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说起小花人。」
傅兰木冷静下来,想起了一件没问过后续的事情。
「之前你不是打算去怂恿他,让他的队伍进入佩斯莱军事体系吗?结果怎么样?」
回答她的是一刻的沉默,直到傅兰木疑惑地抬起头来,莉莉才开口。
「……我不那么打算了。」
「嗯?怎么,遇到什么你都没法解决的事了?」
「没什么。」
莉莉转过脸去。
「……他不愿意,没办法。」
「……啊?」
傅兰木罕见地露出了一些惊讶的表情。
「就因为这个?你难道说不过他?」
「他不愿意就算了,我不想逼他。」
傅兰木抿了一口茶,幽幽地想着……
……刚才那个小伙子要是听到这番话,得活活气死。
「你很双标诶。」
「……怎么?」
莉莉转回来时,对傅兰木笑着。
「你不允许?控制欲好强喔小木木~」
「去死啦!才没有!」
傅兰木应激地回击道,转而还是自言自语般奇怪着。
「……明明他连真实的沟通能力都没有,为什么要对他这么……
……明明,我也在……」
「……嗯?小木木,你说什么?」
「什么都没有!你听错了!」
……
离开那栋住宅,诺亚在脑中考虑着方才的话语。
关于自己做的事,那么多年来,他怎么可能没有自己的判定呢?
——要不是为了工作,除了撒亚耳那个暴力狂神经病,谁会真正喜欢干这种事情啊……
即使如此……
真要在大人们的眼皮底下搞这些小动作,对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人来说,风险也还是太大了。
作为无人认可的一个孤立零件,他要留下来,必须完全不能被抓住有任何疏漏。
——而最重要的,当然就是完全不给外人开口子。
这大概,也是他能被分到这些职责的、最基本的条件。
所以,如果真的要把这条岔路走下去的话,终将一定需要暴力脱离这个体系。
——莉莉有这个能力协助他吗?
如果没有,那几乎就是白忙活。
……而且,就谈眼前的事——凭他这个不时在猝死边缘试探的工作状态,真的还有余力再接一件、如此需要加倍谨慎的「委托」么?
但是……
「……诺亚,我不想杀了他。」
……可是,只是做一点小事,并不完全离开这里的话,
又对她眼里自己的形象、有什么用呢?
啊,头好疼……
……还是、回去再考虑吧。
不过,为什么反而会这么亢奋呢?
在回去之前,诺亚走进了佩斯莱东街的烘焙坊。
撒亚耳和索拉今天有日常的保卫工作,应该是用过饭才回去的,但也给他们稍微带一点吃的吧。
……还有、他。
诺亚在几排装饰精美的货架中间犹豫着,面对着这些、对小时候的自己来说实在是过于高级的糕点。
——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的他、会愿意吃这些好东西吗?
……算了,对从小生活优越的他来说,这些也算不上什么好东西吧。所以,他还是有可能吃的,哈哈。
挑选完毕,结账。
诺亚通过佩斯莱北城门回到圣殿区域,掠过了居住区,先来到了主殿。
走向了用于静默室的那一层地下层,站在熟悉的那扇门前面。
……还在啊。
诺亚叹了口气,敲门后、将其推开。
看着黑暗之中,那对折射出他背后门外光源的眼睛,转身朝向他。
眼中的红色,不知是眼瞳,还是一日清醒的忏悔所产生的血丝。
「……外面天黑了,回去吧,吾德。」
「嗯,谢谢你。请稍等我一下。」
得到了发哑的回答后,诺亚走出门外,留下门缝,靠墙等着吾德出来。
毕竟,虽然他并不少这么做,但缓解一整天跪姿所导致的肢体麻木与疼痛、还有未进食所带来的无力眩晕……
……直到能够站立走出门,再次做出平时那副习惯了的优雅模样对待诺亚——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又是这样啊,今天。
像之前许多次那样,等着身旁那扇门传来关上的声音。
诺亚瞥了一眼吾德的膝盖,知道他不会接受而并不伸出手去,只是放慢速度,和他慢慢向居住区走去。
……以及,把手上的糕点递给他时,不出意料地被推回来了。
今天的状态,是严重到打算禁食一整天呢。
小时候,在诺亚无法融入的那个学院里,唯一向他伸出手、将他拉出那个自卑泥潭的吾德,在诺亚的眼里,就是舍什教真正教义的化身。
「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乃是叫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
吾德用神子的爱去爱着人。
不只是诺亚,还有学院里其他出身不够显赫的老实学生、来做清洁与修理工作的底层职工,以及后来那个刺头拿细耳人撒亚耳、与被分配到的非人队友索拉。
