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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米拉阁下，考试期间请保持安静

在皇立魔法学院勉勉强强支撑了一周之后，我，格蕾丝·贝尔格曼，终于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阶段性胜利。

现在可以宣告胜利了吗？可以吧？应该可以吧？三十秒后我可要宣告了哦？

那么让我正式宣告我，格蕾丝·贝尔格曼的胜利吧！我没有暴露，没有被逮捕，没有被送上绞刑架，甚至没有因为讲错某个魔法术语，被学生当场从讲台上赶下来。虽然上课的过程和「顺利」这个词基本没有关系，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活着把一周的课程上完了。

完胜！这已经相当值得庆祝了。

过去七天里，我逐渐总结出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教学方式。

简单来说，就是能少说便少说，能不解释便不解释，遇到听不懂的问题就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遇到无法回避的问题就把目光投向莉莉娅。

事实证明，克莱斯特部长的培训并非完全没有作用。

至少那种「这个问题太浅显，我不屑于亲自回答」的表情非常好用。每当学生提出我完全听不懂的问题时，我就微微眯起眼睛，保持沉默，再用手指轻轻敲击讲台。

然后，莉莉娅便会自动站起来。

「这个问题就由我来解释吧！」

她通常会这么说，接着便是一连串足以让我当场失去意识的专业内容。

像是……呃，我勉强记得几个名字，例如术式回路、感知偏移、魔力共鸣、精神屏障与幻象投射之间的干涉反应之类的东西。

学生们一边听，一边认真记笔记。

我则站在旁边，偶尔点头。

「不错。」

「正是如此。」

「继续。」

只要说出这三句话，所有人就会觉得，莉莉娅的回答已经得到了七贤者米拉·贝尔格曼的认可。

完美，这就是助教存在的意义。

当然，也不是每次都能这么顺利。

比如第三天上课的时候，有名学生忽然举手，要求我亲自展示基础镜像术。

镜像术是什么？讲义里好像出现过这个词，但我只记得那一页画着很多圆圈和三角形，看起来像某种复杂的几何题。我前一天晚上盯着它看了半个小时，最后成功趴在桌上睡着了。

幸好莉莉娅及时站了出来。

「米拉阁下的魔力层级太高，如果亲自演示，可能会影响教室里的基础感知术式。所以今天由我代为展示。」

学生们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就连我都差点相信了。

还有第五天。那名银发少年，名字好像叫做乔伊斯吧？我不太记得了，反正就是他在课堂上公开质疑讲义中的一条结论，说现代幻术学派对古代术式的解释存在错误。全班学生都看向我，我也看向他。

他似乎在等我反驳，我当然没办法反驳，因为我连他刚才说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于是，我沉默了片刻，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

「很好。」

银发少年，或许是乔伊斯皱起眉。

「啊……啊？」

「敢于质疑现有理论，是成为魔法师的重要素养。」

我说。

这句话是从开业典礼上某位贤者的发言里临时偷来的。具体是谁说的，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听起来很有道理。

「既然你认为讲义的解释存在错误，那么下节课之前，请整理出完整论据。」

我露出微笑。

「到时在课堂上向大家说明。」

银发少年的脸立刻僵住了，全班同学则迅速低头。

从那以后，课堂上随便质疑讲义的人明显变少。我后来才明白，这种做法在前世有一个非常常见的名字。

——布置作业。

不得不说，人类教育发展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一些可靠经验的。

就这样，依靠讲义、莉莉娅、临场胡说八道，以及学生们对七贤者过于强烈的信任，我艰难地熬过了第一周。

然后，考试来了。

这次考试并不是我临时起意，更不是为了报复学生，它来自文部省提前制定好的教育规划。按照克莱斯特部长的说法，皇立魔法学院刚刚完成改制，第一批入学的学生来自帝国各个地区，原本接受的教育方式差异很大。为了判断他们的基础水平，所有课程都必须在第一周结束后进行一次摸底考试。

当然，我负责的幻术基础也不例外。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差点当着克莱斯特部长的面笑出声。

考试，多么美妙的安排，考试意味着我只要坐在讲台后面，安静地看着他们答题就可以了。

这种工作，我会。

虽然前世的我从来没有做过老师，但我参加过无数次考试。小学、中学、大学、公司入职测试、职业资格考试。甚至还有一些明明毫无意义，却因为领导突然产生兴趣而临时组织的内部测验。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监考老师。有的坐在讲台上看报纸，有的从考试开始睡到结束，有的喜欢背着手在教室里来回走动，还有的会在某个学生旁边忽然停下，低头盯着对方的试卷看上整整一分钟，却什么也不说。

