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地被划分开了两边,分别给两个小分组用于练习。
人类组那边。
(「人类」……)
里弗没有能够影响实物的魔力,更提不上攻击能力了。
但是作为世界上每一处都离不开的植物的同位体,植物系魔力实在是最好不过的辅助型能力。既可以荫蔽敌方的压制魔力,也可以滋润己方的攻势与状态。
而吾德的输出能力,上一次在森林时就已经见过——与弗本平时那个自我压制过的状态相比,要强劲得多。
此时他更是负责控制了全场大部分的目标,一个个地束缚与击破。
有时遇上目标所放出的攻击,吾德会选择性地用自己的攻击去对抗,或是给自己加持防护去应接。
而后说一声,里弗就会开始修补他的状态。
另外一些细节处突然冒出来的小目标,里弗会负责观察。
如果离自己较远,他就叫吾德注意那个方向;如果就在自己旁边,他就直接面无表情地上手处理了。
——前一年接那些出城委托、遇上些小危险时,里弗都在一边组织四人集体的行动,在那时和再前两年、曼尔只见过波因姆用各种「肉搏的方式」击退野兽和魔物。
没想到里弗先生也会揍人啊……是在哪里学的呢?
在开始练习之前,他把常戴着的那个叫眼镜的东西收起来放在边上了。
那种东西,曼尔在街上锁匠铺的老奶奶那边见过,老奶奶做针线活的时候会用上;
被小崎带去一个叫「文学社团」的活动时,曼尔也见过一些人有这种东西。
……但是,里弗先生用这个的习惯和他们完全不一样呢,他真的需要这个东西吗?
曼尔偷偷看着人类组那边的情况。
她以为,这个训练场上没有人有空看她具体在做什么。
因为,旁观的安全员应该在专心致志地观察情势,评判风险程度。
而不知为何也在旁观的莉莉,曼尔觉得她应该在看里弗。
……结果曼尔一扭头,发现莉莉正紧紧地盯着她看。
——带着一种期待和评估的神色,笑着。
曼尔有些不好意思和紧张,连忙回到自己练习之中。
……
——之所以能去看隔壁组的情况,正是因为自己这边的练习给自己留下了「足够的空闲」。
非人类组这边,全场只见索拉在来回处理所有的目标。
曼尔看着以飞速在自己身边穿梭的索拉,欲言又止。
……我该干什么?
关于压制魔力的缓解,人类组那边是吾德提出要求后,里弗才会相应给他上相抵抗的魔力。
可是这边,索拉完全没说自己有哪方面需要曼尔帮忙。
至于恢复方面。
那些磕破的皮层伤害、曼尔至少看得到,还知道应该在哪里进行愈合魔力的使用。
但是在目前的阶段,比起那些伤口,更多的应该是哪里紧张、哪里使用过度而疲惫、哪里不论有无出血但是有所疼痛……
……但是曼尔想起来了。
上一次八人集齐开会时,索拉那块大面积的伤口被吾德施加治愈时,他的面部肌肉也是一点也没有抽动过。
——就像是没有痛觉那样,始终保持着那个似乎在想着什么的表情。
……现在,索拉甚至不说自己是不是累了啊!
