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夏千厲眼前驟然一黑。
不是普通的昏厥。
而是有什麼東西,順著他按在烏鴉身上的手掌,猛地鑽進了他的腦海。
白色的羽毛,刺耳的警報,無數白鴉在天空中盤旋,像一場即將落下的雪。
那是一座哨站,他看見了在紅燈閃爍的走廊裡奔跑的人影,地上的屍體和血跡,怪物,記憶斷斷續續,毫無連貫性。
在飛速轉變的景象中,夏千厲最後看見了,與那該死的黑水極為相似,卻比它恐怖,醜陋得多,它盤踞在一座巨大的圓形房間中。
不,比起盤踞,用寄生形容會更貼切,黑色的水從牆壁、地板、天花板裡滲出,像腐爛的血管密密麻麻爬滿了所有終端上,那些早已熄滅的終端螢幕深陷在黑泥裡,卻仍然亮著微弱的紅光,一閃,一閃,像無數隻快爛掉的眼睛。
而它就在那片黑暗中央,黑水的身體長著全黑的烏鴉頭,無數白色殘羽從背後長出,與一般烏鴉不同,那些羽毛排得毫無規律可言、甚至能看見羽毛裡面,只是斷裂的線纜和骨頭代替著骨頭。
它的身體不斷鼓起,每一次鼓起,都會長出一張臉,老人的臉,女人的臉,士兵的臉,甚至還有烏鴉的頭,詭異的是那些人臉,看起來都像是屬於某個曾經真正活過的人。
「媽媽,我不想死。」
「不要開門。」
「救我。」
「開門。」
「關門。」
所有聲音重疊在一起,像一支由死人組成的合唱團,它們盯著前方,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訴說甚麼,也像是歌頌著他們最後的絕望。
而在那個詭異的烏鴉中,夏千厲看到了……一柄白色長槍,那柄白色長槍就像新品一樣,在那詭異的房間和黑水裡顯得格格不入,甚至顯得神聖。
但未待夏千厲詳細打量那柄長槍,畫面便中斷了。
夏千厲猛然睜開眼,粗暴地吸進新鮮的空氣。
(那,那詭異得滲人的鬼東西,就是那黑水的本體嗎?)
連拿剛才戰鬥的分身跟它相比都顯得可笑,那團差點死他的黑水,不過是他本體分出來的極少一部分。
他為甚麼會看到這些,這些記憶又能對黑水造成甚麼威脅,以至於它拼命想殺掉這隻烏鴉?關鍵是那把長槍嗎?
夏千厲不知道,這份畫面明顯不完整,他大概還未看到核心部分,又或是真正重要的並不是那些畫面……
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這隻該死的烏鴉知道那團黑水的本體位置,甚至知道殺死它的關鍵……怪不得那團黑水拼了命也要將牠滅口。
就在夏千厲推理到一半,一陸虛脫感向他襲來,同時冰冷聲音再次響起,視窗也出現在了眼前。
「他媽的,又怎麼了?」
【殘生干涉進行中】
【生命崩壞程度:高】
【污染侵蝕程度:高】
【個體▮▮▮殘缺】
【完整修復失敗】
夏千厲看著視窗裡的文字,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失敗?
「那我的債要找誰討啊!?」
系統沒有理會他的抱怨,冰冷文字繼續浮現。
【目標生命無法恢復至原始狀態】
【是否執行最低限度穩定?】
夏千厲死死盯著這行字。
最低限度穩定,聽起來不像救活,但至少能死不去吧?
死不去才能談後續,夏千厲嘆了口氣,裡面是滿滿疲累。
「執行吧,反正今天都已經血本無歸了,還能有多糟。」
【確認】
【執行殘生穩定】
夏千厲體內那股剛覺醒的力量再次被抽動,感覺和剛才覺醒時十分相似,他臉色瞬間發白。
(不是吧!?他媽又來!?)
才過了不到半小時,又要再經歷一次剛才那陣劇痛?系統是想讓他因為過度痛苦而休克死嗎?
