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触手姐姐

月攀上夜空中央时,她们回到了废弃大楼。

石川纯羽收起四对薄金蝶翼,靠在三楼窗洞下,舒展起两对妖精翼。

一整天的飞行,足够让一只混沌妖精的融合体,也感到疲惫。    

青木风歌没有看她,只是甩出一句疑问。

「有存粮吗?」

纯羽从旧海绵垫底下翻出半袋薯片和一包压碎的饼干,还有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风歌接过饼干,坐在海绵垫上,一块一块往嘴里塞,饼干被压成了碎渣,嚼起来像吃墙灰。

她强迫自己嚼完,又强迫自己喝完半瓶水,站起来,走到三楼尽头那间废弃卫生间。

水管已锈死了,但角落里还堆着几桶应急用的纯净水。

她把黑白长裙从头顶脱下,折好放在洗手台上。

镜子里映出一具瘦削的躯体,她盯着镜子里那个干净的女孩。

随后她舀起冷水,从头顶浇下去。冷水沿着黑长直发往下淌,把一身干涸的海盐和灰烬冲进锈迹斑斑的下水口。

她洗完,甩了甩头发,套上一件逃亡中买来的灰色卫衣,将黑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

「石川。」

她从废弃卫生间走回来时,声音已恢复了平稳。

「去码头扫一遍。了解一下,那艘货船还在不在泊位上,外围检查点有没有增加,有没有新的魔力感应设施,再把路线图画给我。」

纯羽从旧海绵垫上撑起身体,她叹了口气,但没再抱怨什么,只是展开四对薄金蝶翼,抄起纸笔从窗洞飞了出去。

风歌摊开另一张旧包装纸,背面空白,用铅笔在上面画起码头布局。

三排货柜堆场,龙门吊的位置,昨晚被天使雷霆劈碎的防波堤缺口,以及从大楼到货船泊位之间的三条通道。

她画得很慢,笔尖压在包装纸上,每一道线条都按得极深。

纯羽在一个多小时后飞回来,翼膜边缘那道被风歌撕破的新伤,已经结了一层淡紫色的痂。

她落在窗洞上,用手指在风歌那张纸上,戳了几个点。

「货船还在。昨晚那场烟花秀没炸到它。」

「外围新增了两个魔力探头,在堆场入口这边和这边,检查点的人手从昨晚到今天翻了一倍,但一到换班时间就都靠在折叠椅上打盹。」

风歌没有抬头。她在纸上纯羽戳过的位置分别画了叉。

「你能制造多大动静?」

「你指爆炸?」纯羽歪着头,「把货柜炸飞几个是没问题的,但要炸成昨晚那种规模,你把我剩下的翼膜撕光我也做不到。」

「足够了。」

风歌点了点纸上靠近堆场东侧的一排货柜。

「你轰炸这里,炸完立刻飞走,不要恋战。所有执行者追着你往东去的时候,我用通行证从西侧结界薄弱处摸进去。」

「你要自己上船?」

纯羽说这句话时,语调里没有惯常的甜腻。

她看着风歌的眼睛,看着这具清瘦的躯壳。

「那上面万一有守卫——」

「那就死。」

风歌把铅笔搁下。她站起身,走到窗洞边,望着湾岸区铅灰色的天际线。

纯羽没有再问,她把那瓶没开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几口,收起妖精翼,蜷在旧海绵垫上闭眼。

凌晨,行动开始。

纯羽从大楼正门低空掠出,贴着集装箱堆场的阴影飞向东侧。

她在预定位置悬停了不到一息,双掌之间凝聚的黑紫金魔炮便轰了出去。

东侧的一排货柜被炸成漫天纷飞的碎屑,冲击波将旁边叠了两层的货柜掀翻,砸在地面上发出连环闷响。

紧接着是二次爆炸,浓烟与橙红的火舌从堆场东侧往上蹿,把半边天幕染成脏兮兮的橘色。

码头上响起了尖利的警报,正在换班的执行者们从折叠椅上弹起来,几队穿着深蓝制服的魔法少女往火光方向冲去,魔杖尖端的冷蓝光芒在浓烟中乱晃。

纯羽在浓烟中时隐时现,妖精翼故意从烟柱上方掠过,把暗紫鳞粉洒得满天都是,往东飞去。

风歌从另一侧冲出去。这具清瘦的身体跑起来轻得像一只灰猫,踏在入夜后凉透的碎石地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把那三张通行证中最上面那张攥在手心里,剩余的揣在灰色卫衣兜里。

她看到泊位上的那艘货船。

她冲了过去。

舷梯口的守卫已被东侧的爆炸引走大半,剩下两个候补生正伸长脖子往火光方向张望。

风歌从货柜阴影里闪出来,点过舷梯钢板的边缘,跃上甲板。

在空中,亚空间被通行证打开,落地时她便随着波动进入了货船内部。她拟态在船内管道躲过几个巡逻守卫,进入货舱。

货舱里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在舱壁高处亮着。

风歌蹲在一排货柜后面,让眼睛适应昏暗,心跳擂得很重。

她蹲着把呼吸从急乱压平,贴着货柜的阴影往前走。

在一排灰暗的货柜中,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只特制的合金货柜,外壳泛着冷冽的淡银光。柜门上印着协会的徽记。

