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洋娃娃与魔女
我第一次见到松平良子的时候,并没有立刻意识到,她会成为我人生中第二个朋友。
当然,这句话若是多年以后再说,多少有些像是故意把事情讲得郑重其事。毕竟在那一刻,松平良子,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华族小姐。
我们之间隔着许多东西。
我说完那句话以后,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站在那里,忽然开始后悔。
也许我不该说的……母亲本意只是让我来见一见同龄孩子。
那位看起来十分慈祥的老爷爷,也就是松平伯爵,先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母亲。
他笑了一下。
「白檀家的小姐,果然很有趣。」
他的声音很慢,听起来温和,却不知为什么,使我不太舒服。
母亲也微微低头。
「小女失礼了。」
「哪里,哪里。孩子嘛,活泼些好。白檀夫人不必如此拘谨。」
这句话若是在别人家说,大概只是客套。可松平伯爵说出来时,周围的女仆们似乎都低得更深了一些头。我那时并不明白,一个人仅仅坐在椅子上,为什么便能让房间里所有人都似乎感到害怕。
后来我才知道,所谓华族的威严,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母亲站在我身旁,神情平静。
「伯爵大人近来身体可好?」
「老样子。」松平伯爵笑道,「腿脚不便,倒也不妨碍看报。听闻白檀社近日颇为繁忙,战事之中,镇魂祈愿皆要劳烦夫人了。」
「都是本分。」
「夫人过谦。白檀社在本地多年,氏子们信重。如今局势如此,山上能稳住人心,便是大功德。」
母亲低头。
「神社不过尽其所能。」
我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
他们说天气,说战事,说山下最近不太安稳,说港口那边来了不少外地人,说米价,说军属,说某位总代的儿子似乎已经从前线寄来平安信。
我听得很认真,却一句也不太懂。
这并不是因为他们说了太难的话。事实上,他们说的每个词我大多都听得懂。天气就是天气,米价就是米价,战事就是战事,平安信就是信。可是当这些词从大人嘴里以那种十分平稳、十分客气、十分不会出错的语气说出来时,我就听不太懂了。我总觉得那些话里面有别的意思,但是我却猜不到。
于是,我渐渐开始发呆。
大厅的地板看上去很贵,墙上的油画里,有个穿军服的男人正望着远处,他的眼睛画得十分严肃,好像他也在听母亲和松平伯爵寒暄。大厅角落里有一座西洋钟,钟摆一下一下晃动,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想起白檀社内殿里的镇魂铃。
也想起白泽千岁。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自从母亲带我下山以后,白泽千岁便没有再出现。她平日总是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如果她此刻在这里,大概会对松平家的洋楼发表许多奇怪的话。譬如,这里很适合关押一百年没有睡醒的公主;又譬如,那位伯爵大人的椅子看起来像是可以召唤古老恶龙的王座。
想到这里,我差点笑出来。
可是母亲就在旁边,于是我立刻忍住。
就在这时,我的手忽然被另一只手牵住了,那只手戴着白色手套。
我愣了一下,回过头,松平良子正站在我身旁。
她不知何时从伯爵身边走了过来。
然后,她忽然笑了。
「走吧。」
「欸?」
我还没来得及问去哪儿,她便用力拉着我的手,朝大厅外跑去。
这实在太突然了。我从小到大,从未被同龄的孩子这样拉着跑。白泽千岁倒是常常拉我,但她是魔女,而且别人看不见她;勒内中尉也带我下过山,可那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一个伤员和一个孩子共同进行的缓慢逃亡。松平良子则完全不同。她跑得很快,裙摆飞起来,白手套紧紧抓着我的手,女仆们在旁边低声惊呼,却没有人真正拦她。
「良子小姐。」
「小姐,慢些。」
「客人在——」
