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个月。
季节迈入深秋,星野明家窗台上那盆绿萝彻底枯成了褐色的细条。
明再没有给它浇水。
与此同时,红决定彻底解决渗透的问题。
集中狩猎几次,恢复人形,这样既能够帮到明,又不会因为肉体接触而产生渗透。
「明。」红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再过几天,我会离开一段时间。」红尽量让语气平稳,「去办点事。可能需要......几天,或者一周。」
「不远,办完事,我会回来,租你隔壁的房间常住。」
「租......隔壁?」明喃喃道,「为什么?」
「方便照顾你,以后你不用晚上跟我出来了,学费,药费,生活费,我会给你。你专心上学就行。」
「所以......夕暮姐姐......」明压着声音,却抖得藏不住情绪,「以后......我就不能......抱着你了吗?」
红的传音中,渐渐露出无奈。
「我会用别的样子,人形,你当然能抱我,当然。」
「但现在这个样子不行......对你不好。」
明坐在床边,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指收紧,攥住黑红触手末梢。
「夕暮姐姐。」
这些天来,她已习惯了不再说话,不再提问,此时那个名字的发音,对她来说已有点陌生。
「再让我......抱最后一晚上。」她低声说,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执拗,「像以前那样......缠在我手上,一起睡一觉。我保证什么都不做。」
红看着明盛满了恳求的眼睛,抽动了一下末梢,想把触手抽回来。
但明抓得更紧了。
手指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触手的肉里。
红叹了口气。
「......好。」最终,她答应了,声音里带着无奈,「就一晚上。」
当晚,明把作业早早写完,即便不会,她也认认真真地解,再用红笔订正,每一个字写得用力工整。
写完作业,她去洗了澡,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睡衣,把触手从玻璃瓶里取出来,用毛巾一点一点擦干。
触手表面在台灯下泛着薄薄一层水光,纹路如同呼吸般闪动,明把它托在掌心里,贴在左脸颊上,深深呼吸着那极细微的淫毒带来的温暖。
她紧紧把它抱住,蜷进被窝。
「晚安,夕暮姐姐。」
红将触手轻轻弯了弯,隔着棉布睡衣,触手能感觉到明心脏的搏动,和那两团悄悄隆起的柔软。
明闭上眼,在久违的拥抱和温暖中,呼吸逐渐绵长。
但红没能睡着,她屏蔽住感知时,总能在黑暗中,重新看见母亲的脸。
凌晨两点刚过,一股同类的气息从窗外飘进来。
淫兽的魔力波动,带着天真和残忍的感触,就像那些堕落的妖精们。
那股气息的侵入,让她的意识几乎要炸开,她从明的手腕上弹射了出去,掀翻被窝,穿过挂帘,拧开门把手,飞速将魔力扫过窗外。
什么也没有,只有夜风吹来的声音。
明从被掀开被窝里坐起来,揉着眼睛,倦意之中,带着一丝渴求未能满足的失落。
下一秒,她的眼睛中传来了神采。
「明,跟我出门。」
红急促地传音,声音比过往都要响亮尖锐,此时她顾不上什么渗透了,把魔力全部打开放出。
她必须确保那股淫兽气息,不会再造成第二次惨剧。
明没问为什么,只是快速套上校服外套,将红盘上手腕,跟着触手的牵引走向玄关。
楼道的灯坏了,她们在黑暗中一级一级往下踩,走出公寓门,走到深秋的巷子里,方才有了光的踪影。
光来自于华美的月色,月随着银河流淌,将数不尽的星辰坠向地面,代替了下城区总是明暗不停的路灯,把路面浸满了白。
明将扬着的头落下,嘴唇微微张开,呵出一小团白气。
她看见手上的触手在颤抖,以为夕暮姐姐,在寒风中与她一样感到寒冷,她将手敷上去。
颤抖着的红,也看见了那片月光。只不过她看见的不是眼前这片,是另一片。
夕暮家的厨房里,她透过窗户,也望见过这么美的夜,直到门铃响起。
红压抑着恐慌,带着明在楼群间巡逻,她将触手昂起探出,扫过过每一扇门和堆在墙角的黑色垃圾袋,每一只蹲在垃圾桶上的野猫的瞳孔。
没有,什么也没有,同类的气息在那一瞬之后便消失了,抓不住,追不到,闻过之后连残味都散干净了。
可是刚才,明明就在这附近。
气息散去了,红的心中却涌起一股冲动,她想要彻底地和盘托出,告诉这个女孩她的一切,她手上的触手曾经侵犯过自己的母亲,吞吃过家人的血肉,又撕碎了不知多少淫兽,强暴了不知几个魔法少女。
告诉她,自己是什么。告诉她,自己做过什么。告诉她,这个世界有多黑暗,多危险。告诉她,刚才那股气息,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也可能是......冲着她来的。
但她来不及去想,那股同类的气味就又来了,天真、甜腻、残忍,比刚刚浓得更多,仔细嗅去,还能闻到鳞粉落下的味道。
红抖得更厉害了。
明同样在抖,冷风吹透了她单薄的校服外套,但她的脸上满是满足的神情。
久违的身体接触,久违的并肩在暗夜中行走,夕暮姐姐又带着她了,像以前那样,触手缠在腕上,隔着校服袖子也烫烫的。
她将触手捂得更紧,她脸上泛起薄薄的潮红,寒冷仍在,可手腕上的那股热更烫。
各自心神不宁的两人,一起转过最后一栋楼,走向家的方向。
可是有东西不对,路灯在明灭。那盏橘黄的老路灯,平时只是嗡嗡响,从不会闪。现在它一下亮,一下灭,亮的时候把整条巷子照成惨白,灭的时候把所有的暗都塞回眼眶。
