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野明带着钱回到家,路上,红又多狩猎了几次,补上短缺的药费和日用。
深夜中,台灯被搬到了那张兼做餐桌和书桌的桌前,一张一张钞票被数了出来,分给学费、药费、生活费,这个家又重新运转了起来。
妈妈恰好下了夜班,看到明正点着钱,她抖着手指,也坐到了明的身旁,跟着明一起点着那些皱巴巴的纸币。
她闻到上面血腥和精液的味道,颤抖从指尖传到了身上,再传到了脸上。
她丢下了钱,把数着钱的明搂进怀里,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明明......妈妈......妈妈没有本事,只能让你去做这些......」
妈妈哭得很凶,哭得就像那时在KTV里跪地的明,那张脸上历尽了劳累和沧桑,皱纹已经多得不再像明了,可那相似的眼睛,却在相同的时刻,滚出相同的泪珠。
明没有哭,她已经哭够了,流不出多少泪,只是抬起手在妈妈背上拍了两下。
爸爸躺在里屋,用枕头包着整个头。妈妈的哭声吵醒了他,但他没有翻身,也没有叫,只有闷闷的,咬着牙的声音。
明把钱分完,她洗了脸和手,脱了那件校服外套,掀开帘子,去到自己的地铺上躺下,搂着红睡着了。
第二天她重新去上学了,还是和先前一样,把红缠在手腕上,放学回来她解开触手,坐在桌前写作业。写了三行,用橡皮擦擦掉两行,再写。
等她写完最后一道题,扣上笔帽,红才从桌面上滑过来,重新缠上她的左腕。
「走吧。」
明站起来。她把校服外套脱下,穿上家居T恤,用裁缝的剩余布料罩上脸,出了门。
几天的时间,她们天天如此,红窜出去,她站在巷口,等着把钞票揣回兜里,再在深夜归家。
妈妈哭的次数越来越多,哭声散在厨房里的油烟里,压在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底下,只露出一两声被水槽铁皮弹回来的呜咽
爸爸越来越爱发脾气。他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到最大,又在第三个新闻播完时突然关掉。旋钮被他拧得咯咯响。明进门前听见他粗着嗓子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是一片沉默。
再过了几天,她深夜归家,发现公寓门口的巷子多了许多烟头,再过几天,她又看到一道人影从巷口间走过,她抬了抬手想问,但红沉在狩猎的疲惫里,没能发现。
渐渐的,人影多起来了,在暗处交头接耳,声音很低,低到风一吹就散了。但明听见了,红也听见了。
红顺着去了一趟,没有她和明预想的密谋者,只有几个人在攥着啤酒罐,大声怒骂着世道难过。
她又绕了一圈,听到另一群人,正在议论星野家的女孩。
「哎,星野家的张张腿,钱就滚滚来了。」
又有人发出疑问:「那丫头瘦得跟骷髅一样,也能挣钱?」
「有钱人的品味,很难说的......换你,你去不去?」
那些声音并非单纯的鄙夷,更是混杂着嫉妒和羡慕。
红默默地回去了,她没办法把这些人全杀了,或者逼问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在议论出声,多少人在密谋不轨。
太多了,多得杀不光。
那时林说,笼中鸟的数量,远远比野鸟要多,光站在他的一边,维护起同一个笼子。
她以为,只要打破笼子,笼中鸟就不得不变成野鸟,学会野鸟的恐惧和痛苦。
可对于一只野鸟来说,荒野中的同类,也多得足够令它胆寒。
在议论声中,在人影闪动间,只有家还假装着原样。只要明一推开门,家里的灯就是亮的,没上夜班的妈妈会坐在桌边缝扣子,爸爸靠在沙发上翻旧报纸。
妈妈笑着说回来了,爸爸嗯了一声。桌上的饭菜,不管到了几点都还是热的,添置的微波炉被爸爸每时每刻盯着,总能把热的饭菜,留给深夜归家的星野明。
可明吃着热的饭菜,心里却总是凉着,一天天,在罐头般的家里,在晃动的人声中,凉得更透。
今天晚上明没有写作业,她趴在桌上,铅笔搁在作业本旁边,笔尖还戳在圆周角定理那一章下的例题。
她只是盯着面前的触手,红早早被她解了下来,搁在她的掌心中。
黑红色的触手表皮在台灯下泛着薄薄一层水光,安安静静。
它没有什么其他身份,不是女儿,不是赶不上趟的学生,不是围着脸,却把腿张开的排骨精,它是只属于她的章鱼须,它是只属于她的夕暮姐姐。
「夕暮姐姐......我不想上学了。」