那些声音都被她甩在了身后。
我被她拉着,木屐差点在光滑地板上打滑。幸好我在白檀山的石阶上长大,虽然不擅长洋楼,却很擅长在快要摔倒时保持没有摔倒的状态。
我们经过大厅门口时,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正看着我。
那一瞬间,我本以为她会提醒我不可失礼,可她没有,母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被松平良子拉走。
她的神情很平静。
不,或许不只是平静。
那时候我还不会准确分辨大人脸上那些细微的情绪,可多年以后想来,母亲那时看上去,似乎有些安心。
——安心。
这个词放在母亲身上,很奇怪。
我从没有想过,自己被别人这样不合规矩地拉走,母亲竟然完全不反对。
她明明一直教我不可奔跑,不可在客人面前失态,不可忘记白檀家的身份。
每一次都是这样……
于是我被良子拉出了大厅。
*
松平家的庭院比我在门口看见时还要大。
从洋楼侧门出去后,先是一段铺着白石子的路,路旁有修剪整齐的松树。再往前,是一片草地,草地中间有圆形花坛,里面开着玫瑰和我叫不上名字的花。池塘边那座朱红色太鼓桥在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而且,不知道怎么的,太阳出来了。午后四时的太阳忽然从云层后露出来,金黄而温暖的光洒落在庭院内,草叶被照得发亮,洋楼的白墙也像被洗过一样明亮。良子的淡紫色裙摆在阳光里变得近乎透明,蕾丝边缘泛着柔软的光。她拉着我一路跑到草地上,终于停下来。我的手被她攥得有些疼。
「等、等等……」
我刚想说话,良子却忽然转过身,双手按住我的肩膀。
然后,她把我按了下去。
我坐在了草地上。
良子站在我面前,双手叉腰,冲着我笑,那笑容很灿烂,也很危险。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危险。也许是因为阿驹曾经说过,太开心的孩子和太安静的孩子都很可怕,因为前者会立刻做出奇怪的事,后者则已经做过了。
「你叫绪,对吧?」
她问。
我点了点头。
「白檀绪。」
「绪。」她又念了一遍,「真好听。」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是大人夸我的名字,我大概只要低头说「过奖」就可以。母亲教过我许多这类场合的回答。可是良子不是大人,我觉得对她说「过奖」似乎不太正常。
于是我只能眨了眨眼睛。
良子看着我,忽然拍了拍手。
我还没弄明白她要做什么,几名女仆便从不远处赶了过来。她们动作快得令人吃惊,每个人手上都端着盘子,盘子上铺着白布,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有洋娃娃,有小帽子,有丝带、蕾丝领饰、手套、发夹、胸针,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装饰品。
女仆们把盘子一一放在草地上。
「良子小姐。」
「这些都拿来了。」
「夫人吩咐过不要弄脏——」
「知道啦。」良子挥挥手,「你们可以走了。」
女仆们互相看了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齐齐行礼,匆匆离开了。
于是草地上只剩下我、良子,以及那些突然出现的洋娃娃和装饰品。
我低头看着最近的一只洋娃娃。
那娃娃有金色卷发,蓝色玻璃眼睛,穿着白裙子。
我忽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良子在我面前跪坐下来,她伸出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很是兴奋地看着我。
「我可以叫你绪吗?」
我想了想。
母亲叫我阿绪。
白泽千岁叫我阿绪。
勒内中尉曾经想叫我阿绪,但我拒绝了。因为那时我觉得,阿绪这个名字只能给很少很少的人。至于绪,不带那个阿字,似乎没有那么亲近,也没有那么危险。
于是我点头。
「可以。」
良子的眼睛更亮了。
「那你也可以叫我良子!虽然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但现在也没办法嘛!」
