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不久前

「做完这一页就可以稍微休息一下了。」

在数学习题册的书页上用圈出需要重点注意的题目序号之后，泰京将手里的铅笔再一次还给了眼前这位名叫明均的少年。

「可是柳老师……」接过铅笔的明均小声地嘟囔道，「明明我前面的正确率都已经那么惨不忍睹了，为什么还要一直做这种大差不差的题目啊？比起这个，我有事情想要告……」

「正是因为不熟悉所以才要多加练习啊，」泰京轻轻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明均你的文科成绩一直都很优秀，但理科的短板稍微有点多了……老师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同时上两个学院的补习班也很辛苦，如果你真觉得累了的话，我们可以先把休息时间提前，但习题一定要做完，知道吗？不用着急慢慢来也没问题的。」

「……明明老师您的短板也是理科，还好意思说我。」

「啊哈哈……」听到少年的抱怨后，泰京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毕竟老师的专业也不是这个方向的嘛。」

【自己的学生平时一直有在另一个学院补习理科】这件事泰京直到今天才第一次听说，毕竟比起真正的老师，他更像是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无合同外援，对学生情况的了解远不及大学前辈手下的同事们。

「柳老师……」伏在桌上的明均静静地看着眼前那本写满了数学公式的笔记本。

「上大学……到底有什么用呢？」

「这个嘛……」少年的话语让泰京感到有些意外，不过这个年纪的孩子的确会对未来的事情充满了好奇，这里还是用合适的回答来应对这个问题吧。

最需要注意的一点是，不能把自己认为的答案当作真理强加在对方的身上。身为老师，必须要引导学生去主动进行思考才行。

「……为什么明均你会这么问呢？」

「我爸，我妈，朴老师，同桌……」少年对着泰京开始一根一根地掰起了手指头，「大家都在说上了好大学变聪明之后就能出人头地了，可我明明看到有的人即使不聪明也能很成功，有的人却……这么一想的话，死磕数学这种事情一下子就变得没劲起来了。」

「这两件事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关联吧？」泰京苦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了放在第三排最左边的那一本《与罗摩相会》递到了少年的面前。

「我记得明均你很喜欢科幻小说，特别是克拉克的作品，对吧？」

「嗯，但我觉得《2001》比这一本更棒，库布里克的电影我也看了很多很多遍。」

「老师我倒是对这些科幻电影不怎么熟悉呢，不过……」泰京伸出手指戳了戳书本扉页中那段作者简介里的【毕业于伦敦国王学院数学与物理专业】这几个大字。

「有什么想法吗？」

少年呆呆地看着泰京，随后不解地摇了摇头。

「那你再想象一下，要是克拉克当初选择的是文学戏剧专业之类的方向，这本小说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嗯……文笔应该会更优美一些吧，或者说科学理论之类的东西会减少？」泰京提出来的假设显然勾起了少年的兴趣，「感觉他有可能会像托尔金一样把这个故事写成史诗级的奇幻大长篇。」

「这就是知识的魅力，」泰京慢慢合上了书本，有些高兴地向少年解释道，「大学……或者说学习这件事不像金钱一样可以拥有之后又失去，当你将其保存在自己内心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永远地属于你了。也许它不能为你带来财富，也许你会忘记具体的内容，但知识给你带来的那种体验会内化成你灵魂中的一块块碎片，无时无刻地影响着你的思考和言行，让你成为【独一无二的你】……明均你那么喜欢科幻，灵魂中应该已经积累了不少和【逻辑】还有【理性思维】有关的碎片了吧？说不定未来的你可能就会是下一个阿瑟·克拉克呢。」

「那……！」少年突然激动地凑到了泰京的面前，「那要是我没能成为克拉克呢？！」

「……诶？」

少年的追问出乎了泰京的意料。

「在克拉克成为大名鼎鼎的【阿瑟·克拉克】之前，一定有很多人也和他抱有着同样的志向，但是只有克拉克成功了……那其他的没能成为克拉克的【我】又该怎么办呢？难道他们就活该被别人嘲笑贬低吗？」

「这……」

「……我，听到了。」低下头的少年用着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复述着自己记忆中的话语。