就算他再怎麼能忍,現在再經歷上一次剛才那痛楚,他可沒自信能撐下去。
「等,等等!STOP!ちょっと待って!」
夏千厲連忙想阻止系統,但世上沒有後悔藥吃,他必須為自己做出的選擇負責。
正當夏千厲冒著冷汗,閉上眼睛,準備迎接痛楚時,痛楚並沒有向他襲來,只是身體深處的一股熱流,從他身上流向烏鴉。
這股熱流最終流向烏鴉身上的灰色碎片,它就像黏合劑,試圖拼湊起那些破碎的碎片,將它們重新組合起來,然而這股熱流實在過於微弱,它甚至無法將碎片完整拼合在一起,最終只能拼合兩塊碎片。
但即便如此,烏鴉還是出現肉眼可見的變化,剛才為止,連呼吸都十分微弱的烏鴉,呼吸開始變得平穩,牠依然盯著夏千厲看,但這一次,似乎有點不同了。
「看啥看?之後你要以百倍利息還債,聽懂了嗎?」
「嘎……」
這一聲聽著像道謝,也有可能不是,但要是牠還有點良心,應該是在道謝吧?
此時,冰冷聲音再次響起。
【殘生穩定完成】
【生命崩壞未解除】
【污染未清除】
【記憶碎片殘缺】
【目標狀態:瀕死穩定】
【臨時回路建立】
【回路狀態:極不穩定】
【使用者負荷上升】
夏千厲很快便意識到流失的熱流是甚麼,是他少得可憐的體力。
這代價放著平時,不算太嚴重,但問題是現在根本是只吊著半條命的狀態,這種情況下還抽走他體力?
還不如直說他該進棺材了,夏千厲死死瞪著不知債主辛苦的烏鴉,然而看到牠睡眠時發出的安穩呼吸聲,他一直緊繃的神經,不知為何,居然鬆掉了數分。
「哈……這臭鳥,真是把我這天弄得翻天覆地了。」
夏千厲沒好氣說道,他很想像這隻該死的烏鴉一樣,直接昏死過去,全身上下一直都在悲鳴著讓他休息,但他還有必須要做的事。
勉強爬起身子後,夏千厲來到鐵管前,這道原本毫不起眼,卻差點把他殺掉的鐵管,他必須確保裡面不會再掉出該死的烏鴉。
或者該說是,至少把出口擋起來,現場沒有能焊死鐵管的工具,用罐子,碎石還有被那黑水轟出來鐵板把出口封起來,已經是目前他能做到的極限。
「看著真不放心啊……」
夏千厲盯著那根被雜物塞滿的鐵管,心裡依然充滿不安
該不會在他睡著時,裡面又掉出一隻烏鴉吧?
又或者是青蛙?
他活得夠努力了吧?經驗值就算了,全身痛得要死也可以算!那黑水……不對,這個不能算,早知道會這樣,白天在灰熊雜貨店時,他就該把耳朵堵住。
不,更早一點。
他今天就不該出門。
不出門,就不會遇到那兩個白痴。
不去灰熊雜貨店,就不會聽到白鴉哨站。
不聽到白鴉哨站,他就不會在這裡差點被一團會說話的黑水拖進鐵管裡。
想到這裡,夏千厲臉色黑得不行。
「原來是我根本不該他媽出門。」
分身都這麼強,本體得有多強啊?他能打贏本體嗎?那是比他強上好幾百倍的覺醒,都死在它魔爪下的強大怪物。
他看向睡死的烏鴉。
一人一鳥,一個剛覺醒就差點死,一個被救了也還是半死不活。
實在稱不上勝利,頂多只能叫沒有立刻全軍覆沒,再怎麼裝飾,都只能用狼狽不堪形容。但他,他們還是活下來了,而外城人絕不會忘記仇恨。
把他狗窩弄得翻天覆地,還差點要了他的命,這事絕不能輕輕帶過。
要是夏千厲還只是普通人,肯定繼續忍耐了,但他現在也是覺醒者了,能去外陸了。
「我說過的,要是我活下來,你就完蛋了。」
滴答。
陰暗潮潮濕的通道裡,夏千厲那雙充滿殺意的金色雙眸亮得嚇人,那是一隻餓得太久的野獸,終於獲得能反抗世界獠牙的雙眼。
即使不是今天,他也一定會讓那頭怪物付出代價。
為闖進他的窩,為摧毀他僅有的棲身之處,也為差點取走他的性命。
但現在,首要要務還是休息,他真的累死了。
夏千厲抱起地上烏鴉,最後又盯了一眼鐵管。
「你他媽最好別再掉甚麼鬼東西出來。」
咒罵完那根鐵管後,夏千厲爬回儲藏室,隨手將烏鴉扔進在和黑水戰鬥中,唯一倖存下來,還算完好無缺的舊箱子裡,隨後直接倒在硬紙板上。
幾乎就在閉上眼睛的瞬間,他便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