比较好。
声音是自己钻进我的耳朵里好吧?和我没有关系。
「北城区那座厂房已经扩建完了吧?」
那个瘦贵族问。
「上个月就完工了。新买了二十台纺织机,女工也增加了不少。」
「质量如何?」
「相当不错。」
卡尔斯伯爵晃了晃酒杯。
「不论是技术还是技巧,都很娴熟。年纪也合适,稍微教一教便知道该怎么做。只要把门关好,让监工盯紧一点,她们不会随便偷懒。」
「您果然有办法。」
「女人嘛,吓一吓就老实了。」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纺织厂里的女工确实需要技术,织布也需要熟练的技巧。可什么叫把门关好?为什么不让人离开?是怕她们偷走布料吗?
「听说您最近还有一批上等的好货?」
瘦贵族把声音压得更低。
卡尔斯伯爵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
「刚从学校里送来的。年轻,干净,还没学会顶嘴。家里欠了债,卖身契都在我手里。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得做什么。」
「真不错……价格呢?」
「这要看您想让她们在纺织机前工作,还是做些别的。」
「哈哈,伯爵阁下真会说笑。」
「我可没有说笑。厂里的宿舍就在后面,钥匙只在监工手里。您若有兴趣,改天我可以带您去看看。」
「那便说定了。」
他们碰了碰酒杯。
我皱起眉头,这绝对不只是纺织厂的事情吧?虽然他们没有明说,但那种语气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我前世也听说过一些很糟糕的事情。某些老板会扣押证件,会用债务威胁员工,也会利用权力逼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
可这里是异世界,帝国的法律和前世不同,贵族对平民拥有多大的权力,我并不完全清楚。
要不要过去问问?
不行,我现在是米拉。如果没有任何证据便直接质问一名伯爵,很可能会把事情闹大。万一他们只是在谈论普通的纺织技术呢?虽然怎么看都不像普通纺织技术。
而且,这里是王宫舞会。皇帝、王后、内阁总理大臣和大量贵族都在场。我连跳舞的问题都没有解决,不能再招惹新的麻烦。
等回到学院以后,可以问问克莱斯特部长。或者让莉莉娅帮忙查一下。她在王都生活多年,说不定知道北城区纺织厂的情况。
两名贵族很快离开。
我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心中的不适并没有完全消失。
不过就在这时,侍者端来了一盘新的点心。
是一种装在透明小杯子里的奶油布丁,表面还放着半颗樱桃。
我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
咳咳……我没有被甜食诱惑哦,真的!主要是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继续思考也得不出结论。与其站在这里胡乱猜测,不如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而我眼前的事情,就是品尝布丁。
我拿起一杯,勺子轻轻碰到表面,柔软的布丁便晃了起来。我挖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奶香混着焦糖味扩散开来。
「无敌……」
这种程度的甜点,如果开在王都商业街,一份至少可以卖十个铜币。不,考虑到用料,十五个也不过分。
我认真吃完一整杯,又拿起第二杯。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
那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明明宴会厅里到处都是人,也有不少视线偶尔落在我身上,但这一道目光格外直接,格外明确。
我含着勺子,缓缓抬起头。
隔着半个舞池,我和一双鲜艳的红色眼睛对上了。
「……………………」
——古德曼·冯·霍华德。
那个在宫门口说要应聘暖床侍从,最后被我做了鬼脸的近卫骑士。他今天没有穿盔甲,而是换上了一身深红色骑士礼服。金黄色短发被整齐梳向脑后,腰间的佩剑也换成了装饰用途的细剑。
不得不说,确实很显眼。
古德曼身边围着两名年轻女性。她们都穿着华丽的长裙,其中一人正用折扇挡住嘴,笑着和他说什么。另一人则几乎贴在他的手臂旁边,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感。
很好,他已经有舞伴了,而且有两个。
这样就不会来找我,我迅速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
只要不对视,就等于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惜已经晚了。
「抱歉,两位美丽的小姐。」
古德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忽然发现,今晚最想邀请的人已经到了。」
不要过来。
拜托。
你身边不是有两位吗?
请珍惜眼前人。
我低下头,加快吃布丁的速度。只要我在他抵达之前吃完,然后立刻离开。
然后,一双黑色长靴停在我面前。
这么快?这家伙是用空间魔法过来的吗?