「上周五……就在强化班放学之后，我因为忘记拿试卷回了一趟教室，途中路过办公室的时候听到了朴老师和另一个陌生人的声音……」

【怎么你们班里有个我不认识的老师？又招人了？】

【没招人，那是我学弟柳泰京，大三的时候经常让他给我跑腿那个，你不记得了？】

【啊？你当初不是说这人成绩特别好年年拿奖学金吗？怎么现在混成这个样子了？】

【学习好又有什么用？脑子倔，没有一点长远目光，老是做什么文学梦，还专往纯文学那里钻，他有天分吗他就做？这下好了，出版书一本没有，简历还烂掉了，boom！人生完蛋。所以我说有时候人真的不能读太多书，迟早会把自己读傻的。】

【空窗期几年啊？也不至于一家公司都不要他吧？】

【从毕业起就一直在打零工，老家父母寄钱过来还不肯收，要不是靠我接济他早饿死了。】

【哇，没想到你对学弟那么用心良苦啊～】

【去去去，我又不会替他交社保，当个超长期实习生不挺好的吗？反正我一直是赚的。】

「本来……我是不想告诉老师您的……但我忍不住……」

少年的声音有些哽咽。

「明明在大家面前朴老师看起来跟您那么要好，可背地里却像没事人一样说您的坏话……我真的觉得好恶心……明明老师您不是坏人……」

「明均……」一直沉默着的泰京缓缓地递出了放在口袋里的纸巾，「其实我……」

他张开了口，似乎是拼命地想要解释些什么，可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信息。没事了，快写题吧，这些都是大人的事情，老师我会自己处理的。」

…………

……

「哎呀，今天真是辛苦柳老师您亲自上门来辅导咱家明均的功课了，因为其他老师要么电话打不通要么说太忙没空……对了，这是您今天的薪水。」

接到明均母亲递过来的那个信封的那一刻，泰京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丝违和感。

「那个……容我冒犯一下，」他打开了信封，开始一张张地清点着里面的钞票。

「……您是不是给多了？这金额好像和我从前辈那里听说到的不太一样……」

「嗯？是吗？可是之前到家里来的每个老师都是这个价啊？您就收下吧。」

「这样啊……」

默默地盯着手中的信封看了好一会之后，泰京终于向眼前的家长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便转身离开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

……

大概是因为心理作用吧，天空的颜色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变得浑浊起来了。

好想吐。

吸进肺中的空气如同粘稠的泥浆般阻塞了用以向大脑输送氧气的通道，使得脑海中的那个名为【灵魂】的存在开始因窒息而发出痛苦的悲鸣。

柳泰京，你的灵魂又有什么价值呢？大言不惭地说着什么「知识的魅力」的你真的有资格讲出这种话来吗？

名为【自我厌恶】的恶魔在心中不断增长膨胀，最终成为了压断理智之弦的最后一块落井之石。

啊，突然就不想去上班了。

前辈从外地回来之后也不想和他见面。

反正他心底里也一定是在讨厌着我的吧，毕竟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失败者。

干脆辞职好了。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地将口袋里的手机掏了出来。

啪嗒，啪嗒。

天空中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打伞，好麻烦啊，而且自己又没有带伞，现在也一定不会有任何人来为我撑伞。

点开联系人列表找到了前辈的电话号码，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通话键。

来到了那个熟悉的拐角，离自己那狭小而又温暖的出租屋还有不到数十米的距离。

但是现在还不能进去，感觉自己只要一踏进那道门，心中的这股冰冷而强烈的冲动就会立马消失。

我已经受够了，不想再继续了。

【嘟……嘟……】

【喂？什么啊我还以为是谁呢……我还得过两天才能回来，你有什么事吗？】

「前辈……」

说吧，说出那句话，大不了最后又变成孤身一人，没事的，反正我已经尝试过很多很多次了。

「我想要……诶？」

突然感觉到身后好像传来了一道温暖的视线。

转过头来。

发现了那个站在雨中的朦胧身影。

背着书包的小小少女正紧握着手中那把老旧的橘橙色雨伞，用她那双如宝石般晶莹剔透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我。

