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陌生工作人员又低回头去了，而波因姆倒是能理解状况。

莉莉去里边的资料室找诺亚了，而波因姆径直走向另一个办公桌，确认了一下桌边信息牌上那个童年认过的名字，然后在篮子里找着物品。

——来送东西而已，本来就不需要他本人在场。

波因姆把花瓶放在了桌上，又找出了带来的清水和保鲜素。

刚来花店时，里弗让她去送上门的，都是些知道如何养护的老客人。

待久了，跟着里弗学了些相关方法后，波因姆就被允许去送花给那些新客人了，帮忙处理的同时，还要附带给他们做些教导与科普。

此时她便熟练对几枝花的茎干做了最后的处理。

刚给花瓶里配好了合适比例的水时，就听见从里面的方向传来了莉莉越发接近的声音。

「让我去资料室里拿点东西呗，我今天没空去拿信号牌。」

「……那跟我去登记一下。」

「还要登记的话，我特地来找你干什么？」

「……啊——行吧，反正光精灵也不可能不被允许拿。但是我得监督你……

诶？」

波因姆转头发现，莉莉在里边找到了忙些什么的诺亚，搭着话和他一起走了出来。

——看到了她，动作便顿了一下。

「……你怎么没说你们是一起来的？」

「哈哈，我也没说我是一个人来的啊。」

……诶？

他和莉莉女士关系很好吗？

「……你还是登记一下吧，莉莉女士。」

诺亚回到桌边，拿来一本软册子，摊开。

莉莉俯身去填写，完毕后把笔一搁，向他笑道。

「小波因姆应该有事跟你交代，你在这听她说吧，我自己一个人去里边找就行了。」

「不行，我得看着你拿什么。」

「你……打算把小波因姆晾在这儿吗！」

「……我首先不想失业，莉莉女士。

……店员小姐，请你在这稍等一下，不好意思。」

莉莉一瞬露出了些失望的神色，又马上收了回去，和诺亚一起回到了里面的某件资料室。

波因姆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脸无语。

……什么情况啊！

很快二人又一前一后出来了，莉莉并没有拿出什么。

而诺亚走出门后，回身处理了一下门禁装置，才向自己的工位走去。

——面对着波因姆。

「……那个、店员小姐……你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波因姆从篮子里拿出了一张卡片，卡片上印着花店的信息、以及一些给顾客的注意事项说明。

「养护鲜花的要点都在上面，最好在今天之内都看一遍。

初处理我刚刚已经帮着完成了，后续的记得按照上面的要点来每日进行。」

她把卡片放在了花瓶的旁边，边推向对面，边介绍着。

话语结束，她瞥了一眼背后低着头的陌生工作人员、身边的莉莉，又看看观察着她表情的诺亚。

明明平时面对别的顾客，她总是不自觉地笑着说话。

但不知为何，明明是说过许多次的、同样的这番话，她的声音在冷漠中透着不稳定，此时再次伸入篮子的手总有些紧张。

「这是我在卖瓶子的工匠那开来的凭据，里弗在上面还另写了我们的费用。」

她把那张票据也放在桌上。

然后，听对面的人开口说话。

「……那个，店员小姐，费用的话，今天就要付给你吗？」

「啊？……您想怎么样？」

「我明天再带过来，所以，可以请你、明天再来一次吗？」

波因姆有些无语地抬头。

——看着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的那张脸上、诺亚那副看起来有些欠揍的微笑。

……这家伙，想要干什么啊！

「……不好意思，黑心店长把来圣殿当作我的休日，明天我还要在店里干活。」

「啊、好可惜。那……我可以明天送到你们店里去吗？」

「……我们店的店门，一向面对所有人开放，先生。

——所以，只要您能过佩斯莱的城关、您就能来。您不会不知道的吧？」

「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可不想被里弗店长认为是欠钱不还的人。」

……在装什么啦！

波因姆无语地再次看向诺亚时，发现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个花瓶上。

「你们店里的花瓶，都是这样的吗？」

「……刚刚我说过，这是我去工匠店单独买的。」

「咦！真的吗？」

波因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是你让我挑的吗？我没必要跟你对着干，工作而已。」

「啊，实在是抱歉。我以为……」

诺亚笑道。

「……店员小姐，应该是不会帮讨厌的人选东西的。」

「……没有人讨厌你！少给我在这里自作多情！」

被烦到受不了，带些狠厉的话脱口而出。

而听见莉莉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波因姆回过神来，情绪又紧张了一些，把烦躁收了回去。

四下观察了一下，她只见诺亚继续打量着那个花瓶。

「……随便挑的吗？」

「怎么？不喜欢这个形式？」

波因姆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桌上的那瓶鲜花。

——透明的花瓶，浸泡在水中的茎杆清晰可见。

「这个方便检查，底下有什么不好的，都能看见。

——有时候，是不能只看顶上的花有多好看的。」

「店员小姐，是按自己的喜好给我选的花瓶吗？好强势噢——」

「……不喜欢的话，下次自己来店里选，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咦？店员小姐，你突然，在这里说话很能放得开了呢。」

听着诺亚怪怪的腔调，波因姆深吸了一口气。

「——还不是因为你在莫名其妙发疯啊！你正常点行不行啊！」

「……店员小姐，生气了吗？」

似乎是被她的语气吓到了，诺亚收回了那个怪怪的腔调，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干嘛生气啊！生不生气，又关你什么事啊！」

「那个……生气了的话……下个礼拜、你还会来吗？」

波因姆突然感觉荒谬到有点好笑，她最后回答了一句，打算离开。

「别说废话了。之前不是说好每礼拜来一趟的吗？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就会来。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真的会来吗？」