「考试好难......我考不好......爸爸妈妈又老是那样看我,老是有人议论我......」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向触手的方向,只是把眼睛散开在圆周角定理的例题上,找着那捉摸不透的圆心位置。找不到,算不准。
但她算准了时间,再抄几个字,就到了和夕暮姐姐一起出门的时候,那时她就不必再管这些题目,不用管爸爸沉闷的声音和盯着微波炉的目光,也不用管提早下了夜班的妈妈,总是哭肿的眼睛。
「我只想和夕暮姐姐一起......冒险。」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刻意轻了几个度,她明白这些话或许不该说,但是她还是想说。
夕暮姐姐会听的,她是一位好姐姐。
红没有动。
冒险。
小窄巷里,霓虹灯在蓝和红之间交替呼吸,天见光被她压在墙上。
协会据点的出口前,十几柄魔杖亮着蓝光,青木风歌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逃亡、角斗场、鸟笼、执行队、核心处理厂。
最后,是翻涌的血肉浪潮,和黑红色的火海。
触手龙高高抬起躯干,尖啸的触手上,每一条的顶端,都是少女哀嚎的脸。
没有冒险,只有无止尽的杀戮,和痛苦沉沦。
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没了那样的功能,却还想用相似的手法,盖住那些浮上来的呕吐感。
「不可以,明。」
「我会照顾你,但是前提是你要听话。」
明低下头,听到红的拒绝。
红说下去,说她曾梦想过的日常,说那些原本已经褪色了的东西。
「你要考大学,找个好工作,买新房子,结婚生子,赡养父母......」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像是从记忆最底层翻找出来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旧照片。
大学图书馆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下班回家路上便利店暖黄的灯光,手里提着便当。
小小的、属于自己的房间,窗台上摆着绿植。
牵着某个面目模糊的人的手,走在公园的樱花树下。
给父母买新衣服,看他们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
在这几个月里,在与明度过的每一个日夜里,它们一样一样地,重新变得鲜活。
她说得很快。好像怕自己说不完,也怕自己说到一半,会忘记这些词该是什么顺序。
然而明只是越来越沉默。
果然是这样的,夕暮姐姐是个好姐姐,所以会这样。
她把触手放下来,搁在作业本旁边,作业本上题目还空着,铅笔搁在题目旁边,笔尖戳着纸面,留了个灰点。
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
「抱歉。」
在那声道歉中,她又开始仔细地抄写答案,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圆心位置的印刷体数字被她抄在作业本上,盖住刚才的灰点。
她认真地写,但肩膀绷得太紧了,红知道那不是认真学习的人会有的弧度。
红的心中很不忍,她看着那个绷直的身影,触手表皮不由自主地弯了弯,想往那边探一寸,却又收了回来。
那才是正确的生活。
考大学,找工作,买房子,结婚生子,赡养父母,平凡,安稳,远离一切血腥和黑暗。
她不能心软。
所谓冒险的终点,是毁灭。
她自己的毁灭,她拖下水的所有人的毁灭。
她不能再制造另一个天见光。
不能再有另一个女孩,被她这个怪物,最终引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触手安静地瘫在作业本旁边,窗外路灯的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还是那少女瞳孔里的琥珀色。
漏进来的光,在她魔力恢复的表皮上,反射出血红的色泽。
夜里远处的公寓楼里又传来几声压低的争吵,又暗下去,有脚步声在楼底下停了片刻,又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