「良子小姐?」
「不是小姐。」她立刻说,「良子。」
我犹豫了一下。
「良子。」
她一下子笑开了。
然后,她忽然凑了过来。
她用自己的脸贴住了我的脸,她贴着我的脸,发出非常满足的声音。
「真可爱。」
「……欸?」
「真的好可爱。上次在神社见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可爱。」
「上次?」
「嗯!我去过白檀社呀。跟祖父一起。你站在拜殿旁边,穿着白色的衣服,脸板得很认真,像一个小小的神主。」
我努力回想。
氏子和地方名流来白檀社时,确实常常带孩子。但那些孩子通常站得很远,或者被大人拉住,不敢靠近我。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们的脸。
「我不记得。」我说。
「没关系。」良子完全不在意,「我记得就好。」
她说完,又伸手捧住我的脸。
「脸也软软的。」
「不要捏。」
「可是真的很软欸。」
「母亲说不可以随便碰别人的脸。」
「那我不是随便。」良子认真地说,「我是很慎重地碰。」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良子的手指隔着白手套摸过我的脸颊,又停在我的眼角旁边。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
「还有这红色的眼睛,真好看。」
「你的也很好看。」我想了半天,只好这样说。
良子眨了眨眼。
「我的?」
「嗯。像……」
我想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东西有限。白檀山、海雾、蜜柑、神镜、骨灰、狐狸、木箱、糖、纸风车。这些里面似乎没有一个适合形容华族小姐的眼睛。
最后我说:
「像黑色的豆子。」
良子安静了一下。
我立刻意识到这也许不是一个好比喻。
然而下一刻,良子笑得倒在草地上。
「黑色的豆子!绪,你真有趣!」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称赞。但她笑得很开心。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因为良子很快坐了起来,拿起旁边盘子里的一顶小帽子,看向我。
「那么,开始吧。」
「开始什么?」
她没有回答。
她把那顶小帽子扣到了我的头上。
那是一顶浅粉色的小帽子,上面缀着缎带和一朵假的白花。帽檐很窄,根本遮不住太阳,却大概很适合被放在洋娃娃头上。我伸手想把它拿下来,良子立刻抓住我的手。
「不可以动。」
「为什么?」
「因为我要看。」
「看什么?」
「看绪适合什么。」
「适合什么?」
「当然是适合怎样变得更可爱!」
她说得很认真。
我茫然地坐在草地上。
从小到大,我穿什么衣服,都是母亲处理好的。
从来没有人问我,适合怎样变得更可爱。
良子开始认真地装点我。
她先给我戴了帽子,又拿起一条浅黄色丝带,在我脖子前比了比,皱眉说不行,太土了。随后换成一条淡蓝色的,再后来,她挑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想别在我的小袖上。我连忙说这样会扎坏衣服,她便遗憾地放下。
「你的衣服太难了。」她说。
「这是小袖。」
「我知道,可是它不听话。」
「衣服为什么要听话?」
「漂亮的衣服都要听话。」
这又是一句我不懂的话。
她把我的头发轻轻拨到肩后,又拿来一个发夹。
「这个一定适合。」
她把发夹别到我头发上。
我想说母亲会发现。
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母亲刚才没有阻止良子拉我出来。
也许,母亲今天允许我被这样对待。
这个想法实在太奇怪了。
我坐在那里,任由良子把帽子、丝带、领饰、手套一样一样拿到我身上比划。她有时皱眉,有时点头,有时自言自语,说「这个太像大人」「这个像修女」「这个像要去参加葬礼」「这个不行,绪不能像要嫁人」。
我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推开她吗?
可她看起来很开心。
叫女仆吗?
女仆大概只会站得很远。
告诉她我不是洋娃娃吗?