远处的垃圾箱,涌起了一股怪异的甜腻味,好像发酵的底物,被人翻了出来。
那股堕落妖精的气味,越来越浓。就是从她们脚下,从这栋楼的某个缝隙里,一丝一丝渗出来。
红的触手在明的腕上,骤然收紧。
「守在楼下。」红说,「躲到那个垃圾箱后面去。我没叫你,不要出来。」
明愣住了。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她问,声音里带着困惑和被紧张气氛感染的慌乱。
「别问。」红打断她,「照做。」
话音落下,红从明的手腕上滑了下来,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向公寓楼的入口。
明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触手从她腕上滑走。黑红的弧线沿楼梯扶手往上窜,消失在二楼的黑暗里。
她咬紧了嘴唇,她听话地挪到路边那个巨大的,气味怪异的垃圾箱后面,蹲了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
红窜上黑暗的阶梯,靠近房门。房门是她亲手关上的。出门前她记得很清楚。
她感知了一下室内,明母亲在里屋里睡着,姿态不甚安稳,父亲翻了个身咕哝了句什么。
门是合着的,锁头没有撬痕,门槛上没有脚印。
同类的气息就在门后面,浓郁得几乎可以用触手表皮触碰到。
她把触手梢探进门缝,尝试更进一步感知时,那股气息突然消失了。
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红怔在门口。触手僵在半空。
她不知是应该破门而入,还是应该退回去告诉明什么都没有。
她犹豫了几秒思考。
也许是这一个月她太害怕了,把魔力压了太久,烧掉了太多,让感知渗出了幻觉。
她再次感知了一下明父母的生命迹象。
一切安好。
她松了口气,沿着楼梯滑下,回到明的身边。
明也依旧完整无缺,正蹲在垃圾箱的位置。
她看到触手从楼道口滑出来时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红将触手重新缠上她的左腕,动作很轻。
夜空里风停了,路灯也不再明灭,周围重新静下来。
只有月亮还亮着,亮得一如既往。
「没事了。」红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带着压抑后之下,刻意的放平,「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回去吧,睡觉。」
明点了点头。她推开楼道的铁门,把路灯的橘光彻底隔绝在外面。
楼梯还是那截楼梯。磨得发亮的水泥台阶,亮不起来的灯泡,红在黑暗中为明指着方向。
随着触手的牵引,明再次来到家门之前。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就在门锁发出轻响的瞬间——
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甜腥气味,像一记重锤,狠狠砸进了红的感知。
血,大量的,新鲜的,刚刚流淌出来的血。
红的触手瞬间炸开。
她分开三条分支,一条护在明身前,两条洞穿房门,撕开客厅与里屋之间的那道破旧布帘。
她看见一片狼藉和满地血腥。
茶几歪在地上,抽屉全被拉开,东西被翻得底朝天。
一个男人正蹲在灶台旁边,正要系紧装着现金的塑料袋。
另一个男人站在里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刀,还滴着血。
他刚把它从明父亲的胸膛里拔出来。
明的父亲仰面倒在床上,胸口有个还在冒血的口子,他的手还攥成拳头的形状,却没能挥出去,落在他的身边。
床下,母亲瘫在地上,脸朝下,头发散在水泥地上的那摊暗红色液体里,她夜班后难以调整的烦乱睡姿,此时成了她凌乱的死因。
红分出的触手,把两个男人的脖子同时绞住绷紧。
还未系紧的塑料袋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钞票散了一地,沾血的刀刃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是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逼仄的房间里闷响了两声。
两个男人的尸体倒在明的面前。
在门口的明,没有尖叫,只是瘫坐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钞票散落一地,看着血泊浸透地铺。
看着床上父亲未能张开的嘴,看着母亲散在血泊里的头发。
她就这么看着,忘了哭,忘了叫,发不出任何类似悲伤,或恐惧的声音。
红浮在那里,浮在这个被毁掉的家里,感到无比的无力。
她又搞砸了一次,又一次。
她以为每个月从巷子里掏回来的那些钞票能换来这个家的安稳,结果那些钞票成了吸引豺狼的血腥味。
她以为巡视过便能放松,感知几次,便放下戒备,压抑住魔力几个月,却只是让自己变成了连女孩父母都护不住的废物。
她想保护的人,总是被她亲手推到毁灭之下。天见光是这样,青木风歌是这样,连这个在巷子里捡到她的女孩,也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