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绝望的诗篇

序·绝望的诗篇(Poem)


太阳西斜,将两个孩童的影子在林中拉长。

——啊,又是这个梦。


「波因姆,明天早上……」


看着趴在地上用手指戳花瓣的女孩,男孩把牧羊杖往身后推了一下。

而他身后的牧羊犬,也睁着明亮的眼睛望着她。


「明天早上,一起去矿山那边玩好吗?」


「咦?去那么远呀?」

女孩爬起身来,抬头笑道。


「……听说,那边峡谷里圆石头多,我们可以捡很多去玩。

啊、对了,那个,如果我迟到了,就请你多等一会儿,好吗?」


——不、不要答应他!

明天,你一定要留在家里……


「……好噢!

既然诺亚都这么说了,我一定会做到的!

那就明天见啦!」


「谢谢你,明天见……

嗯,明天见。」


梦中人听不见她的声音,她只能看着这一切再次上演。


——看着男孩与牧羊犬领羊群走回森林边缘。

——看着第二天的女孩独等山中,许久未见人影后幡然醒悟,忙跑回家中。


——最后,看着女孩跪倒在那满目的腥红前面。


依丘而设的防守寨,被夷为崎岖的平地。

动物家人曾经温暖过她的身躯,此时化为尸体遍布周边;

陪她从小到大的、有意志的树木家人,此时一概被砍至只剩一丝气息。


在死寂的营地中心,一只狼妖拖着重伤的身躯;

一旁倒地的羊妖身体被穿透,鲜血染红了洁白的毛发。


女孩冲了过去,抱住羊妖那具将她从树林里捡到、又抚育长大的身体。

「小诚姐姐!这……到底是……」


然而在羊妖回答他之前,一旁的狼妖先用狼鸣低声开口了。


「……他们离开之前,说那个孩童探子的工作『完美得名不虚传』。

那个孩子……」

「不,清……你要跟她说什么……」


「什、什么?阿清哥哥,你说什么?」

她猛然转向狼妖,一脸迷茫。


而狼妖说了下去。

「……你确实该知道一下。

他们说,那是一个假扮成牧童的小侍从。」


「……什么?」


随着愈发激烈的心跳声,她的耳边,开始涌上了尖锐的蜂鸣声。


在片刻的空白后……

疑惑、委屈、愤怒、恐惧一齐挤入她的意识,将无法控制的泪水与嘶吼推出大脑。


泪光所淹没的视野中,她的面前,奄奄一息的羊妖笑着用羊的语言说些什么;

而女孩只剩哭喊,直到羊妖褪去人形、死在她的怀里;而狼妖一步步走向远处。


——小诚姐姐!阿清哥哥!不要走……


……


波因姆在床上睁开眼睛。

梦中的哭喊让太阳穴发沉,但她只是安静地抬手摸脸。

——没有泪痕。


这是当然的,因为她早已忘记了如何流泪。


从145年的那天开始……无家可归的这八年里,她一直都是如此活着的。

——用刚硬与冷漠对待这个环境。


在梦中,小诚姐姐的话被耳鸣掩盖。

但是,她其实是记得的,小诚姐姐说了什么。


那天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牢牢在心里记着。


「这……是我们的选择。


……我们并非被迫于某个人的背叛或压迫,而是对这个荒谬世界的永不屈服……


波因姆啊,不要活在恐惧和仇恨之中……

你要为了自己而活。


为了你……

天生是我们不同生命之间的联结桥梁……」


……只是,波因姆不理解。


明明就是有人背叛了她。

就是那些入侵者害死了大家,害死了小诚姐姐。


姐姐……对我来说,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没有你们之后,我每天只能在逃命当中过着日子。


森林里的那些食肉动物和魔物,它们不想对我说话,也不听我说话;

它们唯一做的就是向我扑来,张着血盆大口。


受伤了、刮风下雨了,我也必须提着最后一口气、找到安全的地方,才能坐下来。


还有、和那些入侵者们穿着一样衣服的人,也依然在森林里来来去去。

他们有好多武器、还有魔力。

我什么都没有,我根本无法对抗他们……


……姐姐,我做不到不去恐惧。

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弱小的我只能用恐惧来自保。

只有恐惧,才能让这副脆弱的身体继续活下去。


而且,我也……做不到遗忘仇恨。

我只会永远记着,那天不同物种的入侵者们、以杀戮为方式的不明恶意……


……记着那个由谎言堆砌而成的、「救」了我的同时,也「杀害」了我的「牧童」。


……「为了自己而活」吗?

姐姐,我只觉得……


为了那份被欺骗的恨意驱动身体,去杀了他……

——是我这个微小生命、活在世上仅有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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