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去买些糖吃
后来我常常想,若没有长崎那位外国医生,白檀千代子大概一生都不会承认,我也只是一个孩子。
当然,这并不是说母亲不知道我是她的女儿。正相反,她太知道这一点了。正因为我是她的女儿,是白檀清臣留下的唯一骨血,是白檀社下一任宫司,所以母亲很少有余裕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
在白檀社里,孩子不是孩子。
这样一来,我在十岁那年幻想出一个朋友,似乎也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这是长崎那位外国医生说的。
那位医生姓维斯,名字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有人说他是奥地利人,也有人说他原本在德国念书,后来跟随某个商社来到日本,在长崎外国人居留地附近开了一间小诊所。他长得很高,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鼻梁像一把薄刀,眼睛却是浅灰色的,近看时像雨天海面的颜色。他会说一些不太流利的日语,说话时常常把助词放错位置,因此听起来很怪异。
据说那时西洋正流行一种很新潮的学问,叫做精神分析。
这门学问后来传到日本时,曾被许多人误以为是某种占卜。毕竟它既不拿药,也不摸脉,只让人躺在椅子上说梦、说童年、说母亲、说一些自己也不知为何记得的事。对那时的白檀鹤子而言,这门学问大概很是可疑吧。
母亲带我去长崎看诊时,是五月初的一个阴天。
白檀山上正在下细雨。母亲替我穿上深蓝色小袖,又在外面披了薄羽织,我们就这样下了山,去了长崎。
长崎的外国医生诊所位于一条坡道上。
那条坡道与白檀山的石阶不同,两旁有西洋式的铁栏杆。诊所是一栋白墙洋楼,窗户很大,庭院里种着玫瑰,玫瑰开得过分鲜艳,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年长崎的玫瑰普遍开得不好,只有维斯医生庭院里的玫瑰红得不可思议。有人说那是因为外国人把鲸油埋进土里,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从欧洲带来了什么药粉。
维斯医生让我坐在一张椅子上,怎么说呢,那张椅子很软,而且很高。我坐下后,两只脚够不到地面,只能悬着晃。母亲坐在旁边,背挺得很直。
维斯医生问了我许多问题。
他说:
「绪小姐,您看见的这个朋友,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说:「女孩。」
「她几岁?」
「看起来和我差不多,也许比我大一点。」
「她叫什么名字?」
我看了母亲一眼,没有回答。
维斯医生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然后,他又问:
「她什么时候出现?」
「想出现的时候。」
「她是否命令您做什么?」
我摇头。
「她是否伤害您?」
我摇头。
「她是否会在您孤单的时候来?」
我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原本并不知道孤单是什么。白檀社里人并不少,母亲、祖母、阿驹、女佣、巫女、来往氏子、伤兵、勒内中尉,甚至那些被装进木箱的人,都会占据白檀社的时间和空间。这样的我算是孤单吗?我不太清楚。
于是我说:
「她来之前,我不知道自己孤单。」
维斯医生抬头看我,那双浅灰色眼睛看着我,就单纯是在看着我而已。
「这是很重要的话。」他说。
接着,他又让我说梦。
我说自己梦见变成猫,被一个叫夏目漱石的作家养着。维斯医生听到夏目漱石的名字,露出困惑的表情。随后医生让我继续说,我便说那个作家问我,如果你要记录自己的生活,会怎样记录。说完后,医生沉默了好一会儿。
「梦里的人问问题,有时其实是自己问自己。」他用奇怪的日语说。
我不明白。
他又对母亲说了很长一段话,中间夹杂着许多我听不懂的外国语。
后来,维斯医生给出的诊断很简单。
他说,我并不是被妖魔鬼怪缠上,也不是神灵显现,按西洋最新的说法,这或许是一种「幻想朋友」。因为我长期没有与同龄人交往的经历,又生活在一个充满规则、死亡和大人秘密的环境里,所以我的心为了补偿某种缺失,便创造出一个可以说话、可以玩耍、可以共同承担恐惧的朋友。
他说这并不罕见,至少在西洋孩子里,并不罕见。
有些孩子会幻想出小狗,有些会幻想出兄弟姐妹,有些会幻想出看不见的客人,有些则会把布偶当成活物。若孩子慢慢与真实的人交往,有了属于自己的经验和伙伴,这样的朋友便可能自然离开。
「所以,请不要把小姐当作神,也不要当作被妖怪附身。她需要朋友。」
诊断结束后,母亲带着我回到了神社里,她第一件事就是告知了勒内中尉这件事。
她让阿驹陪我坐在外间,自己与勒内中尉进了一间小会客室。会客室门半掩着,我听不清他们全部的话,只能听见一些片段。
母亲说:「朋友?」
