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因姆童年在森林里就很爱跑。
定居花店后,她借着帮家里和店面采购、外送的机会,也大致把周边跑了个遍。
在近的这条街上。
波因姆去面包房买早餐时,店里那位女人——现在波因姆知道了,那位是克洛女士——逐渐会在她来时,拉着她多说些家里小孩的事;
关于家里小物件购入、店面普通小出产的统一出售,波因姆要跑去西侧杂货店。
一来二去,被管杂货店的爱说会讲的精灵帕比莉小姐缠上了,常常「被」听说着城里的小道消息。
去杂货店要经过铁匠铺。和裁缝铺的搭配类似,里边由熊妖与人类负责。
熊妖大哥的性子很憨厚。一次波因姆路过时,听到有好事者笑他这副身躯甘心帮人打铁,他却只是一笑了之。
……是啊,狼妖还能给「牧童」做「牧羊犬」呢。
那时的波因姆摇摇头忘掉这些,只是继续走向该去的地方。
从花店出发,向东的路越发宽敞,能让马车行走。
尽头是一些围起来的大房子,有着自己的花园,所以波因姆从没来这儿送过花。
而里弗倒是偶尔会去,回来时被问起去做什么,他会神秘笑笑。
「是去办什么事吗?」
「去人家的后花园做点小兼职。」
「……那没必要说得那么神秘吧!」
「咦,原来是没必要的事吗。
啊,说起来,咱们要是也有那种花园就好了,哈哈。」
「你做梦呢大叔!好好干活挣钱去吧!」
「……小丫头,你怎么比我还像店长啊。」
「都是你教得好!」
再往东去,就是城墙外的圣殿了。
从花店往西走,路旁小贩越发增多,波因姆能买到更便宜的东西。
虽说质量像是抽签一般,但她觉得——这很符合里弗的用钱观,所以也定时来这儿淘宝。
往南北去,大多是住人的地方,也有零星小店铺散落着。
除此之外,近城墙的河岸坐落了些拥挤建筑与营地。
里弗只是叮嘱波因姆,不要独身接近那些区域。
而帕比莉倒神秘透露过,那边有好多战争前后跑来的「危险分子」。
战争?害死同盟大家的那场入侵,也包括在里面吗?
不过波因姆最近也没空去转悠,万灵节过去后,冬天就要来了。
弗本按照里弗的换季安排,每天在后院里与他忙着,几乎管不了前店的事情。
加之里弗也没空继续与曼尔的研究,于是曼尔便总是围在前店的波因姆身边。
「我来看店吧!波因姆小姐,你去里面休息一会儿吧?」
「诶?曼尔你没问题吗?那……我去后院帮他们好了……」
「你回去休息吧,不做事也没关系的啦!」
波因姆笑着揉了揉曼尔的头发。
「不是因为有没有关系,只是我想帮啦。」
她的语气一转。
「——避免死大叔又压榨弗本,把活都给他干。」
「……谁在说我坏话?」
「大叔你听错了!自作多情!」
弗本带着波因姆熟悉店里和家里的各项活计。
从田间灌溉除草到鲜花花束的剪制养护,从简单清扫清洗到整理防护商品;
除了外出挑水和采购之外,弗本都教得头头是道。
最近弗本还在教波因姆怎么修理架子一类的物件——他最擅长的事情,而波因姆也认真学着。
「弗本好厉害!生活中的事好像都会做呢!」
「没、没有那回事……一开始也都是里弗大人教我的……」
「弗本,今天的早餐味道如何?需要我换个品类去买吗?」
「都……都不错……」
「弗本,家里的家务值日表是不是对你太不友好了!我去跟大叔说说,让他多做点!」
「不不不用……」
合作干完活,一起坐着时,波因姆总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常日的事。
而弗本在一旁戴着那顶总不摘下的鸭舌帽、也小声答着,但至少是回应了。
里弗开始教波因姆认字,她学得很快。
——学习花式嫌弃的招数更快。
因为波因姆很高兴地发现,里弗只是精通数字与自然魔力理论,实际上并不是特别擅长文字与文学。
此外,波因姆发现,大家轮流做的家务之中,只有一项,弗本从来没去碰过——做饭。
那个灶台,似乎永远是里弗的专属工位。
「弗本不会做饭吗?」
「……里弗大人不让我学。」
「好自私!」
「……是啊,好自私。」
「你们不懂!做饭也是一种和育花一样的实验——当揭盖出锅,便是花开的时刻……」
弗本没听完便嫌弃地转身离开了,而波因姆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敷衍。
「这样吗,我完全明白了(其实完全没懂)。」
