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爆炸声从走廊深处传过来。墙壁震了两下，天花板的灯管闪了闪，稳住了。

博士没有回头。她只是站在轮床边，望着平躺的天见光。

镇静剂正在起效，黑红色的魔力波动停了下来，呼吸又浅又慢。

光的银白铠甲已经强制闭合，把那具失控的身体裹成一座沉默的雕塑。

「把英雄大人推进二号实验台。」博士的声音很平静，「麻醉气体系统预热。你们六个，进来帮我固定她的肩和膝。」

六名穿深蓝制服的实验员小跑进来，他们从轮床两侧同时发力，将铠甲包裹的光，连同身下垫单一起抬上冰凉的实验台。

她们协作着，把光的身体在轮床上扣紧。博士从托盘里取出一根细长的探头，掀开光铠甲面罩的边缘，将探头滑入她的鼻腔。

监示器跳出波形。脑内的马拉意志影响读数仍偏高，但已经从危险区间退出。

博士将探头抽出来，用棉球擦拭光的鼻翼。

她环顾四周，实验员正在忙碌操作着设备，无人注意到她。

是时候了。

随后，她伸入衣袋中按动遥控器，启动了安保设备的后门程序。

麻醉气体从天花板的喷口嘶嘶灌入，同时她从白大褂中掏出抑制剂，插入身体的脖颈。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第一排操作台前面的年轻男孩栽倒在键盘上，额头磕出沉闷的钝音。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六个实验员像被割倒的麦子，依次从台沿滑落到地板上。

博士转过身，她的眼镜片映出地上横七竖八的深蓝身影。

她走过去，用鞋尖把倒在光身边最近的那个翻成侧躺，避免他窒息。

接着，她把把主控台的麻醉气体释放开关从手动拨回自动，然后回到实验台前。

博士握住光的那只没有铠甲覆盖的左手。

她低声唤她。

「英雄大人。」

光的眼珠在眼睑底下动了一下。

「英雄大人，您该醒了。」

又一声唤，琥珀色的眼瞳从睫毛间慢慢浮上来。

光眨了眨眼，瞳孔还散着，焦距好半天才聚拢到博士的脸上，她想要撑起身来，手腕却被金属扣拉住，发出干涩的碰撞声。

「我......」

「您没事了。药剂已经中和掉大半。」博士解开了光身上的扣件。「慢慢坐起来。」

光撑着实验台坐直身子。铠甲在腰间发出粗糙的摩擦音，她低头看见倒在台下的六个实验员，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们.......」

「麻醉气体。」博士的声音十分平静，「您看，因为您，又一批实验员倒下了。」

光的脸像被人抽了一掌。

她嘴张了两下，喉结来回滚动，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出凌乱的水光。

她伸出手去够那个离得最近的实验员，手指刚碰到对方的后背，便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

「我......我不想这样......我......我对不起他们......」

她哭了起来，双手捂住脸，眼泪从手间滚下来，滴在银白铠甲上，滴在冰凉的实验台台面上。

博士看着她。看着这个能一拳砸碎防壁的存在缩着肩膀抽泣，眼泪在甲片上洒成一滩，反复说着对不起。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那笑意很浅，浅到光如果抬头看也无法察觉。

「现在，您的朋友就要来了，她们来见您。」

光的哭声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泪痕还挂在脸上,琥珀色的瞳孔闪过一丝光亮。

「然后，您就要伤害您的朋友了。因为您克制不住自己的憎恨。您恨她们的背叛。」

博士望着光的反应。

方才那一点光亮，一下子就碎了，整张脸被某种从内里涌上来的恐惧和痛苦撑开，嘴唇发抖，眼睛里的眼泪又往外涌。

「不要！我不恨她们！是那个，是那个黑红色的眼睛，不停地让我——」

话说到这里便断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

博士往前走了半步，她的眼睛从镜片后面看向光，恭谨而温柔。

「是的，我明白，我都明白。您只是......」

她顿了一下。

「太累了。」

博士的身体开始涌动。

她的衣领变松了，白大褂从肩上滑落堆在她脚面，接着，她的身子化开，成了银白色的液态，从衣服堆里溢出来，漫上实验台的边缘。

光呆呆地看着那些液体从自己的指尖往上爬。

她看懂了将要发生的事，博士要钻入她的身体，要占据她的神经，要替她思考。

她的手指在实验台上蜷起来，本能告诉她该拒绝。

她知道被侵占是什么味道，那道混沌的魔力钻进骨髓时的虚无和疼痛，她领教过太多遍。

可是她只是把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

博士刚才说了，朋友就要来了，然后她就会伤害朋友，那黑红色的眼睛会从她体内浮上来，支配她的手，劈出那一剑。

如果让博士进去，就能把那东西压下去，能够不伤到风歌，不伤到红。

那么她怎么样都行了。

「我来帮助您思考吧，请您放松下来，接受我，很快就好......」

银白液体从她的指尖往上蔓延，很快，一种类似麻痹的温热漫进皮肤底下。

光的眼角流下眼泪，沿着脸颊滑到底下。

不过是博士有所图谋，不过是肉体被谁操控。

只要不伤害朋友的话。

银白液体沿着她脸上的轮廓往上爬。她忽然感到一种被抽离的感觉。好像有些东西正在被抹去，又好像是正在被填满。

她的手指终于松开了。

液体从她的五官同时挤入，一股冰凉的洪流灌了进来，她下意识想要抵抗，可最终又退了一步，把身体让出去。

在最后一刻，她听到博士的声音从骨头里响起。

「谢谢您，英雄大人。我会保护您的朋友，不受伤害的。」

光没有回答，她只是呆滞地望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