曼尔不知道,是一直笼统地施加模糊的修补魔力好、还是留出心神去注意其他情况更好……
……
作为模拟敌方的目标突然被中止生成了,曼尔抬头看去,是莉莉让安全员停下的。
她把人类组那边的练习也停止了,把两个「大人」叫了过来。
「……嗯,原来如此。」
听莉莉解释了她观察到的情况后,吾德沉思道。
「是这样的,我们之前设想的是,曼尔小姐的魔力很适合安抚和治愈作为俘虏的货物。
所以,她跟着索拉一起行动是有好处的。
既然索拉有能力应对大部分战局、并且保护曼尔小姐的话,那么曼尔小姐不做什么也是可以的。
——只不过,索拉如果有哪里需要的话,还是一定要说哦!」
索拉被吾德拍了拍,转头看了一眼曼尔,又低下头去。
——顺从地应了一声,但保持着那个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有点失落的表情。曼尔盯着他看。
……
被暂停的练习又开始了。
即使被说了不需要做什么,曼尔也还是有些担心地注意着索拉、以及观察着身边的局势。
——她注意到,一个目标在潜伏着接近索拉。
但是,索拉此时在处理其他情况,眼看着应该是没有空闲应对和躲避。
曼尔简短思考了一下——也差不多来不及思考了,她积蓄了一些力量,一束橘粉色的光向那处击去。
……而同时,索拉也注意到了那个目标,却没意识到曼尔的魔力,只是像其他时候一样扑去要进行攻击。
「——啊。」
安全员及时停止了情况,而人类组的两位「大人」过来时,曼尔正在给坐着的索拉愈合。
「……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嘛!明明是我,不小心打中了索拉先生……」
「……那也是我没注意到,实在是对不起。」
……
再次了解情况后,非人组的两个人再次等着两位「大人」给出解决方案。
「……这样吧?
既然之前说了,由索拉负责全场,好好保护曼尔小姐——那么就贯彻到底。
曼尔小姐就不要出手了。即使有可能会让索拉负责的战局出现疏漏,但也不至于会因为配合不好而造成反向效果。
——索拉那里出现疏漏时,麻烦曼尔小姐帮忙进行事后补救的恢复就好了。」
吾德这样提议了,而里弗在一旁听得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哈?那就是让曼尔在战斗中别管索拉,等他出事了再帮忙咯?」
「嗯,其实这个方案还是挺常见的,属于提前预设并且彻底的分工去做。」
「可是听起来有点怪怪的……」
「索拉平时在特种部也有过这种方案的经验——还是说,里弗先生你有什么更好的提议吗?」
吾德笑着向里弗这么问道。
——里弗先生最近对牧师先生的态度,比起以前莫名要好了很多。
但此时,他的表情又稍微回到了之前的那种不满。
「……好吧。你说得对,没有比这更『有效率』的选择了」
虽然里弗没什么意见,但曼尔也还是有些担心地看着索拉。
索拉似乎是注意到了,他抬头对曼尔笑了一下。
「……真的没事的哦。我愈合得本来就比较快。」
——但还是那个表情,像是在思索什么。
曼尔想了想,认真地转向吾德。
「牧师先生,如果这样的话,实际上我和索拉先生也不怎么需要练习配合了吧?」
「嗯——从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
「那么,我们要等的,就是四个人的团体练习了吧?
但是,今天牧师先生还需要先和里弗先生一起,不是吗?
——所以,要不、我带索拉先生去我们家那边走走吧,怎么样?」
「……咦?」
……
「这样真的好吗?」
出了办事处,索拉小心向曼尔问道。
「吾德和里弗先生还在里面,我们就这样出来……」
「没事的啦!」
曼尔拉着他的手,继续向前走。
「反正,最后的结果不会因为今天的几个钟头而有什么变化的。而且……」
「而且,像这样、沉浸在什么别的想法里的状态里,要做事的话,是很没有效率的哦!
——波因姆小姐这么说的!」
「咦?」
索拉愣了一下,随后又笑笑。
「像是她会说的话呢……
……不过,她原话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嗯,她是这么说的——
『不开心的话,做事认真不起来,会很没劲的』!」
「哈哈,这才对嘛……啊,抱歉……」
「嗯?有什么可抱歉的嘛!」
曼尔想了想,意识到了一件事。
「——啊,对了。佩斯莱的兽妖,除了小型的那种,都需要戴监管器才能出门来着呢。
之前,索拉先生不用那种东西就能过来,是因为和牧师先生他们在一起吗?
