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看着她。
那股剧烈的绝望,从星野明捂住脸的指缝间漏出来。
混着廉价粉底被泪水泡开的灰白痕迹,混着她喉咙里挤出的断断续续的道歉,从触手的感官里冲进来,深深埋进她的心里。
那股绝望,让她感到心酸,不痛,不重,只是湿漉漉地坠在心里,把回忆浸透,挂在她的眼前。
她看着这个女孩好几个月,从初秋到深秋,从绿萝的颜色还名副其实,再到它叶子枯黄。
她本可以做很多事,她可以帮助明激活那些沉睡的魔力回路,教她怎么与妖精契约,变身,用魔力,怎么用魔法少女的力量轻松挣来干净的钱。
她可以狩猎几只低阶淫兽,吞掉血肉,恢复些许魔力,再用她熟悉的杀戮为明带来金钱。她太熟悉这些了。杀戮是刻在她骨头里的本能,比呼吸更顺手。
可她没有。
她只是缠在明的手腕上,听她诉说暗恋男孩的离开,父亲的腰痛、母亲的夜班、学费的催缴单。
听到难受的,弯一弯触手梢,听到高兴的,在她的腕上点一点。她以为这样就够了,这样她就尽完了这小小的缘分。
她以为绝望不过是一潭死水,她已经把自己投进去了,沉到底了,于是她就以为,她也能看着这个姑娘投进去,落在她的身旁。
她本可以不让她落到这么屈辱的地步。
可她就是这么看着。看着明在秋千上坐到天黑,看着明在巷口徘徊了整整三天,看着明推开了KTV的玻璃门,看着明换上暗红深V裙。
她看着男人的手抽开,看着他们说着太可怜了,向明丢来两张钞票,看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说我不嫌弃,看着明跪到那个男人腿间,握住陌生男人的肉棒。
直到她自己也被一并羞辱,直到明伸手来摘她。
红深深地叹息。
她探向男人的太阳穴,将淫魔力刺入皮下,施展简单的淫魔法,催动血肉再生,抹去短期记忆。
男人被吞噬的肉棒根部重新愈合,皮肤完好如初,只留下一道红痕。他的眼皮动了动,睁开迷茫的双眼。
红开始灌入记忆。
『喝多了,玩得有点大,现金迷迷糊糊全给了出去,但钱包没丢,身体无恙。』
男人恍惚着抽出钱包,把钞票全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薄薄一叠,面额不大,但比那两张丢在茶几上的纸钞厚实得多。
接着,他迈动着虚浮的脚步,带上门离开了。
红转向明。
明还瘫坐在地,暗红裙摆皱成一团,高跟鞋歪在脚边,左腕上那圈勒痕,已经开始消退。
她抬起头,将被泪水泡肿的眼睛,对上悬浮在空气中的黑红触手。
「回去吧。」
「给我一晚。我马上给你凑够学费,让你上学。」
她伸出触手,轻轻抚上明的头顶。触手梢很凉,表皮还残留着那个男人肉棒上的血腥气。
她尽量放轻力道,用触手腹面最柔软的那一小块区域,在明乱糟糟的短发上缓缓摩挲。
明没有躲开,她仰着头,眼泪又无声地淌出来,从脸颊滑到下巴,滴在暗红裙摆上。
红收回触手。她环顾这间单人包厢,用淫魔法处理掉剩余的痕迹,接着她用触手,轻轻推了推明的肩膀。
「去换衣服,我在门口等你。」
明踩着发抖的腿站起来,走到更衣室,脱下那件暗红深V裙和高跟鞋,换上自己的家居 T恤和校服外套。
套完衣服,她洗了一把脸,冷水拍在眼皮上,把粉底冲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她推开KTV的后门,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红从门框上滑下来,重新缠上她的左腕。
黑红触手松松地环着那截细弱的手腕,避开了之前勒出的淤痕,淫毒漏出来极淡的一缕,给冰凉的肌肤带来暖意。
明低下头,看着腕上那截黑红色的触手。
她用右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替那触手挡住寒风。
「走吧。」
红的声音从她腕上传来。
她们穿过红灯区,红引着她拐进一条岔巷。
巷子尽头是一家餐厅的后门,铁皮垃圾桶旁边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袋口没扎紧,露出后厨削下来的碎肉和菜叶。
红从明腕上窜出去,扑进那堆碎肉里。
触手表皮裂出无数细小的口器,同时开始吞噬。
她吞,猪肉碎,鸡骨渣,鱼内脏,发黄的菜叶,隔夜的米饭,什么都吞。
物质量从触手梢端涌入,被魔力消灭,整合,沿残存的魔力回路缓缓流淌。这滋味比不上淫兽的血肉,比不上那个金丝眼镜男人的肉棒根,但胜在量多。
明站在几步之外,背靠着餐厅后墙。她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按着那几张钞票,看着那截触手在垃圾袋间翻涌、撕扯、吞噬。
