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鱼肉是有刺的
试问,有哪样一句话,可以仅通过这一句话,便表达出这个人原来是纨绔的感觉?
诸位可以思考一下,不过我就先说我的答案了。
——我是在八岁的时候,才知道原来鱼肉是有刺的。
在这之前的世界里,我所认知的鱼从来不存在鱼刺这样的属性,当然,在这之后至少目前为止,也很少能遇到。倘若没有人专门进行挑刺的话,大多数鱼刺都将卡在喉咙里动弹不得,过于严重的即使去了西式医院也很难解决。我知晓这一点,是在十岁的冬天,我在开开心心吃着鱼肉的时候被一根刺卡到了喉咙里,幸得送医及时,也不至于令我的声带亦或咽喉受损。
但听说之后家里的厨师,全部都更换了一批。
反正我是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高高壮壮的大叔了,新来的厨师是个皮肤黝黑的人,这样描述非常准确,因为大伙都叫他黑人,说他的祖籍来自非洲。
不过比起称呼为人,家里的很多人都把他称为「鬼」。
起初我还是能跟鬼接触的,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家里忽然闹的一阵人心惶惶,后面母亲就不允许我跟鬼有任何交集了。我对此其实多少是有些不满的,因为鬼教会了我如何使用手指的运动来向他人表达语言的能力——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手语——,母亲常常教导我对待老师一定要尊敬不止,可是却又勒令我与鬼分开,有时候,我真搞不懂母亲在想些什么。
因为最初母亲教导我的,便是这样一句话——神明是不吃供品的。
我打小就觉得,神明一直都是会吃饭的东西,至少父亲是这样告诉我的。每天清晨,神前会摆上新炊的米饭、盐、水、酒,以及当季的鱼,节令好的时候还有柿子、栗子、柚子,到了夏天则是切得很漂亮的西瓜。负责洒扫的巫女会用白布擦净漆器,父亲在世时,会穿着雪白的狩衣,慢慢走进本殿,低头祝祷。
所以我一直以为,神明就像家中那些不常露面的长辈一样,只是不在人前动筷子罢了。
然而十岁那年冬天,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供物间,忽然看见母亲正坐在黑暗里吃白天供过的蜜柑。她身上披着一件深黑色的毛衣,头发没有梳好,松松垂在肩膀上,和平日那个板着脸,会用折扇敲我手背的母亲完全不同。
她在一瓣一瓣地剥着蜜柑。
我站在门口问她:
「母亲,那不是神明吃剩下的吗?」
母亲回头看我,她的脸在暖色的烛火摇晃下,却显得很白。
她说:
「神明从来不吃东西。」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家里有人用如此平静的口吻,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当时我们家是沿海一座古社的世袭神主家,姓白檀。白檀这个姓,听说是很早很早以前,祖上从京都下来的神官赐给自己的。也有人说不是京都,而是从大和一带逃来的没落祝部。到底哪一种说法是真的,如今已没有人能说清了。总之,我们家世代管理着白檀社,村人称它为「山上的社」,也有人称它为「白骨宫」,因为神社后头的山里埋过很多无名骸骨。至于为什么埋在那里,祖母总是不许我问。
父亲白檀清臣死得很早。
他死在大正九年的春天,那一年樱花开得异常迟。父亲原本是个很温柔的人,至少我记忆中的他如此。他的手指很长,执笏时像鹤的脚。他嗓音也好,念祝词时又低又缓,村里的老人都说,只要听见清臣大人祝祷,就算被狐狸附了身,也会觉得身子轻了一半。
然而父亲死的时候并不轻。
他是从神乐殿的台阶上滚下去的。那天夜里下着雨,一不小心,仅仅是这样的不小心,父亲便踏空了台阶。听说他手里还握着一串铃,头撞在了台阶下的雕像上,血流进石狮子的牙缝里,天亮时已经凝成一条黑线。家里的人和祖母都说那是神罚。母亲说那是石阶年久失修。两人为此吵了一整夜。
父亲死后,白檀家就只剩下祖母、母亲和我。
祖母原本想从分家过继一个男孩来继承神职,可惜分家那边的男孩不是病弱,就是痴傻,还有一个据说偷了大阪商人的钱,跑去满洲了。于是所有人只好转头来看我。
我那时才七岁,正在换牙,门牙掉了两颗,说话都不太利索。可是从父亲入殓那天起,家中所有大人都开始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
「阿绪,你是白檀家未来唯一的宫司。」
他们说这句话的次数太多,以至于我很长一段时间以为自己的名字并不是白檀绪,而是「未来唯一的宫司」。祖母这样叫我,分家的叔伯这样叫我,村长这样叫我,连给我梳头的老女佣阿驹也这样叫我。
「未来唯一的宫司,头不要乱动。」
「未来唯一的宫司,不可以吃太多甜豆。」
「未来唯一的宫司,女孩子是不该把腿张那么开的。」
