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四、被遗弃的战士④

「咦?——噢,他也跟你说过索拉的事呀。」

被问到时,波因姆愣了一下,随后从情绪里出来笑道。

「当然认识了。怎么了吗?」


「他最近怎么样呀?我和诺亚不是能经常见面,没法问呢。」

佑录看撒亚耳拿了个袋子想装吃的,还上手帮他装,边帮边继续问道。


「这个嘛……其实我是挺担心他在工作的地方受人欺负的呢,虽然他一直说自己没事……」

波因姆回忆道。

「不过,他还是一样……单纯到有点让人心疼呢。明明自己过得不算好,最近,还跟我说他担心诺亚,让我多担待……哎。」


「……确实呢,那孩子,以前就听诺亚说,他太善良了——小波因姆有装东西的袋子吗?」

「……我跟黑发男不一样,我在这吃了就够了,麻烦你了。」

波因姆摆摆手无奈道,又有点好奇。

「咦,所以佑录先生也和索拉很熟吗——噢!难道说,是艾洒小姐认识……」


「……不,我不认识他。」

艾洒打断了她的话,但第一次脸上似乎微微笑了一下。

「只是……关心一下同类,而已。」


……


帮撒亚耳君收拾好装食物的袋子,又招呼两个孩子鬼鬼祟祟地离开,佑录把放置间的成品又重新排列了一遍。

「啊啦,真是没想到,偶然来一趟纳塞,居然别有收获呢~

——对吧,艾洒?」


「……什么收获啊,别说得那么阴险似的。」


「刚刚小波因姆不是说了吗?她在佩斯莱那边的一家店工作,说不定索拉有可能会去他们店里坐坐了。

——这又刚好,对你来说,去佩斯莱也更安全方便些。」


「……也没这个必要吧。」


「嗯?为什么呢?」

佑录回头看了一眼艾洒,又笑笑。

「至少亲眼见一面嘛——说到底,你都还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你弟弟呢,你们以前都没有名字啊。」


