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笼中鸟的幸福

林走到病房门口,用指纹刷开那扇无窗的合金门,侧身等红。

他们一起步出房门,来到走廊。

电梯间在走廊尽头,轿厢比红见过的任何电梯都更深更窄,四壁覆着哑光的灰白材料,一道细长的指纹识别槽嵌在门框右侧。

林将拇指按上去,识别槽从暗红转为淡绿,轿厢轻轻一震,开始下降。

红靠在轿厢后壁,肩膀贴上冰凉的金属,凉意透过病号服的薄棉布渗进皮下,沿着脊椎往上漫,漫到头颅之中。

电梯的嗡鸣从脚底传来,像整栋楼的心脏在很深的地方缓慢搏动。

她看着对面壁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红色短发,苍白瘦削的脸,血瞳在昏暗光线下变得脏污,亮不起来,烧不出去。

机械缓缓下坠。轿厢顶部的条形灯在吸波材料上投下冷白的光。

那光太均匀了,均匀到没有影子,均匀到红觉得自己正被泡在一缸稀释过的牛奶里。

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的触感是真实的,身体的知觉告诉她她正活着。但她的意识正在这具躯壳里往下沉,往下沉,沉进一片看不见底的灰白。

她在灰白里看见了鸟笼。前几周从厨房端粥到客厅时,每次都会瞥见的那面墙纸,从钢铁的机关中冒出来。

那面温馨的虚假墙纸上印着飞鸟,首尾相衔,一圈套一圈,从踢脚线盘旋至天花板,打着永无终点的转。

它们飞不出去,它们甚至不知道自己飞不出去。

它们只是沿着那圈既定的弧线,把翅膀交还给气流,把喙交还给前方的尾羽,用自身的羽毛,织成笼条之间的空白。

那时候,光趴在沙发扶手上看魔法少女动画,风歌从背后搂着她,红侧躺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触手懒散铺开。

那是她最恨的东西,也是她最舍不得的东西。

现在她在电梯里,收起翅膀,坠落进无底的钢铁笼中,白色的鸟从灰白墙纸上飞出,扑进均匀的光里,加浓新的一抹。

    

她睁开眼。林的背影立在轿厢中央,衬衫袖子还随意挽在手肘上,后脑勺的碎发有几根翘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电梯,把这截钢铁棺材沉入核心处理厂的底层。

「这就是你的计划。」

红的声音,从喉咙里抖出来。

「光拴不住我,风歌拴不住我,你就换成正义来拴住我。再利用我,没有了使用价值就抛弃切割,就像切割焰一样。」

林侧过头看了看她。那张干净平淡的脸上没有被冒犯,也没有急于辩解。

他只是把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回到自己的手上,端详着无名指的银戒。

「我说过了,我们不是虐待狂。」

他顿了顿。

「你也看到了,我们没有虐待那位英雄大人。反而尽可能满足她的需要。对于稀缺的高等战力,有需要的,我们都会想办法通融。你也一样。」

红把后脑勺靠上轿厢壁,冰凉的感觉刺进去,再回到头颅之外。

「那像焰一样的人呢?」

她的声带在发抖,随着抖,某种更无力的东西正从胃底往上涌,裹着焰在实验台上被反复砸烂手脚又再生的日日夜夜,她在尸堆里第一次睁开眼睛时,那声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现在她正替焰问出,那个压了三年的问题。

「协会服役期满后有退役选择,有退职金。因公受伤、身亡,也有抚恤金。不犯严重的错误,也不会被处理。」

林的语调仍是那种掰着指头解释公司流程的随和。

他把视线从自己手上抬起来,看着轿厢壁板上红模糊的倒影。

「你现在的身体,那个原来的内卫,至少完成了一百多次的人员处置任务。她自己被判定不合格的事故上,协会损失了十几个执行者,还报销了一百多号实验品。」

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没有加重语气,没有停顿,像在念一份季度报表。

「如果这种失职行为没有惩戒,那么协会该如何运行呢?」

红哆嗦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的触须在茧里痉挛,火焰魔力从深处往上窜了一下,又被她压回去。

她知道自己应该反驳他,应该告诉他那不是事故,是那个崇拜红姬的女孩,用自己身体做出的绝望反击。

但她说不出口。那些东西不是数字,不能被数出来放在桌上。

她还在徒劳地摇头。

林的语气没有延续惯常的冷静,而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在决定要不要给一个孩子讲睡前故事。

最终,在轿厢的坠落中,他开口了。

「红,你是野鸟。意志坚强的野鸟,敢于与荒野搏斗的野鸟,因此不能理解笼中鸟们的幸福。」

轿厢还在下降,嗡鸣的频率更低了。红用手按住左胸,掌心能感到触须团在剧烈搏动。

「笼中鸟们的幸福,便是安稳与秩序,可预期的后果。只要按着某个人、某种制度的规定行事,就能获得奖励,不去做某些事,就能规避惩罚。就算做了什么与良心有害的事,最好也能够推到某一位身上。」

「而且,笼中鸟往往是多数。」

林没有继续往下说。电梯在这一刻停了,轿厢轻轻一震,那声震动的余韵从脚底传上来。

他转过身面对红,那张干净平淡的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辩护,只有安静。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去见见现在的英雄大人。」

红把按在左胸的手放下来。手指垂在病号服两侧,还在袖口下轻微发抖。

她推开了身后的轿厢壁,迈出那条深窄的钢铁棺材。

林的背影走在她前面,无名指上的银戒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泛出极小一圈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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