只有母亲不这样叫我。
母亲叫我阿绪。
母亲本名叫鹤子,旧姓远野。她不是神职家出身,而是港町一个药种商人的女儿。听说她年轻时读过女学校,还剪过短发,穿过男学生似的黑色外套,在东京住过两年。她嫁给父亲的时候,祖母很不满意,因为远野家虽然有钱,却没有神缘,主要原因,大概是卖的是西洋药吧。
更糟糕的是,母亲从不信神。
这件事我后来才知道。小时候的母亲在我眼中,是全天下最守规矩、最严肃、最像石头的人。她每天清晨比鸡更早起床,检查供品,核对账簿,训斥巫女,接待村里的氏子,督促工匠修补鸟居,甚至会亲自拿着竹尺丈量注连绳的长度。她穿的和服永远是灰、蓝、黑三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
谁若说错祭礼的顺序,她会立刻纠正。谁若在拜殿前嬉笑,她会立刻斥责。谁若说神社由一个外姓寡妇代管不合规矩,她会平静地看着对方,直到对方自己低下头。
所以我很难想象,年轻时候的母亲竟然曾经放诞不羁。
告诉我这件事的是阿驹。
那是父亲死后的夏天,我正在后院练习拍手礼。白檀家的拍手礼有固定节奏,二拜二拍一拜,每一下都要干净响亮。祖母说,拍手若没有神气,神明就不会转过头来。可我怎么拍都不响,不响就算了,我拍多了之后会掌心发红,很疼。
阿驹在旁边晒被褥,看我拍得可怜,便笑了一声。
「小姐不像夫人年轻时候。」
「母亲年轻时候很会拍手吗?」
「不,夫人年轻时候根本不会向神拍手。」
阿驹说这句话时,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我吓了一跳,连忙看向母亲的房间,幸好推拉门紧闭。
阿驹压低声音说:
「夫人还在东京的时候,喝过啤酒,抽过烟,和男学生一起去看活动写真,还在浅草的酒馆里和人辩论,说神不过是人怕黑才造出来的影子。」
我听得目瞪口呆。
在我当时的认知里,母亲和啤酒、烟、男学生、酒馆这些词根本不能摆在一起。母亲应该是从一开始就穿着灰色和服出生的,生下来就会查账,生下来就会说「阿绪,坐正」。
「她真的这么说过吗?」
「说过。」阿驹把被褥一抖,阳光里飞起许多灰尘,「她还说过,人死了就是肉坏掉,烧成灰,什么魂也没有。」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因为我们家就是靠魂过日子的。
白檀社供奉的是白檀山的御魂神。村里人生孩子、婚嫁、出海、种稻、治病、祓除不净,都要来神社。人死之后,虽然葬礼多由寺里僧人主持,但死得不明不白的人,还是会让白檀社做镇魂祭。父亲死后,母亲代管神社,靠的正是这些祭礼、捐纳、田地租子,以及氏子们对神明的畏惧。
一个从不信神的女人,却管着一座神社。
这件事后来常常令我觉得不可思议。
母亲的放诞往事不止这些。
据说她在东京时,曾迷恋过一个读理科的青年。那青年姓有岛,戴圆眼镜,患有肺病,喜欢把「物质」两个字挂在嘴边。他们常在上野公园散步,谈论达尔文、原子、社会主义,还有女人是否应当结婚。母亲那时穿袴,不穿足袋,脚踝露在外面。她说脚是自己的,凭什么要包给别人看不见。因为这句话,外祖父气得差点断了她的学费。
有岛后来死了,死在明治二十五年的冬天。肺病拖垮了他,听说临终前还在说,人没有灵魂,死亡只是细胞停止运动。母亲去看他最后一面,他已经瘦得完全不成人形,如果被家里人看到的话,这会肯定会当成是染上怪异了。母亲回来以后,把头发剪得更短,开始说自己绝不嫁人。
可是两年后,她嫁给了父亲。
理由很简单,远野家的药铺欠了白檀家的钱。
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母亲并不是因为爱父亲才嫁来的,也不是因为敬畏神明才踏入鸟居。她是作为一笔账的结清,坐上轿子,被送进山上的白檀家。祖母说这是缘分,母亲说这是买卖。父亲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新婚第二天,送了母亲一本西洋解剖图谱。
母亲后来告诉我,正是那本书,让她第一次觉得父亲并不讨厌。
「他知道我不信神,所以没有送我御守。」
父亲和母亲的婚姻,据阿驹说,并不像村人想象中那样冷淡。父亲身体不好,不常说话,却很爱听母亲说东京的事。母亲说咖啡,父亲听。母亲说电车,父亲听。母亲说电影院里银幕上的人明明没有灵魂却会动,父亲也听。听完以后,他会说:
「神乐里的神也没有灵魂,却能让村人哭。」
母亲便反驳:
「那是人自己想哭。」
父亲微笑说:
「那也很好。」
他们常常这样辩论到深夜。
一个信神,一个不信神,却都不像祖母那样怕神。
可是父亲死后,一切都变了。
母亲不再说那些话。
她把短发留长,把啤酒戒了,把烟丢进井里,把东京带来的书锁进库房。她穿上深色和服,学会祝词,学会氏子总代的名字,学会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把银钱账本摊开给男人们看,什么时候该用一句话让他们闭嘴。