以前作为考生的时候，我最讨厌最后一种。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种一言不发就能给人带来巨大压力的行为，好像相当符合七贤者的身份。

于是，我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安排。

为了避免第一场考试就把学院的教学质量彻底毁掉，具体出题工作由莉莉娅和教研室负责。

发卷也是莉莉娅，计时也是莉莉娅，收卷还是莉莉娅，考试结束后的批改工作，毫无疑问同样属于莉莉娅。

至于我，负责坐着。

嗯，非常合理，非常合理啊，这就是身为七贤者的特权哈哈哈哈！

我是特权阶级欸！真是令人愉悦！

考试当天，我提前几分钟来到教室。学生们已经各自坐好。他们的书本和笔记全部收进桌子下面，只留下笔、墨水和草稿纸。原本宽敞的教室被重新布置过，桌椅之间的距离比平时大了许多。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我看到有人飞快翻看最后几页笔记，还有人双手合十，似乎正在祈祷。

看见我进门，学生们立刻坐直身体。

「米拉阁下，早上好。」

「早上好。」

我优雅地点了点头。然后走上讲台，在为自己准备的椅子上坐下。

莉莉娅抱着一叠厚厚的试卷站在旁边。她今天把橙色短发梳理得相当整齐，白色助教外套的纽扣也一直扣到领口。和平时那副随时可能冲过来的样子不同，她现在神情严肃，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一级魔法师的可靠气质。

「距离考试开始还有三分钟。请各位将与考试无关的物品收好。考试期间不得交谈，不得交换纸张，不得使用记录型魔导器，也不得以任何形式释放感知共享术式。」

一名学生举起手。

「如果是不小心释放呢？」

「考试期间，教室会启动魔力监测结界。」

莉莉娅回答。

「任何术式波动都会被记录。如果确实属于意外，我会单独进行判断。」

「如果是米拉阁下释放的呢？」

学生们纷纷看向我。

「……」

我为什么要在考试时释放术式？就算想放，我也放不出来。

「米拉阁下的幻术等级很高，不会被监测得到，对吧，米拉阁下。」

「对，对啊……啊哈哈，嗯，是这样的呢。」

原来还能这样，我装作早就知道的样子，轻轻点头。

学生们立刻收回视线，危机解除。

很快，莉莉娅开始发放试卷，试卷一份份落到学生桌上。我坐在讲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

前世的我，永远坐在下面。拿到卷子以后，先先观察页数，再趁监考老师不注意，从背面透过来的字迹判断题目类型。听到开始指令时，第一反应也不是答题，而是迅速从头到尾看一遍，确认有没有自己完全不会的内容。没想到，在异世界的第二人生里，我居然也有坐上监考老师位置的一天。

这算什么？人生的身份转换？还是命运终于给了我一次报复考生的机会？

不，不能这么想。我现在是教师。

「试卷全部发放完毕。」

莉莉娅回到讲台旁边。

「考试时间为九十分钟。现在，请各位确认试卷是否存在缺页或字迹不清的情况。」

教室里响起整齐的翻页声，我也拿过一份备用试卷。

第一页最上方写着：

【皇立魔法学院幻术基础课程入学阶段测验】

下面则是密密麻麻的题目，我认真看了第一题。

【请说明知觉映射与单纯视觉遮蔽的术式结构差异，并分别列举其在复合幻术中的两种应用方式。】

「……」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我又看向第二题。

【试分析格蕾亚式感知误导理论对现代多层幻象结构的影响。】

格蕾亚式幻术……居然真的考了，而且这道题还是莉莉娅出的。说起来，一切的源头明明只是我在黑板上写错名字，为什么会发展成考试重点？

我继续向后翻，术式图，古代符号，一整页看起来像数学公式的魔力计算，最后甚至还有一段需要分析的幻术构造图。我默默把试卷放下，这不是我该看的东西，看久了容易损害七贤者的自信。

「没有问题的话，考试正式开始。」

莉莉娅宣布。

学生们立刻低下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充满教室。我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交叠，露出平静而高深莫测的表情。

舒服，真的太舒服了。

比起教书育人，果然还是当监考老师更适合我，而且所有实际工作都由莉莉娅负责，从考试开始到结束，我只需要安静地坐在这里。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我大概就是太上皇，莉莉娅负责治理朝政，我负责接受朝拜。