下方是一行白漆字:「圣子降临计划,原体天见光防护铠甲(防御/拘束二用)。」

风歌的手指抠上柜门缝隙握紧,她往外拉,柜门纹丝不动。

她弯下腰感知,一道灰白色魔力光网覆在门缝内侧,从四个角汇聚到中央的封印术式上,在黑暗中泛出稳定的冷辉。

凭她现在的身体,不可能撬得开。

她蹲在地上,呼吸短促地碎了几次。

她注意到了旁边那只货柜。同一型号,同样泛淡银光的合金外壳,但门缝内侧没有光网。

她咬了咬牙,把手指插进那道缝隙,用整个身体往后压,柜门动了,金属铰链发出不情愿的低吟。

货柜内部很小。大概是用来装单人实验体或装备的规格,空间只够一个人蜷缩在里面。

四壁贴着魔力吸收材料,一个少女平躺在柜中,深棕色短发,身穿一件洗旧的初中制服。

她的呼吸平稳,面容松弛,正处于深度催眠的沉睡。

风歌看了一眼这个少女,清瘦的身体开始发颤。

寄生她,然后混进去。

她闭上眼,将仅存的、从退化后勉强保留在神经末梢里的触手组织残丝全部激活。

那些残丝太细微了,细微到之前崩溃时,都没有察觉到它们还存在。

此刻它们从全身剥离,在皮下汇聚成一条紫黑丝线,她把所有残丝编织成一团拳头大的触须核心。

它勉强能保持独立的存活,能寄生在一具没有触手容纳空间的身体里。钻出需要的神经通路。

她将行证折断粉碎,缝进衣服袋里,衣物塞到货船船舱的缝隙之中。

然后,她将魔力核心彻底收缩,赤裸的清瘦身体蠕动退化,落成一团触须茧。

触须茧钻入货柜中,用触须带上柜门。

应急灯的余晖从门缝中消失,货柜内陷入了彻底的漆黑,她操控触须茧贴入少女身旁。

转运还没开始,她得等。

等了很久。货舱地板的低频震动从某个时刻开始转为更稳定的引擎轰鸣,货船起航了。

风歌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少女平稳的呼吸在黑暗中交叠。

她贴向那个沉睡的少女,张出触手膜,盖在少女嘴上。

另外的触须缩成针,在少女的皮肤上划了一下,破除了她的催眠术式。

少女的眼睑在黑暗中急速颤跳,从深度催眠中被拉出来。她的喉咙猛地鼓动,想要尖叫,但触手膜死死盖住了她的嘴巴。

「不许出声!」

风歌一边用振动传音,一边将极小的一缕触手细丝探入少女耳下,注入一丝极稀薄的淫毒。

少女的身体猛颤了一下,挣扎从惊叫的痉挛变成了某种她不知如何应对的感觉。

她的双腿在风歌膝下绞紧又松开,腰部无意识地磨蹭。

一朵极小的快感在她身体里炸开,将她从极致的恐惧里,撞进了混乱的高热。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少女在黑暗中急促地点头,大口喘着气。

身体的反应让她恐惧极了,但她在黑暗中不敢叫,她只是拼命忍着,把手背咬进嘴里,咬出牙印。

「你叫什么?」

「若叶......若叶阳菜。」

「是不是魔法少女?」

「是。半个月前刚签契约。变身的代号是,是风祭......」

风歌沉默了片刻。

「你的能力是什么?」

「风,风刃......用它打过一只触手怪。」

余下的质问被风歌闷在喉咙里。

这女孩显然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为什么被抓,不知她即将被送去的地方是什么。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女孩。稀里糊涂地签下契约,稀里糊涂地与触手怪物打一架被抓来,稀里糊涂地被关进这口铁盒子。

风歌把薄膜撤走,失望像一块咽不下去的骨头,卡在她的喉底。

她需要情报,需要一个可以撬开核心处理厂内部结构的活口。

但阳菜只给了她,一个无关紧要的初中生的恐惧。

她在黑暗中注视这个还在微微发颤的少女,触手拧成针,顶在少女的后颈。

红会怎么做?红大概会把她刺死,然后寄生她的尸体混进核心处理厂。

但红已经死了,或者快死了,或者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孤零零地漂着,总之不在这里。

针尖颤抖着,她在犹豫。红的做法毫无疑问是高效的。

而这个女孩,即使她不杀她,也会被当成实验素材,获得比死更恐怖的待遇。

『耻辱地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她忍不住想。

阳菜感到了针尖上的那股寒意。

「姐......姐姐?你要杀我吗?我会死吗?」

阳菜从牙缝里漏出呜咽的泣声。

与过去的自己被淫兽按在暗巷墙上时,从喉咙最深处挤出的那声闷啼,几乎一模一样。

她断断续续地漏出抽噎。

「姐姐......请不......请不要杀我,我想活着,我想回家,爸爸妈妈没看到我,会担心......」

风歌把触手松开了。

红没有杀死那时候的自己,所以,她也不会杀死这个女孩。

她叹息着把触须茧缩成最薄的膜,紧贴在阳菜背脊上,像一层敷在温肉表面的蝶翼。

她通过振动传音。

「别怕,我跟你一起。有人检查,你就继续伪装成被催眠的样子。」

「如果有人要查你,我会藏在你身上......再提醒你。别让任何人知道我在这里。」

阳菜的背僵直了一瞬,然后慢慢变软。

她在黑暗中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触手......姐姐,你也是怪物吗?」

风歌没有回答,她在黑暗中贴着阳菜的后颈。

她想起红把刀刃抵在她脖颈上时,也曾这样沉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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