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川纯羽给茧打开门时,左脸颊开始发痒。
几个月了,那里被风歌触手咬掉的部分,早长了回来。
但是面前妖精身上的血火和硝烟气味,却唤起了那股在废墟之中的绝望疼痛。
门外站着茧。两对薄金蝶翼收拢在肩膀后,翅膀上的白金纹路被硝烟熏得发灰。
她正穿着那套金白羽翼的战服,曾经她送给光的礼物,只是那层金白也跟着翅膀一起,染上了灰色。
茧的暗紫色瞳孔布满血丝。眼眶下挂着极深的乌青,比她薄金蝶翼上的暗紫纹路还深。
她站在门口,呼吸很稳,胸口的起伏却很浅,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喘过一口气。
石川纯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起那晚的月亮。
那晚她和这只妖精一同飞到湾岸区的高空,茧用脸蹭她,说我们要改正这个世界。然后她们接吻,在高空的冷风里交换了体温和烦恼。
那时茧还很小,一米二出头,长长的肉茎软塌塌地垂在胯下,说话时会歪头,触须会打着卷缠过来。
后来她一步步长高,也失却了天真,直到现在,她带着满身硝烟站在门口。
石川纯羽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已经扑出一道身影。
青木风歌赤着脚冲过玄关,隆起的孕肚抖动着,皮肤撑得发亮。
她一把将茧搂进怀里,把脸埋在茧的肩窝里,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光!光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风歌大哭起来,手慌乱地去擦茧脸上的血痕,又去洗她战服上的硝烟。指尖碰到那些黏硬的布料时,她哭得更厉害了。
「又变得这么难受,这么痛苦!怎么又这样!?这一次不应该是这样的,不应该的——」
茧僵住了。暗紫瞳孔在眼眶里微微颤动,薄金蝶翼无意识地扇了一下,洒了几粒鳞粉在风歌的孕肚上。
「我明明没有放弃任何人......」
风歌把茧死死搂住。
「我没有抛弃光去做红的苗床,也没有抛弃红去接受协会的条件。」
「谁说我也没听。我把两个人都要生下来,光明明刚刚还在肚子里跟我开心地说话,说她等不及要出来见红,见妈妈——」
她的手指从茧的肩膀往下滑,碰到翼膜根部那道还在渗血的新伤,方才飞行时被一束净化光束擦到留下的。
她手忙脚乱地扯起自己的睡衣裙摆,想去擦茧脸上的血污。
「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这么可怜!光!光!」
茧伸出手,握住了风歌的手腕。
「我不是光。」
她吐出干涩的沙。
风歌的手指僵在半空,丹凤眼直直地盯着茧的脸。她的瞳孔来回收缩了好几次,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哭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茧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看着死死抱紧自己的孕肚女人,看着那双被泪泡红的丹凤眼。
最终她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
「你觉得我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她抬起头,暗紫色的瞳孔从风歌的肩头越过,与石川纯羽四目相对。
这只曾经在月下与自己缠绵过的天真妖精,此刻正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倦和冷酷,冷酷得不像活物。
石川纯羽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
茧从战衣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朝石川纯羽甩过去。
卡在空中翻了两圈,被石川纯羽本能地伸手接住。
「预付款。里面有五千万。从原来下城区市政厅的账上转出来的,已经过了很多道手,不记名,没人追查。」
茧又甩出一张折叠的地图,石川纯羽展开。
纸上用画着细细的路线,绕开协会的哨卡和淫兽的巢穴,最终停在旧市政厅的位置。标记画得很用力,纸面被戳出好几处细小的破洞。
「帮我把青木风歌带到这个地点。」茧的声音在沙哑里多了一层干硬。「到了之后,大家就可以大团圆了。」
石川纯羽把银行卡夹在指尖,盯着茧。
「你还打算改正世界吗?」
「当然。」
茧把被风歌扯歪的战衣领口重新拢好。
「这就是改正世界的方法。你只需要把人带到。到了之后我再给你五千万。然后你就自由了,往后想干什么都行。」
石川纯羽看着茧。
「你还要追求正义吗。」
「当然。」茧的声音更加沙哑。「这就是正义。」
风歌还在哭,她的手指滑下来,捧住自己鼓胀的孕肚,把脸贴在肚皮上,眼泪沿着腹部的曲线往下淌。
「光好可怜......为什么要这么痛苦......为什么要提前出生,离开妈妈,离开红。明明说好了三个人一起的——」
茧抬起手臂,动作不快,但很坚决。
她把风歌从自己身上推开了。风歌踉跄了一下,退了两步才站稳。
茧转身展开薄金蝶翼,两对翅膀在夜风中张满,破损的翼膜边缘渗出一缕鳞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暗紫色尾迹。
石川纯羽站在门口,左手的银行卡还夹在指尖。
她看着茧的薄金蝶翼在夜色中越缩越小,最终变成一粒暗紫色与白金交织的光点,消失在下城区的方向。
她身后,风歌跪在旧地毯上,抱着自己的肚子哭泣。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肚皮上,被皮肤撑得发亮的暗紫纹路映出水光。
石川纯羽把门关上。
她把银行卡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地图。
她拆了门口的一个包包盒子,把两样东西塞进那未开封的包里,转身靠在门上。
面前是哭得发抖的触手怪。远处是飞走了的冷酷妖精。她左脸颊又痒了一下。
她蹲下来,伸出手,把风歌从地毯上拉起来。
风歌依旧涕泗横流,手里攥着一小片茧的鳞粉,她把鳞粉贴在孕肚上轻轻摩挲。
石川纯羽没有说什么,只是牵着她走回客厅,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她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巾,塞进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