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三人一起走过了好多地方。
她们发现了魔法少女管理协会的黑暗,那些引诱据点和诱捕灯,实验室和流水线,于是她们三人一起投身反抗。
红用龙爪撕开铁栏,光用光炮轰碎防弹玻璃,风歌用风刃斩断养殖场的软管。
她们搜过每一处冠以保护市民设施之名的苗床,每一间关着实验品少女的黑牢。
有时候迟了一步,苗床上的女孩已经没了呼吸,三人蹲在遗体旁谁也没说话。
有时候赶上了,被救出来的少女咳得浑身发抖,抓着光的战衣袖子问你们是什么人。
光潇洒地留下正义的英雄之名,风歌一边偷偷掐她,一边给女孩轻轻喂着水。
她们在安全屋吃大餐庆祝。光是吃太快,一颗饭粒粘在嘴角,风歌笑着替她抹掉。
红的筷子不小心碰到她的筷子,两人同时停下,又都移开眼,红起脸。
最后她们一起冲进了新开区的核心处理厂,协会的领导层被她们一个个杀光。
在顶层,那个被称为林先生的最终BOSS,手忙脚乱地躲藏着,一边湿着裤子,一边怒骂着她们。
「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魔法少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光笑了,露出带着点无奈、又觉得对方很可悲的笑容。
「知道啊。」她说,「是垃圾堆。」
她用一束光炮气化了林,接着轰平了整个核心处理厂。
城市就这样一点一点变干净。
协会被打败了,她们就接着杀淫兽。
她们成立基金会,账户上的数字不断增长。钱变成食物,变成药品,变成下城区区孩子们手里的课本和玩具。
她们的照片偶尔会上新闻,模糊的侧影,被称作「都市传说」或「匿名慈善家」。
光有时会在街头兴奋地摆出魔法少女变身的姿势,被风歌死死捂住嘴。
「不能暴露!」风歌压低声音,脸涨得通红,「我们......我们是秘密的英雄!」
街道干净了,巡逻的警察多了,黑市交易转入更深的地下。
那些曾经嚣张的坏蛋,贪污的官员、压榨工人的企业家、贩卖人口的蛇头,一个个消失。
有的死在莫名其妙的意外里,有的在转账完所有非法所得后,被发现在家中自杀。
每天早晨都有孩子在太阳下奔跑,喊正义必胜。
红有时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把这一切收进眼底,觉得真实得不像真的。
直到她们来到那间警察局前。
灰色的方盒子建筑,蹲在下城区边缘,门口停着两辆报废的巡逻车,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
粉色的雾从破碎的玻璃门里往外涌,浓得像搅不开的糖浆,带着那股她已经很久没闻到的甜腥。
淫魔法把整栋建筑,泡成了发情的培养皿。
光用手扇了扇风。
「好恶心。」
她皱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魔杖杖尖亮起金白色的光,把粉色雾气切开一道干净的缝。
缝里露出警察局接待厅的地板。瓷砖上横着几具赤条条的身体,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和女人交叠在一起。
他们瞳孔翻白,嘴里淌着涎水,下半身还在机械地抽送,墙壁上溅满了干涸的爱液痕迹。
风歌站在红身侧,她的丹凤眼没有像光那样嫌恶地移开,只是沉到某种更警惕的深度。
墨绿芭蕾战衣的裙摆边缘浮起风刃。
在那些交合的肉中,她看见了那个孩子。
黑色短发,发尾干枯发黄,营养不良的焦黄色从发梢往上爬了一截。
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还在她的身上,她站在接待厅的最里面,站在那张填了一半的表格和滚落的圆珠笔旁边。
苍白的小脸仰起来,正对着红的方向。
星野明。
红停住了,她站在粉色雾气的边缘,站在光用杖尖切出的干净光缝里,站在离明不到十步的地方。
明看着她,深棕色的瞳孔在粉雾里显得很安静,没有困惑,没有惊喜,没有那种在那个夜晚抓住她触手梢时的疯狂。
只是等着,像是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在对视中,时间又一次停止了。
粉色雾气凝成无数颗悬浮的液滴,杖尖的光断在半空中,风歌裙摆的风刃停在收束的弧度上。
所有声音同时被抽走,只剩一片棉絮般厚重的寂静。
雪御华从虚空中摔出来。
她的九条银白狐尾散乱地摊在地上,左臂的袖子从肩膀碎到手腕,露出其下大片被灼烧后又愈合又被撕开的皮肤。
她的右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断面封着一层粉红色的薄冰,手肘撑在地上,断尾在瓷砖上蹭出一道很浅的血痕。
她抬起头,笑了笑,似乎想用惨笑掩饰起自身的惨状。
嘴角的血沫被她的惨笑吹破,又很快凝成新的一片。
「亲爱的......国王陛下。」
她右手用折扇掩住嘴唇,扇骨只剩三根。
「您要去旷野上。」
她左手托起一枚粉色弯曲的短剑,『爱欲之刺』。
「做永恒的挣扎。」
她用断尾把自己的上半身撑起来一些,银白长发粘在额角的血痂上。
「还是沉浸在这里,真实的救赎中?」
红看着她。
「这里没有丝毫救赎可言。」
雪御华没有反驳,她只是看着红,看得红心里发毛。
「不。」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您试试吧。去攻击,去撕扯,去毁灭。都不会有结果的。只有这里。」
