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秒,索拉只是轻咬住了波因姆脸上离他最近的地方。
——她的嘴唇,像动物表示友好那样。
——紧接着、狼毛褪去。
他在她面前第一次化为了人形。
在人形时索拉的四颗尖牙也锐利到难以置信,稍稍用力就能划破波因姆的嘴唇。
于是第一颗血珠顺着唇珠滚落,剩下的都流进了索拉的嘴里,点点血液在两个孩子的唇间逐渐溢出。
波因姆的伤口被索拉搅动着。
但她只是稍微睁大了一点眼睛,静静注视着索拉渐渐回过神的瞳孔。
等待索拉终于意识到什么,然后松开了手,道着歉去察看波因姆的伤势。
然而波因姆捂着自己的伤口,眯眼对着索拉笑了。
她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索拉是兽妖,只是不愿意戳破这一点。
——她说,要想来找他们玩,就要尊重他们不说出口的真相。
只是没有想到,最后的「真相」、竟会是如此。
「还有你,诺亚。我以前,可能……」
波因姆站起身,转向不远处的诺亚。正要说些什么,却又陷入了沉默。
「……算了,没什么。
但是,没想到,你们还是听话到不行啊。
真的不打算吗?
——干点你们真正想干的事情,比如说...」
「别说了。那些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一直没说话的诺亚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管好你自己。趁早找个安稳的地方去。
村里也好,去城里也行,来我们这也……
不、算了,没什么。」
最后一句话,他没说下去。
而波因姆一怔,皱着眉审视了他一番。
「这句话还给你,我的事与你无关。」
接着,她嘻嘻一笑。
「如果你们不打算站我这边,来森林的时候,最好离我远一点喔。
——我的石头可不认人。」
「……别逞强了。
不想走的话,就滚回你的老家好好待着。
要是碰到像我们这样的人,别再像这样冲上来了,赶紧跑。」
诺亚沉默了一下,终于走近。
他挡在波因姆和索拉中间,催变回兽型的索拉回去拉上假商贩的车。
波因姆一直死寂着的眼瞳,不可置信地动了一下。
下一刻,她出声笑了。
「『回老家』?诺亚,你让我回哪去?」
她伸手,戳了一下诺亚逐渐褪去孩童气的脸颊,留下了一个血指纹印。
随后转身,向森林深处走去。
「好吧,回去好好执行你们的任务吧,不给森林留下一块清净地盘的崇高任务~」
……
诺亚该知道的。
几年前能够唤醒他自我意识的波因姆,对作为工具诞生的索拉有着同样的效果。
但是当时,他沉浸于一种、像是失去了什么一般的状态,忘记了这一点;
所以,在回去的路上,索拉还是说出来了,而诺亚没来得及拦住他。
「为什么、为什么不像她说的那样、去干真正想做的事情……
诺亚,你不想做这些的,对吗?」
……接着,被监听者听到后,这句话就成了那句证词,让诺亚亲手执行对索拉鞭刑。
鞭刑结束的后一天见面,诺亚看到满身伤痕的索拉笑着冲他摇尾巴。
没忍住再次哭了出来之后,在没有别人的环境下,他努力用平静的语气在索拉耳边说着。
「……你一直都很喜欢她,想留在她那里,对吗?」
「嗯,怎么了吗?」
「……那我们可以……找个机会,在外面做事的时候,让你跑回森林里去。
——你还记得她的气味、能找到她的,对吧?」
「……什么意思?啊,那、那你呢?你去哪?」
「我不能走。回来之后就说,是我没看住你、让你跑了,就好。」
「那样的话,你会被他们……」
「没事,只是被打而已,如果能换回你本来的样子的话,我……」
「那,你为什么不能走?」
「……你在名义上是我的『工具』,只要我愿意,你就可以走。
在这之后,他们还有很多能用的养殖兽妖,不一定会追查你;你也有能力跑得过他们。」
诺亚揉着他的耳朵。
「但是,我没有魔力、也跑不过成年人。
而且……我还有家人,在这里。」
作为兽妖,索拉的思维一向很简单。
诺亚以为他会接受这样直观的价值对比,但他的表情像是犹豫了。
——然后一副懂了什么的样子。
「我也有需要我留下的家人。」
索拉对诺亚说。
「……你需要我留下,诺亚。」
「……欸?」
索拉的思维,确实一向很简单。
但更简单直白、没有人类的弯绕的、是他的情感。
「昨天见到的波因姆,她看起来很奇怪。
——你也越来越奇怪了,诺亚。」
索拉偏过脑袋,继续思考着。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我想帮帮你们。
其实,你也能看出来吧,波因姆不一定会接受我留在她身边。
……但是,我现在就在你身边,诺亚。
所以我想先试着,能不能陪着你……
欸?