可是,我不是他们那种人耶……会有问题吗?」
「……啊,你说这个。」
听这话,索拉也才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解释道。
「……我知道这个规矩。其实不是因为之前跟着他们啦,是因为……」
曼尔看索拉抬起手,像在回忆和寻找定位一样,把自己前额的碎发摸起来。
她凑上去看,索拉也很配合地弯下腰来。
「这里有一个印记哦,如果被随街检查的人问到了,给他看这个就好了——大概代表的是『是被训练过的,不会胡作非为的』之类的意思吧。」
在额头的一角,一块皮肤局部发白地起皱。
画着特殊图案的一个、钉帽一样的东西嵌在其中,向外扭曲地裂开几条深红色的合上的疤痕。另又有一两道似乎还是新扯开的,还微开着口,渗出的液体黏在皮肤上。
本来,曼尔以为会是什么印章之类的。
没想到看到的会是复杂的伤痕堆叠,她吃了一惊,差点后退一步。
「——噫!这个……咦?是……最近才弄上去的吗?」
「嗯?不是哦。大概……三四岁的时候就有了?」
「可、可是……不疼吗?」
曼尔倒不是没见过别人受伤。
前两年被波因姆照顾的时候,在那个地形复杂又灌木从生的森林里,她看着波因姆身上添增着那些跌倒擦破、锐物划开、甚至被野兽咬开的伤口,是常有的事。
但波因姆从来不会放任它们恶化,总找个时间仔细清理,又会采些说是有效果的草来涂抹,有机会就对伤口多加注意,希望它们快快愈合起来。
她说,在外受伤是难免的,但疼痛是可以争取不用承受的,这种事情应当是能避则避。
「……啊,小的时候有段时间疼过,所以会注意不太去在脸上挤出表情呢。现在倒是……有点习惯了吧?
——咦?如果你这么说的话,是不是我又不小心把它搞裂了?啊……回去之后,又要去麻烦诺亚了。」
索拉给她解释着,又像是、自己也有些疑惑地抬手去摸了摸。
然而曼尔听着他平常的语气,总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只是继续盯着他看。
……索拉放下手后,看见曼尔的眼神,仿佛见到什么令人沮丧的东西那样,又低下了头。
曼尔叹了口气,接着开口笑道。
「好啦,既然在街上没事的话,那我们先走吧。
——去我们家店那边,好吗?波因姆小姐和弗本先生应该在店里。」
「……好的。」
曼尔拉住他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
实际上,她的手几乎只够抓住索拉的手指那部分。
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最后只是松松地任由她紧拉着自己。
……
回店的路上,步入街道,曼尔问到了一股陌生的食物香气。
「嗯?怎么了吗?」
看见曼尔的反应,索拉问道。
「似乎是好吃的东西耶,你没闻到吗?」
曼尔左顾右盼,找到了那股香气的来源——熟食店。
……对了,波因姆小姐说起过,那儿最近出了新品。
「还有一段路要走哦,我们去买点东西吃吧?」
「……好的。」
曼尔继续牵着索拉,向熟食店走去。
「上午好!——啊,今天是哥哥在看店呀!」
听到曼尔的声音,柜台里的少年回过身来。
「哈啰啊小曼尔!——是啊,反正今天没什么事,爸妈在里面忙,我就来看着……有什么事嘛?」
「我老远闻到一股这里的香味耶,是不是那个——最近你家做的那个……名字超长的那个……」
「啊,不是那个啦,哈哈哈。」
少年笑了笑。
「是一种叫『煎饼果子』的东西噢,我爸妈正在后面做的就是那个。」
「『煎饼果子』?」曼尔好奇道。
「嗯,差不多就是一种卷饼啦。前几天有个不太像我们这的人、来向我妈兜售这个菜谱——说是他家那边的特色菜。」
少年回忆着,觉得很有趣。
「那个人说话有点信口开河似的——和里弗先生很像呢!哈哈哈。」
「哈哈,我回去会跟他说,你说他坏话哦!」
「哎呀不要嘛——虽然那个人看起来很可疑啦,但总之这个卷饼的成品还是很美味的!