可我看着盘子里那只金发蓝眼的洋娃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也许区别并不大。
这样一想,我竟然没有特别生气。
只是觉得很累。
于是,我逐渐心如死灰似地接受了这一切。
良子把一对白色蕾丝手套套到我手上。
太大了,手指前端空出来一截,她看了看,又笑得不行。
「绪的手好小。」
「我才十岁。」
「我也是十岁。」
「那你的手为什么不小?」
良子伸出自己的手,与我的手比了比。
她戴着合适的白手套,手指细长。
「因为我经常练钢琴。」她说。
「钢琴是什么?」
「一种很大的乐器。黑白色的,按下去会响。」
「像神乐太鼓?」
「完全不像。」
「像镇魂铃?」
「更不像。」
「那为什么要按它?」
「因为好听。」
我想了想。
「神乐也好听。」
「那下次你弹神乐给我听。」
「神乐不是弹的。」
「那你跳给我看。」
「我不会跳。」
「未来的宫司不会跳神乐吗?」
这句话若是别人说,我也许会觉得被冒犯。可良子只是单纯疑惑。她并不知道白檀社里那些复杂的规矩,也不知道我虽然被称作未来唯一的宫司,却还有许多东西不会。
于是我摇头。
「母亲还没教。」
「那等你学会了,跳给我看。」
她说得轻快,好像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正在这时,忽然又多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我身后伸来,轻轻把一个什么东西戴到了我头上。
我愣了一下,良子也愣了一下。
草地上的阳光似乎微微晃动。
我慢慢转过头。
白泽千岁坐在我身后。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
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她穿奇怪的衣服。她总是穿着不知该称作和服还是洋装的东西,也常常变出各种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装束。可今日这条白色连衣裙格外轻盈,裙摆铺在草地上,她红色的头发披在肩上,碧色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她正笑嘻嘻地看着我们。
而她刚刚戴在我头上的,似乎是一只花环。
不知从哪里编来的小白花和细草叶,绕成一圈,正歪歪斜斜地挂在我的帽子上。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阿绪,你现在像是被春天俘虏了。」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良子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点,裙摆在草地上散开,双手抓住自己的帽子,眼睛睁得很大。
「你、你——」
她指着白泽千岁。
「你是谁?」
白泽千岁眨了眨眼。
「咦。」
我也愣住,随后我知道了,良子看得见她。
不只是看见,她还被吓了一大跳。
「你是从哪里出来的?你刚才不在这里!我没有看见你!你怎么进来的?你是翻墙吗?不对,这里墙很高,你的裙子也不像翻墙能穿的!」
白泽千岁显得非常愉快。
「哇,阿绪,她看得见我耶。」
「我也发现了。」我说。
「你们在说什么?绪,你认识她吗?」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开口,因为这很难回答。如果我说认识,那么良子大概会问她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突然出现。如果我说不认识,那又是谎话。母亲说,不必要的谎言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我还在犹豫,白泽千岁已经站了起来。
她动作很轻,白色裙摆从草地上滑落。然后,她以一种十分优雅、十分像从洋书插图里学来的姿势,提起裙角,向良子行了一个礼。
那礼行得很漂亮。
「初次见面,良子小姐。」
白泽千岁微笑着说。
「我的名字叫做白泽千岁。」
她顿了顿,像是在认真考虑怎样介绍自己。
随后,她抬起头,碧色的眼睛在阳光看上去是那么的美丽。
「算得上是个魔女。」
良子慢慢放下指着她的手。
「魔女?」
「嗯。」白泽千岁点头,「大概,算是绪的朋友吧。」
她说这句话时,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脸有些热。
良子则先看了看白泽千岁,又看了看我。
「魔女……是西洋故事里的那种?」
「也可以这么说。」
「会骑扫帚?」
「偶尔。」
「会把人变成青蛙?」
「看情况。」
「会吃小孩吗?」
「这个要辟谣。」白泽千岁立刻严肃起来,「魔女通常不吃小孩。小孩太吵,而且骨头多。」
良子睁大眼睛。
我忍不住说:
「她开玩笑的。」
「也不完全是。」白泽千岁补充。
「千岁。」
「好嘛。」
良子看着我们,忽然问:
「所以,绪有一个魔女朋友?」
「嗯,魔女和巫女是朋友,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
白泽千岁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