然而,在圣殿所主导的学院教导价值观中一起长大的他们,诺亚在小时候就意识到了,吾德是「属于圣殿的舍什教」教义的化身。
——不只是圣书所记载的,还有那些人为添加的。
「苦恼源于撒旦的工作,顺服所生的是甘美,圣书里不是记录着一位义人挪亚么?‹凡神所吩咐的,他都照样行了›。」
每当诺亚从血红的任务里回到学堂时,听到吾德这样的话语,总会心头一紧。
……不过,即使如此,他觉得也已足够了。
——他只要看着,那个淡金色的身影,一直是那样的正确,仍然尽力帮助着包括诺亚在内的大家,笑着站在人群中,就觉得足够了。
……直到,诺亚接到招安计划的勘察任务的那段时期,吾德被学院的教师推荐给拿细耳人管理执事、被安排去「牧养」某个刺头拿细耳人。
于是,在那个勘察任务的休息期,回到学院的诺亚,在学习生活的间隙里幼稚地苦恼着没法见到某个野孩子的时候——
看到吾德第一次走进了那个、先前他一直视为羞辱的静默室。
不知道撒亚耳那个疯子是否对吾德说了什么、干了什么。
从那之后,诺亚一遍遍地看着吾德在休息日失踪,再等到夜幕降临时去静默室找他、陪伴他月光之下寂寥的返程。
——哦,对了,估计那段时间,正是撒亚耳在怂恿吾德违矩帮自己私养猫妖的时期吧。
那就怪不得呢。
不过,吾德怎么会答应他呢……
……啊,走到宿舍了。
诺亚帮忙开了门,把点心放在饭桌上。
而吾德进门后,只是笑着道了晚安,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要是他哪天发现,自己的人性根本无法顺服圣殿所制造的「教义」时,该怎么办呢?
他目送完吾德的背影,在桌边坐下,安静地等待着还没回来的另两位室友。
啊,好饿,吃点东西吧。
不久,门外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主要是撒亚耳的。
诺亚听着,估计撒亚耳又会指使索拉替他开门。
虽然只是一点小事,但诺亚还是没忍住,站起来自己先去给他们开了门。
「……你好吵啊,撒亚耳,小声点行不行,吾德已经进去休息了。」
「行行行行。」
门一开,撒亚耳就在索拉之前挤进来了,好像有谁跟他抢着似的。
并且接着——
「哇哦,你居然还给我们加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嚷嚷着坐到饭桌边上,马上拆开那盒诺亚本来买给吾德的糕点,开始自顾自地品尝了起来。
诺亚朝他翻了个白眼,在索拉进屋之后把门轻轻锁上了。
「哪买的?我看你没那么好心,哪个大人随手当赏赐分给你的吧?哈哈哈。」
「我去佩斯莱买的。你再说一句就别吃了,闭嘴吧。」
诺亚把另一份点心塞给了索拉,却看到索拉听见这句话后、有些惊讶地看向他。
「咦?你去佩斯莱了?你是去……」
「呃、没有。他们今天没开门营业。」
没营业的话,强行去他们店里会显得刻意而导致尴尬,所以……
……等等。
——为什么我会知道索拉想问什么啊!
不过索拉倒是不介意,只是默默点着头,接过点心。
「没开门啊,那今天他们在做什么呢?」
……是啊,花店没营业的话,今天她在做什么呢?
……
礼拜四早上,目送里弗离开后,波因姆便拿着从他那里接来的订单,去后院找弗本和曼尔,让他们给她拿对应的花束。
「……是康乃馨啊。」
弗本替她看过了订单上的字,接着在工作台上的花束中间找着对应的货物。
曼尔听后,也在一边帮忙找着。
「康乃馨?」
波因姆回忆着里弗教她的、关于送货时的「祝福语录」。
「会是作什么用的呢?」
「这个的话……」弗本的动作停下了一瞬,「……送给、母亲的吧。」
「母亲?马利亚小姐的母亲,应该……也是魅魔吧?」
「……波因姆大人,你在想什么呢,马利亚大人的母亲当然是魅魔啊。
别人又不跟我一样,双亲是不同……」
「啊哈哈……抱歉……」
波因姆对着一脸无奈的弗本打哈哈,而曼尔先找到了那束花,递给了波因姆。
「一定要一路小心喔!波因姆小姐。」
给出花时,曼尔认真地对她说着。
「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了,就跟旁边的高级植物说一说,让它通过土地一路把信号传递给我。」
……听起来操作有点难度啊。
「我会的!谢谢你呀。」波因姆把曼尔揽进了怀里,笑着抚摸她的肩。
不过,这个思路倒是蛮好的,以后或许可以试着练习一下?
道别后,波因姆拿着那束康乃馨,向目的地走去。
——直到停在西北边的、平时也会常路过的一片居民区前面。
咦?和地下组织有关的人,就在这么普通的地方吗?大叔误判了订单的「特殊性」吗?
……那可不一定。
波因姆深呼吸了一下,找到地址上的那幢楼,迈步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