「你们这么敷衍,怎么可能把饭做得好嘛!」
波因姆跟曼尔睡在一间房间一张床上,于是边学习边实践照顾曼尔的起居。
「我看看啊,这件衣服是该怎么穿的……咦?」
这种时候,房间门口就会传来咚咚声。
「小丫头!别又蛮力把衣服扯坏了!」
「要你管哦!克洛女士送的衣服,又不用你花钱!」
「那是人家的情面!」
「这说明波因姆小姐力气很大嘛,好厉害的耶。」曼尔笑道。
「小花儿你怎么也这样!」
白日里,波因姆也会试图观摩曼尔与里弗的研究,然后被里弗以「不要干涉课堂」的理由赶出里间。
当正在前店扫地的波因姆听到里间结束研究的声音,就会看到曼尔跑出来,打过招呼后推开前门,去找邻居家小孩玩。
第一场雪下来了。
波因姆与邻居一同扫雪,总想起与动物家人无忧无虑奔跑的日子。
玩累了,就毫无戒备地趴在他们的身上,毛茸茸的,又透着暖意。
波因姆与附近未化形出发声功能的兽妖说话,会回忆起在树下边乘凉边与树聊天的岁月。
在她的脑内,树木老人的意识声波是缓慢的、又笑呵呵的,让人很安心。
一天的忙碌后,四人在饭厅吃上热肉汤时,她也在恍惚中看到了童年的自己,和小诚、阿清围着柴火坐在一起……
但这一切,全都一去不复返了。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现在仍然害怕。
在森林里流浪的八年,一直靠着恐惧来驱动的这副身体,已经难以抹去那种本能了。
——那种在安宁时刻,也紧张准备着下一秒出现死离变故的本能。
她学不会坦然面对当前的宁静。
因为145年那天眼前的血红,常常在她的脑海里回放着,反复告知着她,一切平静都是脆弱的。
在森林里的一年,一个流浪修女请波因姆给她的临时治疗营地做帮手。
短短的几天里,波因姆目睹着众多的伤病动物,在前一天还有着痊愈的希望,后一天便断了气,留下一具冰冷的尸体,与长久的遗憾。
以及,145年的那一天,阿清最后的话,依然回响着——
「他们离开之前,说那个孩童探子的工作‹完美得名不虚传›……」
——不要……
「他们说,那是一个假扮成牧童的小侍从……」
——不要再说了!
……定居后,每当被眼前的平静生活勾起那些美好的回忆,波因姆总会陷入这样的一种、无力的恐惧感。
想起那些美好被击碎的瞬间,她就会心中发闷,连带着,她也无法坦然面对那些快乐的过往。
包括小诚温柔的笑眼,包括阿清嫌弃又在意的神情,还有……
「哦!诺亚还会画画呀!不过这些是什么?城里用来画画的东西?没见过呢。」
「画笔、纸……啊,你有什么想看的吗?」
「让我想想……我想看从地上流出的泉水!」
「嗯,为什么?」
「因为和你的颜色很像!我一直这么觉得!」
「啊、你……我……我不画……」
——骗子。
「嗯?那就算了。你想画什么?」
「……不知道。啊、要不,那片蓝天好了。」
——大骗子。
「好噢。因为好看吗?」
「因为,某个人有点像……算了!没有!当我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能装出来的骗子,都是……都是假的!
「……波因姆大人。」
随着弗本小声的呼唤,波因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扣着饭桌的边缘,发红、又发白。
站在桌旁的弗本见她抬头,没问她在想什么,也没继续看她,只是给她的碗里又舀了一勺汤,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继续吃着晚饭。
无法坦然面对安宁过往的她,也就做不到安然接受眼前的这份平静生活。
怀着终日提防对于下一瞬间是否变故、害怕该如何行动的心脏,她没法好好对待眼前的当下,终将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生存意义。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呢?
……这份难以消除的恐惧。
篝火节之前,花店四人终于结束了换季忙碌。
一找到休息日,里弗便招呼着大家去办事处登记小队。
「大叔你怎么那么急啊!」
「小丫头你话怎么那么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