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
屋里台灯亮着,一圈黄光打在掉了漆的书桌上,明伏在桌前,铅笔沙沙地响。
红把夹克拉链拉开,那几支灰扑扑的药剂瓶硌在胸口,凉丝丝的。她走过去,明没有抬头。
桌上摊着三页纸,纸上列着密密麻麻的字,第一页通篇只有三个词——人生,希望,未来。
抄了二十几行,第二页字迹开始歪,写到后面把未字多写了一横。
第三页更乱了,间或插着课本上抄错的公式,还有些只写了一半的汉字,像跑着跑着断了气。
明的手还在写。纸面凹下去的地方,圆珠笔把来字的最后一捺拖出半寸长的划痕。
她知道这些是能让红高兴的东西。红说过要考大学、找好工作、买新房子,她就把这些词全抄下来,抄了满满三页。
红将药瓶放到衣柜顶上,用旧毛巾盖好。和所有对孩子不好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她把毛巾沾湿,一点点擦掉前臂上那些还没干透的淡紫色血迹。
龙鳞缝隙里嵌着妖精的鳞粉,在日光灯下泛着紫色荧光,她把鳞粉和血痂一起冲进下水道。
胸前的肉茎还半勃着,茎身的金色血管在皮下隐隐搏动。她把它按下去,吸纳回身体内折叠,塞进身体里面。
她穿上明妈妈的旧T恤。领口蹭过脸庞,有一股樟脑丸混着洗衣粉的气味。
她对着镜子里那张美艳的脸看了一秒,把碎发别到耳后,来到厨房里,系上洗得发白的围裙。
她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里那把锅铲,铁锅烧热了,锅底冒出白烟。
「明,想吃什么?」
明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她的眼睛依旧清澈,嘴唇动了动,却显得怯生生。
「姐姐的......精液......」
红拿着锅铲的手僵了一瞬。
那个词从这张还在抄人生希望的嘴里说出来,轻飘飘地落进油锅的白烟里。
她把锅铲放下了,磕在灶台边沿,又拿起来。
「你要吃正常的东西,明。」
她哆嗦着手,从记忆的残渣里翻菜谱。
配方她记不清了,什么火候,什么顺序,都模糊成了旧照片一样的昏黄。
她往锅里丢了葱段。锅里腾起一股焦烟,葱段迅速卷成黑褐色的干条。
她倒水,水溅进滚油里炸开白沫,溅上她的手背,龙鳞挡了一下。
她舀了一勺盐,加了一勺味醂,又觉得味道不对,再加一勺酱油,汤色变成泥浆般的深褐。
最后,她端起来的东西是一锅又焦又烂的糊糊,葱段蜷成碳条,汤底泛着可疑的灰泡。
她把锅铲放下了。
围裙也没解,她就这么出了门,走到便利店里,沿着货架一排排扫过去。
各式各样的便当。牛肉饭。炸鸡块。秋刀鱼。麻婆豆腐。亲子丼。明太子意面。
她拿着小山一样的便当,捧到柜台之前,收银台店员扫条码扫了许久。
她把能买的口味全买了,拎着几十份便当走回那条窄巷,塑料袋勒进小臂,龙鳞硌出细响。
她回到家,把便当盒一个个排在茶几上。掀开盖子,牛肉饭的甜咸味和麻婆豆腐的辣味搅在一起。
明乖乖地坐在对面,捧着一盒亲子丼,筷子攥得很用力。
「好吃吗?」
明点点头。她把鸡肉块从蛋皮里挑出来,又塞回去。又把一块鸡肉夹起来,放在红的便当盒盖子上。
红夹起那块鸡肉,塞进嘴里嚼,嚼了很久。
窗外路灯还是那盏,闪烁了几个月的灯丝,终于不闪了。
稳定的橘黄光,洒在窗帘上,跟着这个家中的灯泡一起,透着昏黄。
她们坐在小桌两头,隔着几十份便当。
两人就这么吃着廉价的便利食物,假装这是一顿普通的晚餐,假装她们是一对普通的姐妹,或是母女。
明又翻开作业本。几何题还空着,图上画了一个圆,圆周角用红笔标出来,题目要求证明某条定理。
铅笔搁在旁边,笔尖戳在了纸面上,留了个破洞。
红看着那道题,又看着明抄了三页的未来。
红懂得内脏的分布,懂得魔力回路的走行,懂得如何在最短时间内,用触手让猎物丧失反抗能力。
可她不懂圆周角定理。
她看了很久那道题,又翻了很久的教科书,过往她也在课堂上画过圆,用圆规在纸上戳一个小洞,铅芯绕着圆心转一圈。
她把铅笔拿过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再画一条弦,标上几个点。手指僵得很,弦画成了弧,圆周角标错了位置。
红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又展开,铺平。纸上那个歪扭的圆像她这辈子做过的每件事,圆心总是不变,圆周角却怎么也量不准。
她把纸叠好,压在明的铅笔盒下面。
「先吃饭,明天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