Orange（橘色）。

眼中的灰暗视界在这一刻终于又重新染上了鲜艳而缤纷的美丽色彩。

【……泰京？喂？你有在听吗？】

前辈的声音将我的意识重新拉回到了现实里。

不，不对，现在还不能这么做。

还不是任性的时候。

因为……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是我多心了，前辈再见。」

挂掉电话的那个瞬间，眼前的她就已经来到了身前，努力踮起脚尖将手中的雨伞高高地举过了我的头顶。

◆◆◆◆◆

「刚刚在跟谁打电话呢这么入迷，连雨都不知道躲一下我真是服了你了。」

将手中的毛巾丢给刚刚从浴室里出来的泰京之后，少女便拎起丢在一边的书包拉开拉链，将塞在里面的各种乱七八糟的玩意一股脑地倒在了矮脚桌上。

「卫生巾护垫止痛药晕车药暖宝宝……哦对了还有这玩意。」

拿起了放在最中间的那瓶名为DE-144的蓝色小药丸。

「说起来之前给的第一瓶我们还一颗都没吃过呢，当时是放在哪里来着？应该是冰箱……」

无意中看到了贴在瓶身上的白色标签，只见上面清楚地写着「贮藏温度：2～14°C」这几个大字。

Shit，我好像把它给丢进冷冻室里了，还好花的不是自己的钱，坏掉就坏掉吧。

「智雨，」吹干了头发的泰京此时也坐到了少女的身旁，将手中的那个信封递到了她的眼前。

「今天又大赚了一笔呢，要不我们今晚就到外面去吃吧？」

「哟，你这家伙也终于开始懂得享受了吗？这才像样嘛，人生在世五十年如梦似幻，应当吃喝玩乐的时候就应该……」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你这家伙该不会……！」

「诶？」

少女突然一把抓住了泰京的手臂，凑到他的跟前死死地盯着眼角边那一小块淡淡的红痕质问道：

「……谁干的？」

「没，没有啊？我只是刚洗澡的时候眼睛不小心弄到沐浴露了，智雨你未免也太大惊小怪了吧。」

「……给·我·老·实·招·来——！！！」

「唔呜呜呜呜——？！！」

在拉着同居人的脸颊左扯右扯摆弄了好一会之后，精疲力尽的少女终于一屁股坐回了原来的位置，眯起眼睛一脸狐疑地向眼前的泰京质问道：

「真的是自己弄的吗？」

「……嗯。」

「骗鬼啦你刚才已经很明显地犹豫了几秒好吧。」

眼中的泰京明显是在强撑着些什么，毕竟他失落的时候强装出来的笑容特别好看穿，这种事情自己从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了。

唉……没想到你这家伙还真是一点没变啊，一到受伤的时候跟个闷葫芦似的把所有委屈全吞进肚子里，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现在的我，又能为你些做什么呢？

无意中将视线落在了泰京撑在地板的那只大手上。

伸出了自己小小的右手，握住了泰京的手腕。

「……智雨？」

稍微花了点力气，将泰京的手掌放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摸吧。」

「……啊？」

「你，你想啊，都市人压力大的时候不是都会花钱去猫咖撸猫吗？我现在又没法凭空变一只猫给你，手里又没有压力球或者史莱姆泥之类的东西，只好拿我自己的脑袋稍微应付一下了……怎么，你还嫌弃上了是吧？」

不是，我到底在说些什么鬼啊。

「没有的事……那，我开始了。」

头顶上传来了泰京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发丝的轻柔触感。

「感觉……怎么样？」

「好像有点起效了，只是……」泰京的眼神有些躲闪，「智雨你一直这样盯着我好像怪怪的，还有这只手伸得稍微有点直，摸起来不是很方便。」

「那……要不我再靠近一点吧？」

「诶？等等智雨，我不是这个意思……」

挪动着双膝钻到了泰京的怀中，将小小的后背贴在了他那结实的胸膛上。

「别叽叽歪歪的了，我坐累了想找个靠背的还不行吗？快点，手不要停下。」

闹了半天结果最终居然变成泰京用手给我梳起了头发的局面，这样子到底是谁在安慰谁啊真是的。

渐渐地卸下了身上的所有力气，感受着从后背传来的独属于泰京的体温，还有4D超立体环绕头皮马杀鸡……不妙，感觉自己好像快要上瘾了。

「泰京啊，其实我还会模仿猫咪的呼噜声，你想要听听看吗？」

「别闹了……不过只要智雨你觉得舒服就好。」

「……真的不能对我说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不说的话就不放你走，你就等着一辈子给我梳下去吧。」