啊,我爸妈在后面应该已经做了一些,小曼尔要不要来点?吃了就不能告我的状啰?」
……
曼尔还是掏了一下自己的钱袋,但是少年只收了她一份的钱,然后递给她两份热气腾腾的卷饼。
——曼尔把其中更大的一份递给索拉。
「……诶?我也有吗?」
「当然啦!为什么这么问呢?哥哥拿的这一份本来就是要给索拉先生的吧,我怎么可能吃得下。」
曼尔把那份卷饼塞到了索拉手里,然后自己先把自己的份咬了一口。
少年期待地看着她。
「——味道如何?」
「很不错噢!咸的馅居然能和甜酱的味道这么配合啊!」
「呵呵,也就小曼尔会喜欢这么奇怪的腻甜的味道了。
——那么,狼小哥那份呢?」
「咦?我吗?」
索拉刚咬了一口,听见少年问他,便愣了一下。
「我……和曼尔小姐一样吧。」
「诶?这样吗?」
少年看起来很惊讶。
而曼尔想通了少年是什么意思,她扒拉了一下索拉的手臂,示意他的那份给她来一口。
索拉很顺从的把那份卷饼放低了,曼尔便借着咬了下去。
「——嗯!和你们家店里平时用的肉酱搭配起来也很美味哦!口味的控制一点没错!」
曼尔向少年点了点头,而后他放心似的笑了一下。
「那就好!——那你需不需要给波因姆小姐也带一份呢?」
「这个的话,我回去跟她说一声,让她亲自过来买吧!
波因姆小姐总是跟我说,不要随便接受小便宜呢,嘿嘿。这次白拿了你的,她又该说我了。」
……
二人继续边吃着卷饼边行路。
索拉吃得很快,而曼尔本也就是小口小口慢慢吃,所以即使索拉那份更大,也更早吃完了。
曼尔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想了想开口问道。
「索拉先生味觉不好吗?」
「是的。怎么了吗?」
索拉的表情透着些许疑惑,于是曼尔给他解释了。
熟食店的哥哥知道她喜欢吃甜的,所以总会给她的份里挤上许多甜味的酱料——与最平常用的咸肉酱不同。
而方才,他应该是在期待能从他们这里得到「不同口味搭配」的反馈。
「如果没有的话就说没有嘛,为什么要顺着我的话说呢?」
曼尔笑着感叹道,却看索拉有些慌张。
「……给你们添麻烦了吗?」
「没有噢没有噢!」
和家里的另外某个人很像啊,曼尔这么想着,熟练地解释着自己的意思。
「这种事情怎么能叫麻烦啊!只是日常的小插曲而已啦,很有趣的哦!」
索拉看起来安心了一些,曼尔便放下心来继续拉着他向前走。
……然而偶然侧头去看时,却发现他仍然在想些什么、并且沮丧的样子。
「咦?索拉先生,我说过了,那件事没有关系的哦!不用放在心上呀。」
「……嗯,我知道的。」
索拉微笑着应答了,但仍然看上去有些失落。
……曼尔回忆了一下,之前许多次看到他失落时的情景。
——接着,在他身上到处看了看,最后小心翼翼地凑近他,轻声问道。
「……索拉先生,你身上没有什么监视设备吧?」
「诶?这……」
索拉对这个问题十分震惊,但他依然先给出了答案。
「……没有。
以前、小时候是有的,因为那会儿我虽然名义上归诺亚管,但实际拥有我的,是更上级的大人。
现在,我的日常实际也是完全归诺亚管了,所以他想不安设就不安设。
——不过,怎么了吗?为什么这么问呢?」
「——波因姆小姐之前跟我说过,跟你们说话,在确认没有监视之前就不要说太多。」
「是这样啊……那么,曼尔小姐是想说什么吗?」
「索拉先生是不是在想什么……而且觉得很难过?」
曼尔凑近了,继续低声问着。
「是不是……并不喜欢当下的生活,想要自由什么的?虽然我们帮不到什么……但是如果你需要的话,随时可以来我们店里坐坐哦!我们也很希望多陪你说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