好极了！

想到这里，我的嘴角差点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噗。」

莉莉娅立刻转头看向我。

我迅速收敛笑容。

「咳。」

我抬手抵住嘴唇，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

没什么，我只是嗓子不舒服。绝对不是因为成功把所有工作推给助教，而在心里窃喜。不过，继续坐着好像也不太好。正常的监考老师应该偶尔巡视教室。而且莉莉娅一直站在旁边，如果我全程靠在椅子上不动，多少显得有些懒散。

还是走一圈吧。

让学生们感受到来自七贤者的认真负责。

我整理了一下长袍，缓缓站起身。

我背起双手，沿着第一排桌椅之间的过道向后走去。

学生们都在专心答题。第一排的眼镜女孩，她的名字叫做亚莉莎，她已经写满了两页纸。她的字迹相当工整。

我低头看了几眼，没看懂。但写了这么多，应该很厉害。再往后，那名乔伊斯正在绘制一个复杂的圆形术式图。图形由七八个相互嵌套的圆环组成，中间填满了细小符号。

我盯着看了半天，依旧没看懂。不过他画得很圆，连圆规都没用，这也算一种能力吧。

我继续向前，有的学生答题很快，有的学生咬着笔，盯着题目一动不动。

还有人趁我走近时，悄悄用手挡住了自己的答案。

……我又不会抄你的。

而且就算给我抄，我也不知道你写得对不对。

走到教室中间时，我忽然在一张试卷上看见了一段完全陌生的文字。那不是帝国现在通用的文字。字形细长，笔画之间还有许多复杂的连接。

古文？我回忆了一下讲义。幻术发展史中确实引用过不少古代文献。某些术式名称甚至必须用古代语言书写，否则无法准确表达魔力结构。

可是，考试真的需要写这么复杂的东西吗？这个学生好厉害。

不……也可能是我太差了。

我站在他的桌边，想看看那段古文到底有多长。最上面那一行似乎是题目要求引用的古代术式定义。下面则写着几段解释。其中夹杂着大量我完全不认识的魔法术语，我下意识换了一条腿支撑身体。

忽然，学生的笔停住了。

我又向试卷靠近一点，他额头上慢慢冒出汗水。

怎么了？是题目太难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答案，又抬眼偷偷观察我的表情。

我保持着七贤者式的沉默，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几秒，他忽然拿起笔，将刚才写好的整段答案全部划掉，墨水迅速盖住那几行古文。

「……」

为什么要涂掉？刚才不是写得挺好吗？虽然我看不懂，但字迹很整齐，我一直认为字写的好的人，成绩也不会太差，至少前世的时候，老师常常说作文里字很重要。

他重新蘸了墨水，开始在旁边写另一种答案。可写了不到两行，他又停了下来。

我下意识歪了歪头，他的脸更白了。

接着，第二版答案也被划掉。

我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以为我看出了答案里的错误。

前世的我也经历过这种事，考试时，监考老师忽然停在身旁。

他可能只是累了，可能只是在发呆，也可能只是恰好看向试卷。

可作为考生，脑子里只会出现一个想法。

是不是我写错了？

如果答案没有问题，老师为什么一直看？

如果这里没有陷阱，老师为什么不去看别人？

于是，原本十分确定的题目开始变得可疑，已经写好的答案也越看越不对。改掉以后，又觉得第一个答案似乎更加合理。

最后往往会成功避开正确答案。

想到这里，我没忍住。

「噗。」

我笑出了声。

他整个人剧烈一抖，笔在试卷上划出一条长长的黑线。

「……」

我赶紧抬手挡住嘴。

抱歉，我不是在笑你的答案。我只是想起了前世的自己。他盯着那条黑线，又看了看被自己涂掉的两段答案，眼神逐渐变得绝望。随后，他颤抖着翻到试卷背面，似乎打算把整道题重新写一遍。

「米拉阁下。」

讲台方向传来莉莉娅压低的声音。

我转过头，她正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请不要戏弄学生了。」

她说。

「……」

我没有戏弄他，真的没有。我只是看不懂，所以多看了一会儿，但这种话显然不能当着全班说出来。我只好再次轻咳一声，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继续答题。」

我对那名学生说。

「不要受到外界影响。」

说完，我转身走回讲台。

回到座位以后，我决定不再随便巡视，监考老师果然是一种很危险的存在。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在别人旁边站一会儿，也可能直接改变一名学生的考试结果。

还是坐着吧，至少不会继续制造受害者。

时间一点点过去。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以及偶尔响起的翻页声。

前二十分钟，我还觉得十分轻松。

三十分钟以后，我开始无聊。

四十分钟以后，我已经把墙上的魔法时钟研究透彻了。时钟的外圈镶嵌着十二颗不同颜色的魔力水晶。秒针每转过一圈，最外侧的术纹路便式会闪一下。很好看，但再好看的东西，连续盯上十分钟也会失去吸引力。其实这个世界是有机械钟表的，但比起机械钟表，魔法时钟的准确性更高，所以一般来说都是使用的魔法时钟，只有很少数对机械具有狂信的人才使用那种玩意、