「……下次有机会了再说吧。

知道我还活着,对他来说……也不一定是好事。

他现在可能有了真心朋友,还有勉强过得去的平稳生活……他没必要为了我而改变什么,让他知道了只是平添烦恼。」


艾洒躲开了佑录的视线,看向了另一边。


「再说了,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他……也不影响现在的情况。

毕竟,那孩子也可能是谁的家人……

……就像,如果他现在也和那孩子一样单纯的话,他所帮上的人,也可能是谁的姐姐……」


佑录盯着艾洒看了一会儿,最后伸手揉了揉她头顶上的兽耳。

艾洒扒下了他的手,撇过脸去嘟囔。

「……都跟你说我不喜欢这样了吧。」

「嗯。」


佑录拿起艾洒的手,在自己头上揉了揉,笑道。

「这样就扯平啦~」

「……谁跟你扯平了啊。」


门外有动静,艾洒一转身回到了兽形,马上对着窗户一跃而出。

而佑录回到灶台前,看着那一批刚放进去烤的饼干。

「喂,需要帮忙吗?」

「没事没事~啊♡帮我把这些端出去吧,麻烦你了~」

「……一个大男人,不要这么说话啊!」

「嘻嘻~」


……


「满载」出了会场,二人换回了便服。

撒亚耳提着他的食品袋,而波因姆一边拿着自己的花篮,一边还要帮他拿着包裹。


「……喂,你要去哪?来的时候不是这条路啊。」

波因姆突然感觉到不对。


「噢?你记路还蛮清楚的嘛。」

撒亚耳看了她一眼,又得意道。

「怎么可能拿着这么多过城关,我得先处理掉一部分。」


「处理?」

「嗯,先去大忙人家里,把这些放那,我晚上再过来吃。

——当然,会给你塞篮子里带走一些的啦!哈哈哈!你今天也是大功臣!」


「什么功臣啊……不过……」波因姆惊讶道,「他家……在纳塞?」


「对啊!……噢不对不对。」

撒亚耳想了想她到底在问什么,改口道。

「他爸妈的家在圣殿,那儿是有居住区的。但是他平时会跟我们住圣殿的宿舍,自己在这也有一个用来住的房间。」


「那你家也在圣殿咯?」

「——当然。倒是你,你到底是哪来的人啊?」

撒亚耳思索道。

「小时候居然还能跟大忙人和走狗认识,莫非你家也在圣殿居住区?」


「我……算了,不是。」

「那就是家在佩斯莱,就近去那个花店打工咯?」

「……呃,不,我就住花店。」


「诶?可是,你……啊?难道是那个店长大叔亲生的?」

撒亚耳惊讶道。

「可是,不像啊!」


「——你有没有脑子啊!大叔那个年纪能做我爸?」

波因姆白了他一眼。

「我是……

……如果一定要用父母定义的话,那我可能是纳塞人。」


「……啊?什么意思?」


「……大叔给我找过,可能是我的出生资料,是在纳塞登记的——两年后还登记了类似失踪的死亡。

他转述,莉莉女士说,那时候刚开战不久,养不起孩子丢掉的现象挺多的。」


波因姆说完,就没再出声了,只是抬头看着四周纳塞的街景。这里是一片住屋。


撒亚耳见状,觉得无趣,也抬头看了看周围,又打量了一眼波因姆,然后有些不情愿似的开口。


「……要这么说的话,我可能也是纳塞的。」


「嗯?什么?」

波因姆看向他。

「你……你刚刚不是说,你家在圣殿吗?」


「……这个……啊——算了!」

撒亚耳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大忙人那种生来就在圣殿居住区的,我是两岁的时候被送到那儿的。

送过来当那个神像的小孩,爸妈就走了。

——都是后来听人说的。还听说,他们是纳塞来的。」


「……嗯?啊——」

波因姆对撒亚耳的突然自爆有些惊讶,但想了想,又无奈笑道。

「我没有因为这个难过啦,你不用这样。

毕竟我知道,那种情况也是迫不得已。

——至少我现在还好好活着。如果当时不这么做,说不定就是全家包括我一起受罪呢。」


「……谁想安慰你了!我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感觉了……

毕竟我也是嘛。我也听说了,那个年代弃养孩子也不算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所以,他们把我送到那,又安全又安稳,已经很好了——而且教义里只要人类男孩,还算我走运呢。


……但是,我还是会想,父母这种东西,是什么一种感觉呢?有或没有,到底有什么区别呢?

那时候,大忙人说到他爸妈的时候,有时候一脸郁闷,有时候又会笑起来,跟疯了一样。

……所以,好好奇啊。

来纳塞训练的时候,就总会幻想『要是遇到他们的话』……

……

——但是!」


撒亚耳抬起手,又弹了一下波因姆的脑袋。


「喂!你干嘛!很疼诶!」


「——但是,我看你就是来纳塞来少了!多来几趟就好了。

刚入队那段时间,天天都要来纳塞训练和实战,被打个半死还要硬撑着走回圣殿那边的宿舍,后来就没空想这些了!


……关于那段时间,我现在几乎只记得,每天回去之后,以前在那个破房间负责照看我们一批人的嬷嬷、还有吾德,总是来陪我一起休息……


讲真,店长大叔不就跟你亲爹差不多了,还有那个……叫曼尔的小女孩,那么护着你,那个精灵就算话那么少跟你关系也那么好……

……所以你就少想点有的没的吧!就这样!哼……」


撒亚耳侧过脸去,波因姆盯着他的后脑勺。

——笑了起来。


「……这不就是在安慰吗?」

「……哈?我才没有!你别乱说!谁想安慰你了!」

「本来就是啊~

好感动啊!太感谢你了!撒亚耳大人~」

「别——别恶心我!」


……


「噢,既然说到这个地步了。」

波因姆放慢了脚步,观察了几下四周。

「……其实你刚刚的问题,不是这个意思,对吧?关于我从哪来。」


「嗯?噢!对!都被你带偏了!」


「这个的话,我不好直接说……」

波因姆放低了声音,又掏出了之前诺亚写的那张字条,递给他。

「在厨房提过的这个,我觉得可能跟我成长的环境有关。再加上我刚刚说的事情——你猜猜?」


「……哈?」

撒亚耳看了看字条的内容,先是一头雾水,然后意识到了什么。

「……你小时候被……放在郊外的农场了?」

「不是。」

「那就是……森林……」


波因姆点点头,接过字条塞回篮子里。


「那——你怎么现在在这……噢对了,那里已经……所以你入城了……」

撒亚耳惊讶道。

「……你应该知道的吧,那里是因为谁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嗯,当然。」

「那你怎么还愿意跟着我们……」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路上都是自己决定的。」

波因姆笑道。

「——反正,你们这次要做的也不算坏事,不是吗?」


……


走在路上,他们望见不远处围了一圈人,十分热闹。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齐走向那儿去围观。