啊。

「其实……」

这家伙该不会要说出那句话了吧。

「……【我有点想喝不加糖的柑橘味汽水了】。」

……

你知道吗？人类发泄怒气的方式其实十分丰富，有的人会当场大吼大叫摔东西，有的人会莫名其妙地突然跑到开阔的地方去乱跑乱跳，还有的人就跟个蓄电池似的会把每一次愤怒都藏在心底里，等到哪一天彻底憋不住了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来上一场惊天动地的超新星核爆……但是要轮【奇怪程度】，还真没有人能比得上柳泰京这小子。

不瞒你说，大学时期的泰京其实特别爱较真，特别是在文学辩论上经常会跟别人争得面红耳赤。争赢了还好说，最麻烦的是泰京自己说到一半时被对方的观点给折服了，而这家伙既不会狡辩也不会找借口，于是就只能自己灰溜溜地一个人跑回床上不和任何人说话……当然，这对当时的我来说是绝对不能接受的，你不跟我说清楚来龙去脉，我怎么去给你找场子讨回公道？

——【我有点想喝不加糖的柑橘味汽水了】。

被我烦了整整两个小时的泰京对着我说出了这么一句话。当时我还真以为这家伙想喝汽水呢，没有糖分添加剂的水果饮料怎么可能存在啊？没办法，只能随便买两罐芬达回去交差了。

结果，当我拿着汽水回到泰京的房间里时，这家伙早已经不翼而飞，打手机不接发短信不回，还害得我找遍了整个学校。

【因为我当时的心情真的很糟，要是再向智雨你提起这件事的话我一定会当着你的面发火的，我不想伤害到你，于是只能想到这么个办法了。】

失踪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回来的泰京对我这么说道。

但这一次我可等不了三小时了。

……

「……好，想喝汽水是吧？」

少女突然转过身来，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泰京，将脸颊深埋在了他那件散发着沐浴露清香的深色长袖里。

「……智雨，你？！」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柑橘味汽水】了，顺带一提因为今天早上受了很大委屈所以现在【糖分为0】 ，完美符合你的要求，就说你爱喝不喝吧！」

「……受委屈是怎么一回事？」

「被说【恶心】了……被一个很过分很讨厌的人，明明我都已经那么努力了……」泰京怀中的少女蜷缩起自己的身体，用着带有几分哭腔的声音小声地诉说着自己内心的感受。

「泰京……」

怀揣着心中的惶恐与不安，使出全身的力气说出了这个绝对不想得到肯定的疑问句。

「你觉得……我现在的样子【恶心】吗？」

「一点也不恶心，现在的智雨是个特别可爱的【女孩子】，我刚刚见到你的时候可是都看呆了呢。」

「……真的吗？」

「嗯。」

「是不是美少女？」

「在我眼里绝对是。」

「用分数来衡量的话？」

「嗯……九十五分？」

「……你起码说个53万也好啊。」

少女擦了擦发红的眼睛，将侧脸枕在了泰京的胸口上。

「……既然我都已经跟你说出自己的委屈了，作为交换你也要跟我好好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从他口中说出来的答案。

「……我真的很感谢智雨你能这么安慰我，但我也不希望智雨你为我的事情而感到担忧。真的没什么，因为有智雨在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结果最后还是变成这个样子了啊。

为什么就不能向我敞开心扉呢？为什么要对我设防呢？明明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明明我也想尽可能地帮上你的忙，我们之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这样的隔阂？

「嗡——嗡——」

在口袋中振动的手机打断了少女的思绪，将其取出来一看，发现是赵敏芝打来的电话。

【你们两个，一级战备状况出现了哦？】

「……这次又怎么了啊？」

【就在半小时前，特务处理科在你们家里观测到了与「频率」十分相近的特殊波形，大概半小时后我就会带着香喷喷的新装备到你们这里来了。准备好迎接这场由人类举办的「异世界短程潜航之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