我慢慢抬起头。古德曼正站在餐桌旁边。他先看了看我手里的空杯子,又看了看桌上明显少了一大片的甜点,笑容越来越深。
「米拉阁下。」
「干什么?」
「看来今晚的甜点很合您的胃口。」
「还好……还好吧。」
我放下杯子。
「只是普通水准。」
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刚才差点把巧克力蛋糕吃光。
「原来如此。」
古德曼点点头。
「可您嘴角沾着奶油。」
我赶紧抬手去擦。
「不是这边。」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侧,我又换了一边。
「还是不对。」
「到底在哪里?」
古德曼微微俯下身,似乎打算亲自替我擦掉。
我立刻后退。
「我自己来!」
我用餐巾在嘴边胡乱擦了几下。
「现在没有了吧?」
「没有了。」
「那就好,再见。」
我转身准备离开,古德曼却向前半步,恰好挡住我的去路。
「米拉阁下。」
「又怎么了?」
「下一支舞马上就要开始了。」
「所以呢?」
他退后一步,将右手放在胸前,以极其标准的姿势向我行礼。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不知在下是否有幸,邀请帝国最美丽、最神秘,也最令我难以忘怀的贤者阁下,共舞一曲?」
我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脸。
「我吗?」
「当然。」
「真的是我?」
「这里还有第二位米拉阁下吗?」
我左右看了看,没有。
可恶,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
「抱歉,我今晚不想——」
「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迪特里希端着一杯酒走了过来。他看看古德曼,又看看我,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
「我也许久没有看过米拉阁下的舞蹈了。」
总理大臣阁下,您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
「以前的王宫舞会上,米拉阁下可是最引人注目的舞者。」
迪特里希笑着说。
「这几个月政务繁忙,宫里也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热闹。既然古德曼骑士主动邀请,不妨跳上一曲。」
周围越来越多人看向我们,我甚至注意到皇帝陛下也微微抬起头,似乎对这边产生了兴趣。
完了,现在拒绝肯定会引起怀疑。哥哥很喜欢舞会,也喜欢跳舞。同为七贤者的迪特里希还亲口表示期待。如果我继续推辞,别人会不会觉得奇怪?
可我真的不会啊,那三天训练只让我学会了怎样在踩到舞伴以后,迅速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米拉阁下?」
古德曼依旧伸着手,我盯着那只手,嘴唇一点点嘟了起来。
讨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只跳一支。」
我小声说。
「当然。」
古德曼的笑容无比灿烂。
「仅仅一支,便足以成为我今晚最珍贵的回忆。」
「少说这种奇怪的话。」
我伸出右手。本来以为他会直接牵住,没想到古德曼忽然单膝跪地。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像是早已练习过无数次。
他轻轻托住我的手。
随后低下头,在我的手背落下一个吻。
温热而短暂的触感传来。
我的耳朵一瞬间竖了起来。
「你、你干什么?」
「向舞伴表达敬意。」
古德曼抬起眼,看着我。
「也感谢今晚的星辰愿意暂时落入凡人的掌心。」
什么星辰?
谁落入你的掌心了?
这种话正常人真的说得出口吗?
我感觉脸颊迅速发热,赶紧试图把手抽回来。古德曼并没有用力阻拦,却顺势站起身,让我的手挽住他的手臂。
「您脸红了。」
「是这里太热。」
「耳朵也竖起来了。」
「你闭嘴。」
周围传来一阵笑声。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我被古德曼带向舞池中央。
每往前一步,我的腿都快走不动了。不远处,宫廷乐团的指挥已经举起指挥杖。其他舞者也陆续进入舞池,各自在适当的位置站好。
我看向古德曼。
「先说好。」
「请说。」
「如果我踩到你,不准出声。」
「当然,我的女士。」
「不准露出痛苦的表情,也不准告诉别人。」
古德曼沉默了一下。
「米拉阁下,您是在提前宣布自己会踩我吗?」
「我只是让你做好准备。」
「明白了。」
他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腰侧,另一只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距离一下子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
不行,太近了。
「能离远一点吗?」
「标准舞姿就是如此。」
「你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我说是呢?」
「我会踩你。」
「原来米拉阁下这么调皮。」
好恶心。
这句话太恶心了。
我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土味情话吗?为什么异世界也有这种东西?难道所有世界的花花公子都会自动掌握同一种语言?