勒内中尉说:「是的,夫人。朋友。」
母亲说:「白檀社没有这样的孩子。」
勒内说:「所以才要到白檀社外面去找。」
母亲沉默。
勒内又说:「我的夫人,这不是很简单的一个问题吗?既然绪小姐是在幻想朋友,那让她真正地与朋友交往不就好了。」
「这深宅之中难道就是属于绪的天地吗?」
这句话之后,房内安静了很久。
那时的我还不明白这句话刺中了母亲什么。许多年后我才想,也许母亲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东京。她曾在东京女学校念书,喝过啤酒,抽过烟,见过西洋人和电灯,也曾相信自己有机会离开神社、离开家族、离开那些被称为命运的东西。可是后来她嫁给父亲,回到白檀山,成了宫司夫人,成了寡妇,成了白檀社实际的主人。她把自己曾经见过的世界一层一层折起来,像折一件不能再穿的旧衣,压进箱底。她大概很少想到,有一天,她的女儿也会被像衣服一样对待。
母亲走出会客室时,脸色依旧平静。
幸好,我的记性不错,我记得当时我蹲在院角玩泥巴。我用泥巴捏了一只猫,又捏了一只小狗。阿驹站在旁边,想阻止又不敢,最后只好假装没看见。
母亲站在廊下看了我很久。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后来也没有告诉我。她只是走过来,蹲到我身边。母亲很少这样蹲下来与我平视。她通常站着,我仰头看她。那天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阿绪。」
「是。」
「我们下山一趟吧。」
我歪着头看她。
「为什么要下山?」
在我的认知里,下山通常意味着某些不寻常的事。偷下山是不被允许的;正式下山则意味着某种麻烦。母亲从未用这样温和的语气说过「下山」。
她摸着我的头发,说:
「去买些糖吃。」
这是我第一次听母亲说这样的话。
——糖。
母亲说,去买些糖吃。
我很想吃糖,真的很想,于是我点头。
然而,事情并不像母亲想得那么简单。
山下的街道我从前来过几次,记忆里总是热闹的。那时港口附近有许多商铺,卖糖的、卖鱼的、卖布的、卖舶来品的,还有会把玻璃珠装在小盒子里卖给孩子的小贩。街上常能见到穿洋服的商人、扛货的苦力、来往的船员、穿和服的妇人以及吵闹的孩童。战争开始后,街上又多了旗帜和标语。有人高喊日本万岁,有人卖绘着军舰的纸扇,有人把俄罗斯人画成红鼻子大胡子的滑稽鬼,给孩子们当玩具打。
可那天的镇上,很是奇怪。
先是没有孩子,一个孩子也没有。
母亲最初并没有察觉。她带着我走过街角,目光在商铺门口寻找糖果摊。可走了许久,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我也觉得奇怪。之前跟勒内偷偷下来的时候,街边应该有跑来跑去的小孩,可是那天,街上只有大人,老人,衣衫褴褛的男人,和一些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的陌生人。
那些赞颂日本国、痛恨俄罗斯人、祈求武运昌盛的旗子也不见了。
几个月前,街道两旁还挂满了红白旗。可是现在,那些旗子仿佛一夜之间完全不见,只剩下几根空荡荡的竹竿斜插在墙边,贴在墙上的军报被撕得七零八落,有些地方只剩下「胜」「国」「露」几个字。
同样的,商贩也少得惊人。
开着门的铺子里,老板大多脸色阴沉。
最重要的是,卖糖的小摊不知去了哪里。
而且,还有奇怪的恶臭味。
顺着臭味的方向,在那里,躺着几个衣不蔽体的流浪汉。
他们有的裹着破草席,有的赤着脚,其中一个男人靠在墙边,嘴里叼着烟管,眼神涣散地望着天空。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烟的味道很是奇怪,我反之非常不喜欢那种味道。母亲闻见后,脸色变了。
「鸦片。」她低声说。
母亲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即便战争使世道紧张,长崎一带也不该在短短几个月里变成这副样子。
但她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
我们继续往前走。越往街里走,越多奇怪的人看向我。一个卖旧衣的老妇人抬起头,看见我后,脸色忽然煞白,她整个人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住地面。
我吓了一跳。
「母亲,为什么她跪下?」
母亲没有回答,只握紧我的手。
又走了几步,一个十分消瘦的男人从巷子里出来。他原本摇摇晃晃,似乎喝醉了,眼睛混浊。可当他看见我,突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怪声。他抱住自己的头,蜷缩在地上,不断颤抖,嘴里念着我听不清的话。
「不是我……不是我……不要带我走……」
我看向母亲。
「母亲,他为什么害怕我?」
母亲仍旧没有回答。
我低头看自己。
我穿着深蓝小袖,袖口沾了泥巴,头发被母亲梳得很整齐。
我既没有长角,也没有尾巴。
为什么他们怕我?