我看向莉莉娅，她站在讲台旁边，目光认真地扫过整间教室。平时话那么多的人，居然真的可以保持这么久的安静。

这让我非常意外。说起来，从考试开始到现在，她除了宣布规则和提醒我不要戏弄学生以外，几乎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么安静的莉莉娅很少见，甚至让我有些不习惯。

要不和她聊两句？只要声音小一点，不影响学生答题就好。

我向旁边挪了一点。

「莉莉娅。」

她转过头。

「怎么了，米拉阁下？」

「你觉得这次试卷难吗？」

「考试结束后再讨论。」

她同样压低声音回答，随后立刻把视线移回学生身上。

「……」

好冷淡，大概是太专注于监考了。

我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

「莉莉娅。」

「米拉阁下？」

「你早上吃了什么？」

「米拉阁下，现在是考试时间。」

「我只是随便问问。」

「烤面包和牛奶。」

说完，她又不理我了。

五分钟后。

「莉莉娅。」

她这次没有立刻转头。

过了两秒，才轻轻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米拉阁下？」

「你听说校工宿舍的脚手架了吗？」

「听说了。」

「他们说很方便。」

「嗯。」

「昨天是我教他们搭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整个学院都已经知道了。」

「……」

消息传播得这么快？

那学生们是不是也知道我被特奥多尔扛在肩膀上带去吃饭？

不，不能问，答案一定会让我痛苦。

我决定换一个话题。

「莉莉娅。」

「……」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

「米拉阁下，请说。」

「考试结束后，你要去哪里？」

「批改试卷。」

「哦。」

差点忘了，这正是我把所有工作交给她的结果。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产生了一点点愧疚。

虽然只有一点。

「需要我帮忙吗？」

我试探着问，莉莉娅终于转过头，认真看着我。

她不会真的同意吧？我只是出于礼貌问一下，如果让我批改，我连参考答案都看不懂。

「不用。」

莉莉娅说。

「请米拉阁下放心交给我。」

「嗯。」

我立刻点头。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

莉莉娅看着我，眼神似乎更加不满了。

奇怪，我不是充分尊重她的意见吗？

之后无论我找什么话题，莉莉娅都不太愿意接。

问她天气，她说考试结束再说，问她午饭想吃什么，她说考试结束再说，问她为什么一直站着不累，她还是说考试结束再说。

最后，我只能重新靠回椅背。

这还是那个只要允许开口，就能连续说上十分钟不换气的莉莉娅吗？

该不会生病了吧？

没错，有这种可能。

有的人生病以后会变得没精神，也会不想讲话。她今天早上虽然看起来和平时差不多，但脸色好像确实稍微严肃了一点，也可能是昨晚没有睡好。

难道批改试卷的工作太多，让她压力很大？

我开始认真反省，是不是不应该把所有事情都交给她。不过反省了不到一分钟，我又意识到，就算不交给她，我也做不了。

那就没办法了，以后多关心一下助教的身体健康吧。

良久过后，莉莉娅抬起手。

「考试结束。」

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请所有人立即停笔。」

学生们陆续放下笔，刚才被我吓得重写答案的学生则趴在桌上，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灵魂。

抱歉，真的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请留在座位上，不要交谈。」

莉莉娅从第一排开始收取试卷。她的动作十分熟练，每收一份都会迅速检查姓名和页数。等最后一张试卷被收入怀中，她又清点了一遍数量。

「共三十二份，已经全部收齐。」

学生们纷纷看向我，这是在等什么？

哦，作为授课教师，我应该说两句。

我缓缓站起身。

「辛苦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庄重。

「考试成绩并不是判断学习成果的唯一标准。无论这次发挥如何，都不必过度在意。重要的是通过考试发现问题，并在今后的学习中弥补不足。」

说得真好，不过这句话同样不是我原创的。前世每次考试结束，总会有老师说差不多的内容。

学生们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只有刚才那名重写答案的学生幽幽地看着我。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但是罪恶感更强了。

「今天的课程到此结束。」

学生们起身行礼，随后陆续离开教室，几个人刚走出门，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核对答案。