乐声响起。
古德曼向前迈步,我下意识后退。
没过多久,我的鞋结结实实踩在他的脚上。
古德曼面不改色,他竟然遵守了承诺。
我赶紧把脚移开。可一紧张,原本应该向左的动作又变成了向右,肩膀差点撞上另一对舞者。古德曼立刻转动身体,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对方,同时带着我完成一个看起来十分自然的旋转。
周围没有人发现。
「别紧张。」
他低声说。
「我没有紧张。」
「我的手指稍微有一点疼呢,米拉阁下。」
「你是骑士,忍一忍。」
「遵命。」
舞步继续,我很快发现,古德曼虽然性格轻浮,跳舞却确实相当厉害。每当我踩错节奏,他都会稍微放慢动作。每当我走错方向,他便立刻调整自己的位置,让错误看上去像是临时变化的舞步。
有一次,我甚至完全忘记了接下来该做什么,只能呆在原地。
古德曼却握住我的手,带着我原地转了一圈。
裙摆在灯光下散开,深蓝色布料上的银色星纹如同夜空般旋转。
周围传来轻轻的赞叹声。
他们居然没有看出我忘记动作。
这家伙,稍微有点厉害。
当然,只有稍微一点。
「您比刚才放松多了。」
古德曼说。
「因为我发现就算跳错,你也能处理。」
「这是对我的信任吗?」
「这是合理使用舞伴。」
「能够被您使用,是我的荣幸。」
「不要把话说得这么奇怪。」
「那么,米拉阁下愿意再靠近一点吗?」
「不愿意。」
「真遗憾啊。」
音乐逐渐进入最明快的部分。其他舞者的动作也开始加快,我努力回忆舞蹈教师教过的顺序。
向后,之后转身,好像是这样。古德曼带着我向舞池另一侧移动。连续几个动作居然都没有出错,我的信心迅速增加。
原来跳舞也没有那么难。
只要舞伴足够熟练,我只需要跟着他走就可以了。
再坚持几分钟,这支曲子就会结束。
我成功了。
这已经可以算作奇迹。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看向周围。迪特里希站在舞池外面,正笑着与一名贵族交谈。皇帝与王后也仍在高台上。没有人露出怀疑的表情。
然后,我踩到了自己的裙摆。
「诶?」
脚下突然一紧,身体失去平衡,视野向后倒去。
完了,要摔了。
而且会在皇帝、王后、七贤者与全体贵族面前,摔得四脚朝天。
七贤者米拉·贝尔格曼的威严即将彻底结束。就在后背快要接触地面的时候,一只手猛地托住我的腰。古德曼向前跨出一步,将我从失去平衡的状态中拉了回来。
可是,他似乎用力过头了。
或者是我的身体太轻。
总之,下一秒,我的两只脚再次离开地面。
等我反应过来时,古德曼的一只手已经托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
公主抱。彻头彻尾、无可辩解、两只脚完全离开地面的公主抱。
等我回过神来,四周已然响起一片惊呼。
「哦——」
哦什么哦?
快让我下来!
我瞪着古德曼,他也低头看着我。
「抱歉。」
他说。
「刚才情况紧急。」
「那现在可以放我下去了吧?」
「当然。」
古德曼迈出一步,然后开始旋转。
「……」
为什么?
「你在做什么?」
「顺势完成舞步。」
「这算哪门子舞步?」
他抱着我又转过一圈。
舞厅四周镶嵌的魔法水晶散发出霓虹般的光。头顶绘满繁花与星辰的穹顶不断从我眼前掠过,眼前的灯光和人影混成一片。
我感觉自己快要吐了。
音乐终于在一段格外华丽的旋律中结束。古德曼也总算停止旋转,将我稳稳放回地面。我的双脚刚接触地板,膝盖便软了。古德曼立刻扶住我的腰。
周围再次响起掌声。
「精彩!」
「真是别出心裁的舞步。」
「不愧是米拉阁下。」
「古德曼骑士与米拉阁下果然十分般配。」
哪里般配了?刚才明明差点发生一起由舞蹈引发的谋杀事件。
「你是故意的吧?」
我压低声音问。
「最开始不是。」
「那后来呢?」
「后来发现大家似乎很喜欢。」
所以后来就是故意的。我抬起脚,狠狠踩在他的鞋上。
古德曼的眉毛微微抖了一下,但仍然维持着笑容。
「米拉阁下果然很调皮。」
「不准再说这句话!」
我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逃出舞池。
*
舞会结束时,已经接近深夜。大部分客人正在陆续离开宴会厅,还有一些人依旧聚在一起交谈。我趁没人注意,从侧门溜到外面的露台上。
冬夜的冷风迎面吹来。露台外是王宫花园。冬季的花木大多已经凋零,只有几棵高大的常青树仍旧保持着深色枝叶。远处的王都灯火连成一片,屋顶与塔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我趴在窗台旁边,心如死灰地望着天空。
脑袋一片空白。
明天这件事会传遍王都吧?