红沉默地看着她消失在虚空,时间开始流动。
她从脊骨弹出暗红触手,金红火焰裹着龙爪划出一道灼烧的弧。
她冲向风歌,风歌在时间静止中刚转过眼,瞳孔里映出红急速放大的轮廓。
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但红没有给她说出口的时间。
龙爪从正面刺穿了她的腹腔,贯穿进去,风歌的身体在触手上弓了起来,芭蕾战衣从胸腹到后背被整片撕裂。
她的丹凤眼睁得很大。茫然先浮上来,然后痛苦才追到,把她整张脸拧成一团。
她低头看着那只龙爪,血从她嘴角淌下来,滴在战衣破碎的领口上。
「红......」她混着血沫叹出那个名字,随后她的瞳孔散开。
光站在那里。她掌中的魔杖还举着,杖尖对着刚才风歌站的位置。
她愣住了。
她看着风歌倒下的身体,看着那个恐怖的伤口,看着血在地上蔓延。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发生了什么。
「你疯了!?」
光嘶吼起来。
「红!你怎么疯了!」
红没停,她朝光走过去。脚步很稳,不快不慢。
她再次将燃烧烈焰的龙爪举起。
光看着红越走越近,火焰翻卷着袭上她的脸庞。
触手下一步破空袭来,扎穿光的四肢,爆出阵阵血雾。
光踉跄着后退,身体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眼睛死死盯着红,瞳孔里倒映着红冰冷的脸。
「好......」她咬着牙,血从牙缝里渗出来,「既然你疯了......那我就......」
她举起魔杖,杖尖凝聚的不是她平时对付淫兽时的金白魔力,是更亮更大的烈阳般的光。
红没有躲,只是继续往前走,血瞳里没有波澜。
光颤抖着扣下扳机,光炮像一轮被压碎后炸开的太阳从杖尖喷涌而出。
金白色的光柱吞没了红的整个右半边身子。
红的身体被冲飞出去,撞碎了警察局接待厅的墙壁,碎砖和扭曲的钢筋落在她身上。
光柱熄灭时,红只剩了半边,另外一半身体在光炮中蒸发。
灼热封住了伤口,蒸干了血液,焦黑的残创上,只有些微的金黄往下淌。
光冲到碎砖堆前,她掷开魔杖,跪下去把红的残躯抱起。
她的脸贴在红焦黑的锁骨上,泪水把红胸口的血痂重新泡开。
「你疯了,红。」
她的声音碎了,反复说着一个自己怎么都无法相信的事实,说到喉咙沙哑说到每个字都从眼泪里往外泡。
「你疯了?你怎么疯了......」
她把红抱得更紧,红的触手痉挛了一下,她感觉到了,她以为那是红的回应。
她把脸埋进红的颈侧,眼泪沿着龙鳞的缝隙往下淌,打湿了红残存的战斗服领口。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一起把坏人都杀光。要救所有人......」
「你怎么疯了......就这么疯了......」
光的嗓子哭哑了,每个字都从喉咙往外挤,又短又碎,被什么东西堵住之后,又强行撞开。
「为什么要这样!红!我不要!」
红没有回答。她的血瞳半阖着,没有聚焦点。半身被光炮蒸发的地方,血液渗出来,滴落在光跪着的膝盖旁边。
红的意识飘忽着。
血液大概已经流干了。但心脏还在跳,很慢,很微弱,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痛苦还在,但甜得就像蜜糖。
这就是了,红想。
她渴求了无数次的终末。无数次的救赎。就摆在眼前。
让这个天真的、正义的、还没有被她玷污的天见光,亲手杀死她这个怪物。完成她的救赎,真正的救赎。
从此她再也不用沉浸在那些痛苦和虚无里,不用再背负任何罪孽,不用再看着珍视的人,一个个扭曲、堕落、死去。
光的眼泪是真的。抱着她的颤抖是真的。那份属于正义魔法少女的、纯粹的痛苦和不解,是真的。
红几乎要笑了。
嘴角扯不动。脸部的肌肉大概也烧焦了。但她心里在笑,替自己笑,一种冰冷的、解脱的、近乎慈悲的笑意。
终于,她可以死了。
死在她爱恨交加的天真少女怀抱里,让她的眼泪只为她一个人流淌,渗进她的血液,刻进她的人生,永远占据那回忆里,最为苦涩的位置。
爱。痛苦。救赎。全部近在咫尺。
她苦苦盼望了一生的报偿,马上,马上就要落进她的怀中。
意识随着那份报偿的重量下沉,沉入如同母胎般舒适的温暖黑暗。
光的哭声越来越远,身体的冰冷感逐渐被一种舒适的麻木取代。视野边缘开始变暗,光哭泣的脸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晃动的金色光晕。
然后,在黑暗之中,一片白色刺了进来。
她意识到,那是明在看。
周身笼罩着白色光芒的星野明,站在黑暗之外,正看着天见光将她的残躯抱紧哭泣。
她的深褐色瞳孔,此刻充盈着暗紫的光辉,带着一种极致扭曲的狂热。像最虔诚的圣徒仰望神迹,像最忠实的信徒目睹献祭。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虔信。
一个认知像冰锥般,刺进红的思考。
这是明给她的礼物。
那个她捡回家、试图保护、最终却看着她堕落的星野明,为她搭建的舞台,为她编写的剧本。
为她挚爱的夕暮姐姐献上的,最最深沉的救赎。
光将红的残躯抱得更紧,呜咽渐渐变成嚎啕,像失去恋人的少女,像失去母亲的孩子。
远处,明的眼神依旧狂热,像两团深紫色的火焰,无声地在黑暗之外燃烧。
一切似乎都很好。
红慢慢闭上了那只还能动的眼睛。
黑暗涌上来。
光的拥抱和哭声、街道的寂静、远处明那炽热的视线,全都渐渐远去,落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