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6、她的希望

浴室里还浮着薄薄一层水汽。

红拧开莲蓬头,让冷水先从头顶浇下来,水顺着龙鳞的纹路淌过脊背。

她没开热水,龙血让她不太怕冷,而冷水能帮她把脑子里那些转了一整晚的念头压下去一些。

「国王陛下。」

红的手停在锁骨上。雪御华的声音从镜子里渗出来,慵懒的,挑逗的。

「扮演毒妇的角色也如此用心,妾身真是不得不佩服。」

红放下毛巾,镜中除了她自己沾满水珠的脸,什么也没有。

她知道雪御华在说什么。

那天从旧市政厅回来以后,她又试了很多次。

每次去送报表,都刻意带李林一起,每次明暗下眼神,她都假装没看见。

她让明看着自己给李林递便当,再同时递给她一份明的口味。

看着自己替李林整理工装外套的领口,然后两人一起给她展示给明的新裙子。

看着自己戴上那只樱花发夹后对着玻璃门笑,然后再递给她一个同款,亲手为她别上。

她一次一次把明明亮温柔的外壳掀开,把底下翻涌的暗紫色嫉妒暴露出来,尝试用家人的温馨日常,把它抚平。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嫉妒只是长得更加旺盛,更加不加遮掩。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她在冷水底下闭着眼想。

再这么下去,明会撕碎李林,撕碎自己,把亲手建立的新秩序从根基上拆成碎片。

在明还能压住那些暗紫色魔力的时候,在她还能压住这些嫉妒的时候,她必须策划一场成人仪式。

让莉莉丝这个领袖,彻底成熟到能压下那个攥着美狄亚的小女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莉莉丝亲手写下的纲领作为契约的文字,公开承认那个凡人。

让三类平等共处的秩序,护住她新抓住的这点幸福。

她把水关了,靠在瓷砖上,听着卧室里李林平稳的呼吸声。

红擦干身体,把睡裙套上,躺到李林身旁。

他还没睡,只是安静地呼吸着,面朝向窗外。

窗帘还没拉上,路灯平稳地亮着,李林修了很多次以后,它终于丢了那些忽明忽亮的毛病。    

琥珀色的灯光,照进没拉窗帘的室内,照在她们两人身上。

把她的浑浊血瞳,照得明亮了一瞬。

「林。」

呼唤中,她搂过他的肩膀。

「过几天,我们去订婚吧。」

「叫上明,也就是莉莉丝,现在的首领。」

李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沉默了三四秒。

「这恐怕不太合适。」

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睡意,但已经在滤过那些电路图般的逻辑。

「她是莉莉丝,你是......」

「就说报夕暮红凪的名字。」红把他搂紧。「她会来的。」

李林不再说话了,薄毯下的肩膀起伏得很慢。

雪御华的笑声在她心底漾开。

「帮我一把。」红在心里说。「你不也想看这样的戏剧吗?」

檀香魔力在那朵花旁边没入,轻轻脉动了一下,满足地蜷缩在最近的观众席之间。

红躺下来。

李林的名字总让她想起林先生,荒谬,但又那么合适。

那个在核心处理厂电梯里,向她讲述笼中鸟寓言的男人,也是如此平凡而温和。

他在电梯里说,安稳与秩序就是大多数人的幸福,因此他会成为那一位,笼中鸟们良心寄放的屠夫。

如今,她也要去扮演类似的角色了。

把最爱的人推到最危险的棋盘上,让他去承接莉莉丝的金瞳注视。

用最神圣的仪式当筹码,压上测试新秩序的赌局。

她又将他落得紧了些,龙心隔着她的胸骨和薄毯搏动,和他平稳的心跳,落不到同一频。

「可能会死,林。」

她的嘴唇贴在他后颈,嗅到肥皂和洗发露的淡淡气味。

「明的依赖性很强。你只是普通人。她可能会做出一些......」

她停了一下。

「......过激的事。」

他没有动,呼吸依旧平稳。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才开口。

「你是不是那个红姬?」

他的声音很平淡,一如他来到这个公寓时的样子,

干净得,没有一处可脏。

「我去翻了旧书,上面说,红姬是红发的女人,用触手。」

红的搂抱收紧了一瞬。

「是。」

李林轻轻地笑了笑。

「陪红姬走一场的话,也不赖。」

红把脸埋进他的后颈。

这个普通的男人,穿着她缝的歪扭的工装外套的男人,会蹲在配电柜前头也不回地找她要胶带的男人,会把她推到老人面前,让她接受感谢的男人。

将被她利用,用最神圣的仪式当赌注,去测试一个眼里全是姐姐的少女,她建立的秩序,到底能不能容下姐姐的微笑,属于一个凡人。

同时保住姐姐的幸福,和妹妹的成就。    

她觉得自己已经成了怪物。

但如果,万一,明真的强大到如她所想的那样,能当着所有人的面压下美狄亚的黑火。

不再是需要她每夜缠在左腕上的那个小女孩,不再是把死亡和身体,都献祭给姐姐的狂热少女。

成为了真正的莉莉丝,成为能把姐姐推开、也能把世界托住的领袖。

    

能用莉莉丝亲手签下的法令保护住这个凡人,那她就真的可以目送明成人,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希望,雪御华给她最最恶毒的诅咒,她现在才体会到,它有多么痛苦。

眼泪涌出,滴进李林后颈的发根。就像那时在礼拜堂之上,看着被剥去伪装的少女血肉地狱,血泪从她眼眶里往外涌。

她从没对他说过爱,她配不上那样的东西。

他也从没宣言过爱她,像是知道她的痛苦,刻意地不提。

她的心脏抽痛着,在黑夜里回忆起那个白天。

在那个光线过分均匀的白天,她把风歌彻底转化为触手怪物。

这次在平稳的路灯照耀下,她在黑夜中,把李林推上刑场。

两次都是她自己选的。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颈间,声音碎成沙哑的呜咽。「对不起。」

李林没有翻身,他只是反手把她握紧,手指嵌进她的指缝,十指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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