「第二题你选了什么？」

「术式稳定性。」

「不对吧？应该是感知范围。」

「最后那段古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也没看懂。」

莉莉娅把试卷整理整齐，又用一条细绳将它们捆好，我观察她片刻，她仍旧没有主动讲话。

果然不太对劲。

「莉莉娅。」

「是，米拉阁下。」

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你是不是生病了？」

莉莉娅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生病？我没有生病。」

「真的吗？」

「真的。」

她终于抬起头。

「可是你今天很安静。」

「……」

「而且好像没什么精神。」

「……」

「如果身体不舒服，可以请假哦，我没有关系的。不用勉强自己。批改试卷的事，也可以稍微推迟一点。」

当然，如果她真的请假，试卷应该会交给教研室的其他人。

总不可能让我批改。

我是在关心她，绝对不是在提前确认后续工作安排。

莉莉娅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下一秒，她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步。

「我没有生病！」

熟悉的语速回来了。

「我的身体非常健康！昨天晚上十点准时睡觉，今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早餐吃了两片烤面包、一个煎蛋，还喝了一大杯牛奶！来学院之前甚至绕着宿舍跑了两圈！无论是体力、魔力还是精神状态都完全没有问题，就算现在让我连续批改三十二份试卷，再整理成绩、分析错题、准备下一周的讲义，我也能全部完成！」

「……」

确实恢复正常了。

不对，也可能一直都很正常。

「那你考试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奇怪？」

我疑惑地问。

「平时你不是很喜欢说话吗？刚才我找了好几个话题，你都不怎么理我。」

莉莉娅盯着我，她的脸颊一点点鼓了起来，嘴唇也明显嘟起，像是在努力忍耐，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

「因为那是在考试！」

「我知道。」

「您真的知道吗？」

「……」

「您为什么一直讲话？」

「我应该……挺小声的吧？」

「小声也会干扰学生！」

莉莉娅把试卷重重放到讲台上。

「米拉阁下，您知不知道监考教师最重要的职责是什么？是维持公平、安静、稳定的考试环境！不是坐在讲台后面偷笑，也不是盯着学生的试卷看上半天！」

「我没有吓他。」

「他最后离开教室的时候脸都白了！」

「那可能是题目太难。」

「明明就是因为您！」

「……」

「还有，考试开始以后，您一会儿问我早上吃了什么，一会儿问我脚手架，一会儿又问我要去哪里！我已经提醒了那么多次现在是考试时间，您为什么还是一直找我讲话？」

「因为太无聊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莉莉娅的眼睛睁得更大。

「太无聊了？」

「我的意思是……」

「学生们都在认真考试！有人为了这次测验复习到深夜，有人从开考前就紧张得手指发抖，还有人遇到不会的题目急得满头是汗！您身为授课教师，不仅没有认真维持秩序，居然还觉得无聊？」

「我有认真巡视。」

「您那根本不是巡视，是到处给学生施加压力！」

「监考老师不就是这样的吗？」

「才不是！」

莉莉娅双手叉腰，气势越来越强。

「而且，您为什么把所有考试工作都交给我？」

「呃……那个，因为，你是助教？」

「助教是协助教学，不是包办全部工作！米拉阁下，这是职级侵犯！」

「……呃，可莉莉娅，你做得很好。」

「不要以为夸我一句就可以蒙混过去！」

莉莉娅完全不给我插嘴的机会。

「试卷由我和教研室准备，考试规则由我说明，试卷由我发放和回收，成绩也要由我批改。您从头到尾只需要坐在这里，结果连安静坐着都做不到！」

「我后来不是站起来了吗？」

「所以才把学生吓得涂掉了正确答案！」

「原来他第一遍写的是正确答案？」

「没错！」

「……」

更愧疚了。

「还有，米拉阁下，您不要觉得自己是七贤者，就可以随便戏弄学生！」

「我没有……」

「也不可以在考试时笑！」

「好……好的，我知道了。」

「更不可以因为自己觉得无聊，就一直干扰助教！」

「我那是担心你嘛……」

「考试结束以后再担心不行吗？」

「……可以。」

「更不能在所有事情都交给我以后，还露出那种『今天完全不用工作，实在太好了』的笑容！」

「你看出来了？」

「当然看出来了！」

莉莉娅深吸一口气。接着又是一连串几乎没有停顿的批评。

从监考教师的基本职责，说到考试纪律的重要性。

从我的巡视方式，说到我刚才坐在讲台上懒散的姿势。

从我找她闲聊的行为，说到我不应该依靠身份给学生增加不必要的心理压力。

我站在讲台旁边，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地挨骂。

两只犬耳不知什么时候从头发间垂了下来，软软地贴在头顶。

这大概是我来到皇立魔法学院以后，第一次被人如此彻底地骂了个狗血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