红吞完了。她从垃圾袋间退出来,触手表皮重新收拢,恢复了原来拇指粗、巴掌长的形态。但不一样了。她飞到水龙头下冲了冲,冲刷间触手黏液重新分泌出来,泛着薄薄一层水光,
还不够。
她缠回明身上,又来到一条窄巷门口。
「站远一点。看着就行。」
明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巷口的阴影里。
红重新窜出去。
巷子里,她找到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刚从一家洗头房里出来,拉链还敞着,嘴里叼着半截烟。
红从垃圾桶后面弹出去,触手梢缠住他的脚踝往上一拽,男人仰面摔在地上,烟头滚进下水道铁栅栏里。他还没来得及骂出声,触手已经卷上了他半敞的裤裆。
她暴力地挤出精液,让男人射在触手表皮上,被触手吸收干净,接着红用触须探入他的皮夹克内袋,抽出钱包,把现金全抽出来,再把钱包丢回去,用淫魔法处理掉记忆和痕迹。
她卷着带着精液和血腥的钞票,递到明的手里。
明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抖着手指,把它们塞到校服口袋里。
红接着找下一个。
这个过程重复了很多次。她让明呆在远处,自己扑出,缠上男人,暴力挤精,掏钱包,清理掉痕迹。
月亮从巷子这头移到那头,秋夜的露水开始在垃圾桶铁皮盖上凝结。
最后一个男人,穿格子衬衫的瘦高个,从一家还在营业的居酒屋里走出来,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
红从暗处窜出,触手缠上他的裤链,拉开,探入。男人惊叫了半声,另半声被红用触手勒了回去。
挤出精液,掏钱包,点钞票,丢回钱包,清理记忆和痕迹。
明还站在那里。巷口的风大了些,她的短发被吹乱了,校服下摆跟着轻轻拍打。
这一整夜,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截触手在巷子里一次次扑出去,一次次缠上陌生男人的腿,一次次暴力地挤出精液和钱财,再抹掉记忆。
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畏惧躲避,连脚尖都没有挪过。
新一批钞票被红递到她手里,她低下头,手指捏住那几张纸钞,和之前收的那些叠在一起,用不知从哪个男人手里摸来的橡皮筋,扎成一捆。
她抬起头,把触手托进掌心,触手表皮温润,泛着一阵薄薄的水光,那些口器已经全部合上了,只留下极细微的纹路。
红从她掌心里立起来。触手梢弯了弯,指了指她校服口袋里那捆钞票。
「学费够了吗?」
明点了头。
红看到了那积极的表示,她也同样松弛下来。
至少,她把那个孩子,从她在的深潭之前推开了。
「那就好,明。」
她把声音尽力压得温柔,很低,很轻。
再一次,她道出承诺。
「明,你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钱了,从今往后,我会一直照顾你,让你过上美好的生活。」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陌生。
上一次承诺是对水蓝说的,要保住她的性命。再上一次,是和焰约好,去把林烧死,把实验者烧光,再再上一次,是对风歌和光说的,永远不会背叛他们。
那些承诺在化为触手龙的时候,都被当成复仇的燃料,一把火全烧得精光。
可现在她又说出口了,对着一个,瘦削的女孩。
明在口袋里攥着那捆钞票,站在那里,她的嘴唇翕动了很久,久到巷子里最后一家洗头房的霓虹招牌都灭了,久到月亮跌进楼缝的另一头,只剩路灯的橘黄光,独自撑住整条巷子的暗。
终于,她怯生生地开口。
「触手姐姐......」
「你......你怎么称呼?」
红沉默了,同样沉默了很久,久到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夕暮。」
触手表皮震颤出的声波很轻,轻到几乎被路灯嗡嗡的电流声盖过。
那个被她亲手舍弃的姓氏,那个布满了温馨回忆的温柔黄昏。
明把触手托到眼前,把那两个字,无声地念了一遍。
她把触手轻轻缠回左腕上,动作很轻,却绕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要把这截温润的黑红触手,嵌进自己的脉搏里。
「走吧,夕暮姐姐。」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上带着笑容,轻松愉悦的温暖笑容。
至少,她多了一个日夜陪伴她的姐姐,一个会帮她在一晚上凑够学费的,夕暮姐姐。
红缠在她腕上,触手梢轻轻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