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旧书摊摆在下城区与新开区交界的那条斜坡巷子里，几块铺板搁在煤渣砖上，铺板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边缘翘起毛刺。

书脊上的烫金磨成了灰白色，空气里浮着旧纸张受潮后，又干透的咸霉味。

星野明站在巷口路灯柱后面。

她今天没穿那件素白连衣裙，换了深灰的便装，银白长发塞进棒球帽里。

身后的巡逻队每隔几分钟就有人认出她，压低声音喊莉莉丝大人。

她微笑致意，帽檐下的金黄竖瞳，却始终锁在书摊前那个穿深蓝工装外套的男人身上。

李林蹲在书摊最左边那摞旧书前，在闭眼打盹的摊主面前，翻找着书籍。

明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路灯柱后面，看着他翻开一本封面被撕掉一半的旧书，又放下。

他挑了三本。两本电工手册，一本手工抄写的旧册子，上面写着《引来红姬的方式》。

他把书摞在一起，从上衣内袋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配给券，放在打盹的书摊老板面前。

老板醒了，见到面前熟悉的电工脸庞，他没多数，就收下了配给券。

李林把书夹在腋下离开，转身时，他看见了路灯柱后面的银发女人。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微微躬身。

「莉莉丝大人。」

明从路灯柱后面走出来。她走得很稳，运动鞋踩在碎石路面上没有声音。

巡逻队两个银紫胶衣少女正从书摊另一头绕过来，看到明时同时停下，抬手按在胸口行了个礼，明对她们点头，她们退开了。

「不用这么客气。」

明站在他面前，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只是随便逛逛。」

李林没接这句话，他把书换到手中，站得很直，像是在等领导训话的工人。

明看向他手里的册子。

「你也看这类书？」

「随便翻翻。」他说。

对面裁缝店的收音机，正放着魔法少女动画的片尾曲，跑调的旋律漏出来，和旧纸张的霉味搅在一起。

「李林先生。」

明开口，声线里留着莉莉丝式的从容。

「你的抢修记录我看过了，第四区水泵站那次，还有诊所的电池扩容，都处理得很及时。」

「份内的事。」

「电力部门最近要增设一个主管岗位。」

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在口袋里慢慢蜷起来。

「负责调度三个区的抢修班组，协调妖精供能站的负载分配。位置很重要，我想让你来做。」

李林把腋下的塑料袋又夹紧了一些。塑料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多谢莉莉丝大人看重。」

他说话时看着明的帽檐，不躲闪也不直视。

「但我希望能和红凪小姐一起升职。」

明没说话。口袋里的手指蜷得更紧了。

「红凪小姐对这片的电路分布，现在比我熟悉。」

李林继续说，语气平静，只是像在汇报抢修进度。

「第四区那段地下管线，图纸早就丢了，只有她在去年冬天亲自摸过一遍。第五区水泵站的变频器也是她调的，有些地方只有她的触手能去。」

他停了一下，对面裁缝店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更老掉牙的主题曲。

「如果让我去做主管，红凪小姐还留在班组里，很多现场的问题我不好直接处理，她的触手对现场有很大帮助。」

「红凪的战斗能力对市民更重要。」

明的声音还是很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讲稿。

「最近协会残部频繁渗透，她的触手能阻止邪恶的进犯，拯救更多的市民。」

书摊老板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了些。动画主题曲的副歌在巷子里来回撞，副歌重复起正义的口号。

「莉莉丝大人的安排，我会听从。」

李林把书换回右手，左手垂在工装裤侧袋旁边，手指松弛地蜷着，没有发抖也没有攥拳。

「但是红凪小姐对这边的电力系统已经很熟了。如果失去她，我的工作不太好开展。」

明的脸色暗了下去。

那不是愤怒的红，也不是杀意涌上来时那种金瞳收缩的冷。

只是一层灰从帽檐底下慢慢漫上来，浸过她的脸庞和嘴角。她咬着嘴唇内侧，舌尖尝到一点点铁锈味。

李林只是站在她面前，工装外套肩头那道歪扭的缝线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更浅了。

他的镜片换了新，红上周去旧市政厅报表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盒，让明替他配的，度数比旧的那副准，框也更轻。

她当时用指尖推过纸盒，推到办公桌对面，推到明面前那一摞待签文件旁边，说就当是走公账的劳保用品。

明没有问为什么，为什么她配一副眼镜，特意要走莉莉丝办公室的公账，放到她的面前。

她签了字，把纸盒推回去，然后翻开下一份文件。

现在那副眼镜就架在李林的鼻梁上。镜腿有点长，他用绝缘胶带在耳朵后面缠了两圈。

她认出了那两圈绝缘胶带，是红从自己工具包里拿出来的。

「莉莉丝大人。」

李林开口，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特意压低。

不因她是莉莉丝而多一分紧张，也不因她是那个会把红便当盒收走的银发女人而少一分客气。

「您有您的意愿，我也有我的坚持。」

明的嘴唇咬得更紧，空气中渗出血的气息，淫魔力的浪潮，卷出一团不大不小的浪。

书摊老板低头整理铺板上的旧杂志，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巡逻队两个银紫胶衣少女已经退到了巷子另一头，其中一个小声问前辈莉莉丝大人怎么了，前辈用掌心按住她的后颈，轻轻摇了摇头。

明的牙齿，最终放开了自己的唇。

「你在公司等命令。」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声带底下压着什么翻涌的东西，被她用意志死死绞住。

「我先回去了。」

李林躬了躬身，转身走出巷口。

深蓝工装外套的背影混进午后的人流里，他走过被红姬粉笔涂鸦覆盖又被莉莉丝标语刷白的砖墙。

明站在书摊前目送他的背影。她的拇指指甲掐进食指指节，指甲缝里的血丝蹭在指节上，很快被口袋里的汗洇开。

巡逻队前辈终于走到她身边，低声问莉莉丝大人要不要护卫，一起回市政厅。

明摇了摇头。她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缝衣店把收音机关了。动画片尾曲戛然而止，巷子里只剩下路面被鞋底碾过的细响，和远处水泵站传来的、被风吹散的电机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