撒亚耳上前去挤出了一个站立的空位,波因姆拉着他的衣服跟进来,又被他拽到了前面去,以防被他挡住。


人群围着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两个人。

旁边是一个、大概和撒亚耳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一套别致的正装,上面细细缝着简约优雅的花纹,而他的手中正帮着拿工具。

而中间的另一个男人看起来和里弗差不多大,穿着怪异,内衬一套白衣白裤,外披一件袖口宽松的深蓝色长袍——长到下摆可以说像是「裙子」了。


蓝衣男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头是一大撮毛,上面沾了水,他就拿着这个东西在地上写着什么。

——一些复杂的方块字符,周边的人都疑惑地端详着。


「喂,黑发男。」波因姆戳了戳撒亚耳,「你看得懂他在写什么吗?」

「……这种事,你确定要问我?

——不过,看他写得有模有样的,应该不是写太丑所以看不懂。难道是什么新的字体?」


「……萨特老大,我们这样真的能讨到钱吗?」

正装男弱弱地小声问着。

「这里的人又看不懂你家的语言,更没看过你平时说的什么《诗经》……」


「没办法啊。我只是路上随便学了口语,完全不认得英文字母——对了,你怎么不试试?你在欧罗巴没练过写字吗?你来你来。」

蓝衣男摆了摆手,又笑着凑近正装男。


被正装男以自己不会用这个工具的理由拒绝后,蓝衣男又回来继续边写边思索。

「——还有,这个不是《诗经》,这是《将进酒》。」

「……老大,这个我更没听说过了啊。」


「噢,对了,史蒂姆,我们来整个杂耍吧。」

蓝衣男突然抬头,一副期待又饶有兴趣地表情冲着正装男。


「……哈?老大,你们那种顶竿子爬竿子的技法,我可不会啊!」

「没叫你搞那种……那种我也不会。我是说……」

蓝衣男笑着搁下了那个工具,转头在自己的包裹里找些什么。


「……哇,那位先生的表情,和大叔有时候一模一样。」

「啊?」撒亚耳看向波因姆,「你说的是你们店长?」


「……嗯。他在构思一些营销计划,或者是特殊新品的时候,有概率会突然也露出那种表情。」

波因姆无语地回忆道。

「我亲眼看到过一次,那次差点吓到我了。」


「哇喔,那最后大叔想出什么了?」

「……把料理做成花的模样的同时,把花摆成料理的模样。」


「——砰!」

「——哇啊!」


刚说到一半,前方传来一阵爆炸式的轰鸣。

二人向前看去,只见蓝衣男的手里拿了个下方绑了个托的空心管子,声音似乎就是从里面传出的。

而他本人笑着向众人。

「不好意思啊——没事的,这玩意儿还没装弹药呢。」


另一边,正装男小心地——张大了嘴,波因姆才从远处看到,全身没有其他尖锐攻击器官的他,嘴里却有两颗像动物那样的獠牙。

他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是一团血。


「——哇!那个人……吐血了?他没事吧?」

波因姆拉了拉撒亚耳的袖子。

而他并不在意,只是兴奋又好奇的看着蓝衣男手里的管子。

「肯定没事啊!你看他活灵活现的。

——但是另一个人拿的那个东西是什么啊!看上去好好玩!」

「咦?连你也没见过吗?」

「没有啊!从来没有。一会儿要是有机会的话,我上去问问。」


正装男把那团血灌到了管子里,蓝衣男动了动那个管子。

「砰——!」

又是一声,那团血从管口喷溅射出,如同雨滴落下。

——而在落下的途中,又被正装男控制着、重新凝聚成了一团血。


「唔哦——!」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叹,又起哄又交头接耳。


「那个控制血的人难道是魔族?」

波因姆又拉了拉撒亚耳的袖子。

「……血魔?魔族怎么进纳塞的?」

「不知道诶!我没见过——别拉我衣服了!」

「好呐好呐!」


「噢!我想到个好玩的!」

蓝衣男又是一副有新主意的样子,掏出了一把刚刚那个写字工具的微缩版,沾水在地上画了什么给正装男看。

而下一次那个管子响动,血滴喷洒而出时,在空中,血滴慢慢形成了一个图案。

——勾勒出一朵荷花的轮廓。


荷花的形状随着血滴的下落而破碎,血团又回到了管子里。

周围人群安静了一刻,随后开始有人叫好。


接着,人群中开始提要求,有的想要看动物,有的想要看山水。