离开前，又听身后传来一句话。

波因姆回身去看时，只见诺亚的目光里有一丝、让她有些毛骨悚然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但在视线交汇的后一秒，被那个鬼一般的微笑掩盖过去了。

「会来的，对吧？

——那你走吧，店员小姐，一路平安。」

回去的路上，回忆着那个错觉一般的眼神，波因姆想起了别的什么。

「莉莉女士，我能问你点问题吗？」

「欸？当然可以啦，你问吧。」

「之前有一次，里弗大叔跟我说——

‹别让别人太依赖你了›……他是想叫我怎么做？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吧？」

话音刚落，身旁一并走着的莉莉突然停下了脚步，落在了后面。

波因姆也停下，转头看去，见莉莉一副惊讶于这个问题的表情。

——但马上，她又笑了笑。

「没事的，里弗那人习惯想太多。

人家只是想见到你而已，又不会多做什么的，对吧？」

「你击打他们，他们却不伤恸；

你毁灭他们，他们仍不受惩治。

他们使脸刚硬过于磐石，不肯回头。」

——【耶利米书5:3】

……

二人离开后，诺亚坐在桌前，打量着那个透明的器皿时，听到对面的同事向他搭话。

「……刚刚那位，是你的妹妹吗？」

「诶？」

他有些惊讶。

「怎么这么说？」

「嗯——怎么说呢？

感觉对待工作这种事情的态度，认真到了一种倔强的程度呢，和你很像，呵呵。而且，看起来你们很熟。

不过，听你的说法，我猜错了？」

「嗯，我们没有亲属关系。」

「啊，也是呢，你家人应该也不会让女儿去佩斯莱打工的，太远了。是我欠考虑了。

……那么，是朋友吗？

虽然我不经常在这儿，但也感觉真是很少见呢，居然能看到你和除撒亚耳之外的孩子拌嘴，呵呵。」

……朋友吗？

「……或许吧。以前的朋友，最近突然遇到了。」

诺亚的工位不怎么允许拉开窗帘。

室内唯一的光源、除了窗帘缝里透出的一线阳光外，就是明晃晃的白色灯光，从早到晚丝毫不变，直接影响着人的时间概念。

刚上岗时，对于要加班的内容，他习惯在下班后继续坐在工位上完成。

——毕竟环境足够安静。

甚至，在那段时间，他有过住在侧殿的想法。

毕竟档案处的最深处有一个空置的小房间，在里边的地板上，似乎也有上任主人安放过行军床的痕迹。

而外面走廊的另一边尽头，也有设施齐备的盥洗室。

然而，一开始付诸行动去准备，吾德就把他拦下来了，叫他回宿舍公寓去完成加班的内容，「至少出来看看朝阳和夕阳吧」。

「但是，撒亚耳在宿舍里好吵。」

「……啊哈哈，我去跟他沟通一下。」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了诺亚被分配到了在纳塞的个人公寓，有了一个足够安静的环境，所幸最终没有真的住在工位上。

……但是这个地方的白色灯光，也仍总是让人恍惚，产生一种、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错觉。

——不过、现在有了别的东西。

那个透明的器皿，放在桌上唯一能被太阳照射到的地方，把阳光反射到室内的墙壁上。

那暖黄色的光斑、还会随着桌面上的工作而轻微晃动。

——用手去摆弄的话，光斑又会各处移动。

……好玩。

……玩什么啊！

由于前段时间突发「想活下来」的念头，他犹豫许久、还是决定厚着脸皮请波因姆一个礼拜来一趟，减少自己特地跑去佩斯莱所花的时间，以便用來好好休息。

……但是，现在诺亚看着桌上那个花瓶，也总是在莫名其妙的亢奋之中、觉出一阵阵头痛。

——想活下去和想自我了断的念头在大脑中冲突着。

想活下去，再体验一会儿这样的生活。

……想现在就结束这一切，定格在最美好的时刻，不用去面对那终将来到的、希望与绝望中间的转折。

他还没有回应莉莉的「邀请」。

因为，那样的事，不仅风险难以想象，而且就凭他的能力，如果不彻底脱离这儿的话，他根本无法借此机会真的做到什么，来改变自己的处境、以及某个人眼中的他。

……而且，花店那群人不过是平民而已。

——还是一帮可疑分子。

只要稍微做点手脚，就能让她不得不留下來……

……不行。

算了，再考虑一段时间吧。

一般情况下，在诺亚的休息日、或是跟行动队外出的时候，同事会来坐班；

同时他也正常到岗的话，同事就会在他进行归档和整理工作的时候，在外间负责对接来人。

同事并不经常来。于是第二个礼拜时，就发生了这样的情况。

——外间没有人，而诺亚正独自在里面，进行保管期限将满资料的收集。

他要进行粗略审阅后移交给相关人员，进行最终校对与判定是否销档。

轮到一间资料室，他刚查看其中一个区域的类型时，想起了上个礼拜和波因姆一起来的莉莉。

她正是在他的监视下、鬼鬼祟祟地想在这里找些什么，最终未遂。

——这个区域是战争结束之前的、佩斯莱居民证登记与更新记录，基本上已经是被最近更新的居民证覆盖了的版本。

如果莉莉只是单纯想要查阅的话，在他们自己佩斯莱办事处的记录库里寻找、分明是更方便的选择。

那么或许，她并不是来查阅的，而是……

意图带走某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记录。

……特别，有可能、是与某些已经被诺亚认识的人相关的，所以可能会被他查到的。

——里弗。

虽然他是花店四人里最不可疑的一个——

纯人类、登记已久、经常负责抛头露面。

——但毕竟他是最早与莉莉有勾连的人，诺亚还是第一反应想到了他。

此时外间传来了敲门声和开门的声音，但他想了想，还是继续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