她明明是外人,却比白檀家任何人都更像白檀家的人。
祖母一开始很恨她。祖母说,若不是鹤子身上没有神缘,清臣不会死。母亲则说,若不是祖母舍不得修台阶,父亲不会死。
但是神社不能没人管。
我是女孩,又太小。祖母年纪大了,眼睛看不清账。分家男人们一个个伸长脖子,像闻见肉味的狗,于是母亲站了出来。
她说:
「等阿绪成年以前,由我代管。」
分家叔伯们自然不服。他们说,女人如何管神社,外姓女人如何管神社,不信神的女人又如何管神社。母亲没有解释自己信不信。她只是拿出账簿,指出某位叔父去年多领了几圆修缮费,某位堂兄借祭礼名义私卖了两棵神木,某位总代欠了三年田租。
那天以后,反对的声音就小了许多。
我长大后才明白,神明有时并不在本殿里,而在账簿里。
母亲对我的教养也从那时开始严苛起来。她不准我哭,不准我撒娇,不准我在拜殿前奔跑,不准我说「我不想当宫司」。每次我这样说,她都会看着我。
「你没有不想的余地。」
「为什么?」
「因为你是白檀社未来唯一的宫司。」
我曾经怨恨过她。
尤其是在我八岁那年,因为鱼刺的事情,更换了所有厨师以后,那个被家里人称作「鬼」的黑人厨师也被赶走了。母亲不许我再用手语和他说话,甚至不许我提起他。那时我以为她是因为家规,因为神社,因为所谓的清净与污秽。
后来我才知道,鬼离开前一天,分家的某个叔父曾经对母亲说:
「未来的宫司若和那样的异人亲近,氏子们会怎么想?」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样的异人,指哪样?」
叔父说:
「黑皮肤,不知信什么神,简直像黄泉来的。」
母亲当场把茶泼在他脸上。
这是阿驹告诉我的。可第二天,母亲还是把鬼送走了。她给了他一笔钱,足够他去神户找工作。鬼临走时,在远处向我举起手指,比了一个我当时看懂的手势。
他说,活下去。
母亲看见了,却没有阻止。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母亲不是不愤怒,也不是不痛苦。她只是很早就知道,一个女人若要在神明、家族、男人、氏子和旧规矩之间保住某样东西,就必须亲手舍弃另一样东西。她曾经舍弃东京,舍弃短发,舍弃啤酒,舍弃那个说人没有灵魂的有岛,舍弃自己不信神的声音。后来她又替我舍弃了「鬼」。
所以她变成了现在这样的人。
严肃,刻板,冷淡。
可是在那年冬夜,看见她偷吃供过的蜜柑时,我忽然觉得,那个严肃的母亲里面也许还有一个年轻女人。那个女人穿着袴,露着脚踝,在浅草的咖啡店里抽烟,和男学生争论神是否存在。她说神明不过是人怕黑造出的影子。她说人死了就是肉坏掉。她说自己绝不嫁人。她说这世界由物质组成,灵魂只是胆小鬼的发明。
而现在,她坐在神社最深处的黑暗里,替一个她不相信的神明守夜。
于是,我这样问她。
「既然神明不吃供品,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每天供奉?」
母亲把最后一瓣蜜柑放进嘴里,咽下去后才说:
「因为人要吃。」
「可是供品不是给神的吗?」
「是给看着神的人吃的。」
我不懂。
母亲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是很少有的事。
「阿绪,你以后会明白。神明是否存在,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相信祂存在。你将来要管的不是神,是这些需要相信神的人。」
因为祖母相信神,所以害怕神。父亲相信神,所以温柔地侍奉神。母亲不信神,所以她看得见神明背后那些饥饿、恐惧、贪婪、孤独、病痛和不得不活下去的人。
明治三十七年,俄罗斯帝国与日本交战的消息传到了我们家,母亲正在给我讲《古事记》。她讲到伊邪那美在黄泉国腐烂,身上生出雷神。我听得害怕,忽然远处邮差跑上山来,带来两国交战的消息。母亲接过报纸,看了一眼之后,默默的把报纸收了回来,然后吩咐阿驹:
「明天设临时祈愿所,为死者镇魂。告诉氏子,米和旧衣都可以送来。」
「夫人,镇魂祭用哪一式?」
母亲沉默片刻。
「用清臣大人生前那一式。」
说完,她回头看我。
「阿绪,你也来。」
于是我站在母亲身旁。
这或许跟鱼肉是有刺的一样,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并不意味着其不存在。
母亲吩咐我去把宫司的衣服穿上,那是一件纯白色的服饰。
我穿上之后,只觉得松松垮垮,因为很明显,这不是为我这样一个小孩设计的尺寸。
然而母亲却没有挑我的问题,如果是之前的话,母亲肯定会说哪里没个女人的样子。
母亲只是摸了摸我的头,随后便对我说。
「阿绪,从今天开始,你需要为英雄祭奠。」
所以,就这样。
只有十岁的白檀绪,成为了白檀社的代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