……你怎么又哭了,我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
……
「啊,是那次呀。怎么突然说这个?」
清理完印记的伤口,诺亚听索拉如此问道。
「……没什么,前几天发现你还记得,有点惊讶。」
「啊,我当时只是跟吾德说,你以前放过羊,
你怎么知道我还记得……」
「我知道你当时在回避。
你肯定明白的,我怎么可能只因为假放过羊,就有这种应激反应。」
诺亚无奈笑道。
「更多是那次遇到她的时候,突然压力过载留下的阴影……」
「……嗯。是这样的。」
索拉点点头。
「我只是……以为那些事你可能忘了,我也希望你忘了,所以不想跟吾德提起来。
……不过,你居然还记得啊。」
「……我当然记得了。
我一直在想,我那时候是不是、不该瞒着你,不该骗你们……
不应该……那时候跟她那么说话。」
但是……他又能说什么呢?
难道让波因姆跟着他们回去吗?
当时他刚说出口就犹豫了,因为那无异于让她死掉。
难道……跟她留在森林里吗?
小时候的他就已经知道了,无能力的他,离开这个体系就等于送死。
果然,他还是那么没用。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是这样。
「……不是那样的,诺亚。」
索拉想了想,这么说道。
「就是因为你瞒着我,第一次去森林那时候,我才能放松很多。」
「可是,后来你发现真相的时候,不就更……」
「……是吗?我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你们人类平时所说的对错,我都不是很懂……」
索拉低下头,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但是,我记得波因姆说过——
你带来的感觉和你的颜色一样暖。
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也是这么感觉的。
或许是因为,我们在你做的事里,能感觉到你真正在想什么吧。
所以,我想——
或许、只要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们就会知道你‹该不该做›了……」
……是吗?我想做的事?
诺亚好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说起来,我的颜色……又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门旁便于检查仪表的镜子,看不出什么,只有由于太多而蓬松毛躁的棕发。
……说起来,小时候,波因姆好像有一次那么说过。
「哦!诺亚还会画画呀!
不过这些是什么?城里用来画画的东西?没见过呢。」
「画笔、纸……
啊,你有什么想看的吗?」
「让我想想……我想看从地上流出的泉水!」
「嗯,为什么?」
「因为和你的颜色很像!我一直这么觉得!」
「顺着情欲撒种的,必从情欲收败坏;
顺着圣灵撒种的,必从圣灵收永生。」
——【加拉太书6:8】
诺亚觉得对索拉有必要说出来。
「上个礼拜六,我在佩斯莱看见波因姆了。」
「……咦?」
「她看起来,比之前……」
没等诺亚继续说下去,门口传来一阵猛烈的拍打声。
……诺亚也知道那是谁,便特意让他在门口多拍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开门。
「你好吵啊。」
诺亚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撒亚耳,你过来干什么?」
「怎么,不允许我来?哟,走狗也在啊。」
「撒亚耳,再让我听见你这么叫他,这个季度别想领到工资。」
「哦,随便你。你们都不在宿舍,无聊死了。」
撒亚耳越过了公寓的主人,大摇大摆地进来坐下了。
「吾德也不在?你去他办公室找他啊。」
「吾德回他家了,真没劲。」
噢,那倒是。
撒亚耳要是踏进吾德他家——他在佩斯莱那个铺着细软地毯的家,估计不到五分钟,就要被管家当作混混赶出来。
「喔!你怎么还有那么多东西要搞?」
撒亚耳看到桌上的文件堆,冲诺亚愤愤道。
「明天我们还要去森林巡逻啊,别到时候又一副死相!」
「我写不完明天就不去了,你们三个去。」
「哇!逃兵。」
撒亚耳把诺亚强扯到了工作桌前。
「你平时有这么磨蹭吗?
快点搞完,明天精神点一起去。」
诺亚深呼吸了一下,抑制住了揍他一拳的冲动,然后——
真的开始看接下来计划写些什么了。
……早点解决完这几天落下的东西,礼拜三跟行动队去森林。
回来之后,再跟索拉解释这些事;然后再具体思考礼拜四去见她的事情吧。
当天剩下的时间里,被索拉盯着,被撒亚耳烦着,诺亚真的少了一些往那个方向分散的注意力,终于在合适的时间里把工作都完成了。
然后一脸嫌弃地看撒亚耳要赖在他的公寓过夜。
——某个人的圣殿侍卫队工作证件
名:索拉
物种:养殖兽妖-狼
出生年:13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