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重新穿上校服的那天早晨,学校还是那所学校。日光灯坏了一盏,靠窗那排座位亮得很,靠墙那排暗得看不清黑板上的字。
她坐在倒数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把课本竖起来,左手腕的黑红触手藏在袖子里,松垮垮地环着她的腕骨。
课间有女生问她休学去了哪里。她说家里出了变故。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加油。她点点头,把课本翻到下一页。
茧教她的方式,和冰室莲类似,却只有轻飘飘的感受。
在茧碰了她额头之后,一阵莲雾缭乱,她自然而然地,就能把那股从小腹往外涌的热潮一点一点引回淫纹里,魔力控制成了她本能的一部分,简单的像把煮沸的牛奶从灶台上端下来。
再次的家教,莲的魔力探针再次刺入太阳穴时,她忍住了。那股熟悉的剧痛从颅骨灌下来,在咽喉处被茧教过的收放截住。
痛还是痛,但没有再扭成快感。只是裙摆下渗出的水渍比上周更大了些。
学习效率也略有提升,她能考七十分了。
那些复杂的思考题,阅读理解里的言外之意,数学最后一道应用题的弯弯绕,她仍然抓不住。
但只要是需要背诵和抄写的部分,她都能向印在脑子里的教科书提取答案。国文的默写,英文的单词拼写,历史的年表。
莲用假肢指尖点了点试卷上那道压轴题。明写对了公式,但最后一步的答案算错了。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笔拿过来,在草稿纸上重新列了一遍步骤。
「下次这里注意。」
明点头。她把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课本扉页。
莲站起来收拾东西,假肢从茶几上拿起那本翻旧了的国文课本,放进帆布袋里,她拉上拉链,往门口走。
「冰室老师。」
明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
莲转过身,手还搭在门把上。
明坐在茶几前,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我还是不觉得夕暮姐姐是那样的人。我想知道夕暮姐姐的过去。」
莲看着她,把帆布袋搁回茶几上。
她靠在了墙边,假肢上的冰蓝魔力纹路,闪动了一次迟滞。
「你说的那个夕暮姐姐。」
她的声音很平淡,就像说着家务日常。
「她杀了不止几万人吧。也许比协会十年来杀过的人都多。」
莲那双冰蓝色的眼瞳看着明,又好像穿过明,看着更远的地方。
「此外,她强暴过十二名魔法少女。」
明眨了一下眼。
「嗯。也用性交胁迫过我。」
莲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弧度,难说是讽刺还是自嘲。
「如果非要说,她算是高阶触手怪淫兽里的好孩子,乖学生。」
「十二个。比起那些一天就能糟蹋掉一整个候补班的货色,她这数字放到协会的年报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莲的语气仍然平淡。
明听着,校服袖口下,那截黑红触手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莲说的这些,和她记忆里那个系着围裙把葱段烧焦的夕暮姐姐之间,连不起来。
她没有等她回应。
「曾经协会的英雄大人,天见光,她也被红强暴过。」
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当然,后面莫名其妙成了朋友,那是另外的事。」
莲又停了。她看着明脸上没有变化的表情,假肢手指在帆布袋的提手上轻轻摩挲。
「她还有一个朋友。魔法少女青木风歌,代号翠岚。被她主动感染成了完全的触手怪物,成了她的王后。当然,某种程度上那是好事。」
莲在这里顿了一下。她的嘴角又动了,但这次笑意没有成形。
「毕竟怪物能在红姬的身边呆得久一点。」
莲说完了。她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女孩,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在听完所有话之后仍然睁着。
明想说什么。那些话还在她喉咙里。
那个丧亲的夜晚,红拉着她去报警,把钞票一张张擦干净,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把葱段烧成黑炭,在灵堂里一遍遍地,向她念人伦道德。
所有这些碎片都还在,都还是证据。
但她没法把它们拼起来去反驳莲说的那十二个人,那几万条命,那个叫天见光的英雄大人和那个被感染成怪物的青木风歌。
她说不出来。
莲看出来了。她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收回刚才的话,只是把帆布袋的提手重新挂上假肢,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瞳从肩后看了明一眼。那一眼没有责怪,也没有更多的怜惜。
只是一个在冰面上站了太久的人,看到了另一个正在往下滑的孩子。
她推开门,秋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张被明折好的草稿纸吹翻了一页,明伸手按住。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槽里。
客厅又安静了。窗外那盏路灯还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道细细的条纹。
那道光恰好落在明左腕的黑红触手上。
明没有哭。她把触手从腕上解下来,托在掌心里。黑红色的表皮在灯光下泛着薄薄一层水光。和第一次在巷子里捡到它时一样。
「夕暮姐姐。」
她轻轻叫了一声。触手没有动。她把触手贴在自己左脸颊上。凉的。温的。
「好孩子,乖学生。」
她重复了那个词,莲说的,高阶触手怪淫兽里的好孩子,乖学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重复这两个词,也许是因为它们太好笑,也许是因为它们让夕暮姐姐离她更近了一点。
不是那个在湾岸区杀了几万人的红姬,是那个只强暴过十二个魔法少女,在高阶淫兽里算乖学生的夕暮姐姐。
她把触手重新缠回左腕上,这次缠得比往常紧了一些。
门外传来脚步声,红买完菜回来了。
她听见塑料袋搁在灶台上的细响,水龙头拧开冲了两秒又关上。
明拿起铅笔,翻开作业本,那道压轴题的最后,答案还是没写对。
她把莲留下的草稿纸展开,按着上面的步骤,重新写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