还有人问能不能画人脸的。

「……这个太复杂了,我画不来,史蒂姆也难拼。」蓝衣男又道歉又笑道。


其余的要求,都由蓝衣男先用那个小工具画了示意图,然后由正装男配合着那个管子表演出来。

如果是文字话语,正装男就不用示意图,自己上场。

现场的笑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


……


……然而,阵仗和噪声都有些太高调了。

很快,波因姆就听到背后传来了声音。


「这里聚众干什么?破坏道路秩序!

——中间那两个人,是干嘛的?出示一下证件!」


听这话,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刻,又纷扰起来,但自动留出了一条道,让巡逻执法的人进来。

——而那两个男人,显然是非法入城者。

他们听到这声音后,马上收拾起了那个讨钱的袋子,又各自抓起身后一人高的大包裹,开始往反方向狂奔。


「站住——都给我站住——!」


然而,带着许多行李的他们,终究跑不过巡逻人员。

眼见着被包围起来了,蓝衣男飞快地掏出了一张黄纸,边念叨着边用小工具在上面画了些什么,然后把纸往地上一定。

——包围着他们的巡逻人员,突然站住在原地。


趁机会,二人赶紧飞跑出去。

「呜呼——去隔壁城买点吃的,饿死了——」


而众巡逻人员终于能活动时,疑惑地看向中间那张纸。

——大家也围过来看,只见那张纸已经被烧为灰烬。

「……看什么看看什么看!

都回去各就各业!以后别在街上瞎凑热闹!」


……


「……哎呀!好可惜!」

撒亚耳突然回过了神。

「让他们给跑了!我还没问他那是什么东西呢!」


波因姆没回答,撒亚耳便朝她看去,只见她在莫名地笑。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哈哈哈……感觉,他们这样很有趣呢。」

「……有趣?」


「对啊!不有趣吗?和朋友相伴,一路上走走停停,就地想办法搞吃的、消遣时间。

——总感觉,跟以前和曼尔单独在一起的日子很像呢!」


波因姆遐想着,又转向撒亚耳,嘻嘻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喂,黑发男,如果以后你跟你们队里几个不在这里干了,要不也试试这么生活?

你们人多,和我以前那样比起来可太安全了,能更放心消磨时间。

这样的话,到时候能见到的有意思的东西,估计可比今天看到的要多了去了呢!别斤斤计较这些了!」


「咦?」

撒亚耳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不在这里干了?」


「……?」

波因姆对他的反应有点惊讶,但没多在意。

「没什么啦。刚刚我没听错吧,他们好像说要去隔壁城买吃的。

——那不就是佩斯莱嘛!一会儿我们过去,说不定能碰上他们呢!」


……


「……所以。」

听波因姆回忆完当天经历,里弗无奈道。

「……你们的训练,就是你追我跑,去偷吃的,然后看了场街头表演?」


「哎呀!别说得我们那么贪玩似的!」

波因姆推了一下里弗。

「后面还有几天训练呢!别那么急啊!」


「行行行,不急。所以你们后面回来的时候找到那两个街头大艺术家了吗?」

「没有——哪有那么巧!」


「……不过,波因姆小姐,你说,你在纳塞的会场厨房见到了一只不属于圣殿的狼妖?」

曼尔突然插话进来。


波因姆看向她,笑道。

「对呀,是位很冷静的狼小姐——她还问起了索拉来着呢,说是关心一下同类,真好心呀!

……不过,怎么了吗,曼尔?」


曼尔思索了一下,抬头笑了笑。

「……没怎么。」


「噢,就是那天,你带那小伙子来佩斯莱之前,从你的关系户那里带了通讯器回来给小影子,对吧?」

里弗有些好奇。

「……他没说什么吗?关于这个是干什么用的,他们要干嘛?」


「……没呢,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带给弗本。」

波因姆想了想,抬头看向楼上的方向。

「……下次我们问一下弗本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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