母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然而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那些旗帜为什么消失?不明白那些流浪汉从哪里来?不明白战争明明还在远方,为什么这里却像已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击败?
母亲不再找糖果铺,而是拉着我急匆匆往镇上一处高地走去。那地方离港口稍远,周围街道更宽,墙也更高。路上行人渐少,马车轮痕却变得清晰。母亲走得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母亲,我们去哪?」
「松平家。」
我听过这个名字。松平家是本地的华族,伯爵级的家庭。听说祖上与旧藩有关系,维新之后保住了爵位,又很快学会了新世道的做法。他们经营镇上的纺织厂和煤矿厂,既有旧贵族的门第,也有新资本家的财力。母亲与松平家的夫人从前在某个女学校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因神社与地方事务偶有往来。我记得,松平家的次女大约与我同年,名叫良子。
从现在来看,当时的母亲的打算很简单吧,想要让我与松平良子交朋友。
一个没有朋友的神社女孩,去认识一个华族家的同龄小姐。她们可以一起喝茶、吃糖、看绘本,也许还能交换发簪。母亲大概以为,只要把我带到一个合适的孩子面前,交上朋友不就好了?
松平家的宅邸在一片高墙之后。
门前有两盏西洋式煤气灯,即便白天也显得华丽。黑铁门上有家纹,也有用罗马字拼出的姓氏。门房见到母亲,先是一怔,随即恭敬地行礼。大门打开时,铁栅栏发出沉重的声响。
宅邸是日本和西洋融合的风格。更准确地说,大部分是西洋风格的洋楼。白色外墙,绿色百叶窗,红砖烟囱,宽阔的台阶,拱形门廊,二楼还有带铁栏杆的阳台。可庭院里又有修剪得整齐的松树,有石灯笼,有小小的池塘,池塘边架着一座朱红色的太鼓桥。
迎接我们的是身着黑白制服的女仆。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那样的女仆。黑色长裙,白色围裙,头上戴着小小的白帽,袖口洁净得像刚洗过的贝壳。她们排成两列,齐齐弯腰。动作整齐得让我眼花缭乱。
白檀社也有女佣和巫女,但穿的跟这里的完全不一样。
「欢迎白檀夫人与小姐。」
声音轻柔而一致,很诡异。
我抬头看母亲,她还是继续牵着我的手走了过去。
我们被引进大厅。墙上挂着西洋油画,有穿军服的男人,有拿扇子的妇人,还有一幅巨大的海景。
就在那间大厅里,我见到了一个看起来十分慈祥的老爷爷。
他坐在高背椅上,膝上盖着毛毯,头发全白,眉毛也白,脸上有许多皱纹,他穿着西洋式晨礼服,胸前挂着怀表链,手里握着一根拐杖。见我们进来,他慢慢抬起头,露出微笑。
可不知为什么,我不觉得这个笑容很温柔。
老爷爷身旁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西洋宽大裙摆,裙子是淡紫色的,缀着层层蕾丝。腰间束着丝带,手上戴着白手套,头上是一顶装饰着小花和羽毛的帽子。她的脸很白,眼睛细长,嘴唇小而红,看起来像放在橱窗里的外国人偶。
女仆低声说:
「这是松平良子小姐。」
母亲轻轻推了推我的背,我向前一步。
那个名为松平良子的人也看着我。
我思索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过我忽然想起了白泽千岁第一次跟我讲话的时候的那个发音,感觉很是不错,于是我像模像样地学了起来,真的,我很努力地像模像样学了。
「Yahoo……我是白檀绪,大概……呃,是宫司?我们可以当朋友吗?」
于是就这样,一位身着巫女服的孩子,向着一个打扮成洋人的日本女孩,谈论关于朋友的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