我抬起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脸。
「看来今晚的舞会给你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我迅速站直身体。迪特里希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露台。他手里拿着一根黑色手杖,花白头发被夜风轻轻吹动。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开业典礼上第一个发言的老爷爷吗?那个站在台上说「魔法并非奇迹」,随后讲了一大串知识、规律与传承的人。
原来当时的白发贤者就是迪特里希。
难怪看起来眼熟。我当时太紧张,只顾着担心自己的演讲,根本没把其他七贤者的脸记全。
「总理大臣阁下。」
我赶紧行礼。
「私下不必这么生疏。」
迪特里希笑了笑。
「我们同为七贤者,像过去一样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过去?米拉过去怎么称呼他?迪特里希?施瓦茨科普夫?老爷爷?
以哥哥的性格,最后一种也不是没有可能。
为了避免叫错,我决定什么都不叫。
「你怎么出来了?」
「年纪大了,不太适应里面的吵闹。」
迪特里希走到露台边,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
「倒是你,今晚似乎很受欢迎。」
「那只是意外。」
「古德曼骑士的临场反应相当不错。」
「他差点把我转吐了。」
迪特里希哈哈大笑。
「年轻真好。」
哪里好了?被抱起来转圈和年轻有什么关系?
老人笑了一会儿,终于把话题转向学院。
「说起来,你在皇立魔法学院教得如何?」
来了,最危险的问题还是来了。
「还、还算顺利。」
「学生们怎么样?」
「都很认真。」
「课程呢?」
「也很顺利。」
「听说学院在改制后采用了许多新的教学方法,你有什么看法?」
「这个……」
我大脑飞速运转,不能说太具体,所谓说得越多,错得越多。
「教学方法必须根据学生的实际情况调整,不能一概而论。」
这是从前世教育新闻里偷来的话。
「哦?」
迪特里希露出感兴趣的神情。
「具体来说呢?」
为什么还要问具体?
我哪知道具体?
「具体来说,就是……」
我望向夜空。
今晚月亮很圆。
可惜月亮不能替我回答。
「要充分考虑学生之间的差异,不能只依靠成绩判断学习成果。教师应当帮助他们发现问题,也要鼓励学生质疑现有理论。」
这些都是我在开业典礼和考试结束后说过的话,重复一遍应该不会出错。
迪特里希缓缓点头。
「很有意思。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难道要说把专业问题交给助教,也是合理利用人力资源?
就在我即将失去语言能力的时候,露台入口传来脚步声。
「总理大臣阁下。」
克莱斯特部长走了过来。
这一刻,他那张脸在我眼中简直散发着救赎的光辉。
克莱斯特部长!
你终于来了!
虽然你拿绞刑威胁我,还想让宫廷医生给我开颅,但现在的你依旧是我最值得信赖的人。
「关于米拉阁下在学院里的教学情况,就请由我来向您解答吧。」
克莱斯特部长站到我们身边。
随后,他开始了。
从格蕾丝——不对,从米拉阁下对学院教育理念的深刻理解,讲到第一节课对古代幻术理论的创造性引入。从鼓励学生质疑权威,讲到通过课后论证培养独立研究能力。从阶段测验的组织,说到对学生心理状态的细致观察。
甚至连校工宿舍的脚手架事件,也被他说成「将魔法师的责任从直接施予力量,转变为向普通人传播可以长期使用的知识」。
我站在旁边,越听越迷糊。
这是在说我吗?
第一节课的古代理论,明明是因为我写错了名字。
鼓励学生质疑权威,是因为我听不懂乔伊斯在说什么。
让他课后整理论据,单纯是为了不让他继续问。
阶段测验的心理观察,难道是指我把学生吓得涂掉正确答案?
还有脚手架,那个就更不用说了,我只是不会空间魔法而已。为什么到了克莱斯特部长嘴里,我忽然变成了一名正在推动帝国教育改革、关心学生成长、重视平民知识传播的伟大教师?
迪特里希听得相当认真,等克莱斯特部长说完,他沉默片刻,随后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
老人拍了拍手杖。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什么?
您到底明白了什么?
「米拉阁下还真是精力旺盛。」
迪特里希看向我,目光里似乎带着几分感慨。
「我原本还担心,以你的性格,会把学院弄得一团糟。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其实也没有完全多虑。
「既然你愿意把这份精力留在学校里,和年轻人打交道,也没什么不好的。反正,是比继续掺和魔法师协会的事务更合适。」
为什么是「继续」?
哥哥以前在魔法师协会做了什么?
我很想追问,但又觉得答案可能会带来新的麻烦。
算了,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学院的事就交给你了。」
迪特里希笑着点头。
「有机会,我会亲自去看看你的课堂。」
什么?亲自去?
等一下,这可不行。
内阁总理大臣到教室里旁听,我还怎么把问题全部扔给莉莉娅?
「不必麻烦您。学院离王宫很远,你公务繁忙,来回不方便。」
「无妨。」
「冬天天气寒冷。」
「我身体还不错,哈哈。」
「学生看见总理大臣可能会紧张。」
「我可以坐在后排。」
「后排也很显眼。」
「嗯?」
「我的意思是……」
克莱斯特部长轻轻咳嗽一声,迪特里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
「以后再说吧。今晚已经很晚了。年轻人还有精力,我这个老人却该回去休息了。」
请快回去,最好忘记旁听的事。
当然,我不能这么说,只能保持优雅微笑。
「您慢走。」
迪特里希转身离开露台。
等他彻底走远,我立刻转向克莱斯特部长。
「您刚才说的都是些什么?」
「工作汇报。」
「那不是我的工作吧?」
「基本都是您做过的事情。」
「可是解释完全不一样!」
「结果一致即可。」
他平静地回答。
不愧是文部大臣,颠倒黑白的能力比七贤者还强。
不对,他本来就是负责把我这个假货包装成真货的人。没有这种能力,计划第一天就失败了。
克莱斯特部长也走到露台旁边。
「今晚感觉如何?」
「很糟糕,真的是。」
「舞跳得不错。」
「您看见了?」
「整个宴会厅都看见了。」
好想从这里跳下去。
不过王宫露台太高,跳下去大概真的会死。
我只能继续活着承受痛苦。
「古德曼把我抱起来转圈。」
「从观赏效果来说,相当成功。」
「我差点吐在他身上。」
「但您没有。」
「这是重点吗?」
克莱斯特部长没有回答,嘴角却明显向上弯了一下。
他就是在笑,绝对在笑。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我刚才听见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
「古德曼骑士在舞会结束后,似乎没有带女伴离开。」
「所以呢?」
「这很不可思议。」
克莱斯特部长认真说。
「据我所知,他参加王宫舞会时,从来不会独自离场。」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并没有说与您有关。」
「那您为什么特意告诉我?」
「只是闲聊嘛,格蕾丝小姐。」
克莱斯特部长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这表情和古德曼一模一样,王宫里的人是不是都很擅长装无辜?
「而且,今晚有两位贵族小姐原本一直陪在古德曼骑士身边。自从他邀请您跳舞以后,那两位小姐便提前离场了。」
「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确实。」
「还有,古德曼没有带女伴离开,说不定只是突然学会了检点。」
「这种可能性很低。」
克莱斯特部长看了眼宴会厅方向。
「时间不早了。王室已经为您准备好返程马车。」
「莉莉娅呢?」
「在外宫休息室等您。她听说了舞池里的事情,似乎非常激动。」
「……她知道了?」
「整个王宫都知道了。」
「这么快?」
「还有人请宫廷画师根据目击者描述,绘制您被古德曼骑士抱在怀里的场景。」
「为什么啊!」
「大概是觉得浪漫。」
「哪里浪漫了!」
「这就不属于文部省的管辖范围了。」
克莱斯特部长向我行了一礼。
「晚安,米拉阁下。」
说完,他也离开了露台。
「等等。」
我叫住他。
「画师的事不管吗?」
「那个啊,很久之前就不归文部省管理了。」
「那归谁?」
「王都文化活动管理局。」
「应援会也是在那里登记的吧?」
「是。」
「能不能不要这样……」
完了,彻底完了。
那幅画最后一定会落到莉莉娅手里。
说不定还会被印成纪念卡、海报和写真集,在应援会成员之间公开出售。
我的人生结束了。
我站在露台边,望着天上的明月。
月光落在王宫的塔楼与花园里,也落在我身上这条深蓝色长裙上。
这都是些什么啊?
我闭上眼睛。
两只犬耳有气无力地垂了下去。
然后,在心里发出了今天晚上最真诚、最痛苦的呐喊。
——这到底都是些什么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