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时,青木风歌握着那三张通行证,在铅灰色金属片的边缘掐出泛白的印子。
她是在红被那道雷霆劈碎的前一瞬,被触手掷出来的,整个人撞进地面,耳中嗡鸣了许久才散去。
等她爬起来,码头上那片金白色的羽翼仍在月轮下展开,雷霆一道接一道地劈向同一个方向。
她没有叫,没有冲回去,只是攥着通行证弓着腰,沿着货柜的阴影,一路跑回废弃大楼。
石川纯羽已经在三楼窗洞后等了四个小时。
她没有问红在哪里,只是看了一眼风歌脸上被溅上的焦黑灰烬,又看了一眼风歌空荡荡的身后,便把薯片袋揉成团,丢进了墙角。
「侦查做过了。」纯羽的四对薄金蝶翼在背后伸展,「但那个天使还在码头上空悬着,我不敢靠近。」
风歌没有回答,她站在窗洞边,丹凤眼望着湾岸区灰蒙蒙的海面。
雷霆已经停了。海面恢复了铅灰色的平静,只有几缕黑烟从码头方向升起来。
她又等了一个小时,天色从灰蓝转成灰白,又从灰白转成刺目的白日。
「我去找她。」
「你疯了?」纯羽坐在旧海绵垫上,手指正百无聊赖地绕着自己一缕栗色卷发,「那个天使还在,你出去就是送死。」
风歌没有回头,只是将通行证塞进黑白长裙的侧兜,往楼梯口走去。
她走得很稳,高大的躯壳踩在地面上,没有声响。
红把她丢出来,是为了让她活,她现在活着,所以她要去找红。
纯羽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妖精翼往背后一收,从海绵垫上站起来,跟了上去。
两人分头搜寻。
纯羽飞上低空,妖精翼在晨雾里洒下一路暗紫鳞粉,混沌金瞳眯成细缝,扫过漂浮的货柜残骸和浪头卷上防波堤的碎屑。
风歌在地面,推着那具高大躯壳沿码头海岸线一寸一寸往前走。
集装箱在晨光里投下冷硬的阴影,龙门吊的铁臂悬在半空一动不动,海浪拍在防波堤上,将浮沫和碎木屑反复搅动。
她翻过被雷霆劈碎的沥青块,踢开散落的集装箱铁皮,在每个被潮水冲刷过的碎石堆前弯腰查看。
没有触手残片,没有制服碎布,没有红。只有海浪不停地拍,不停地退,不停地把她扒过的痕迹重新抹平。
四个小时过去,日头从海面上升到了半空。
纯羽飞回来,落在她身边,四对蝶翼收拢时洒下的鳞粉比平时更稀,更暗。
「红多半死透了。就算没死,我也不会再靠近港湾那边去。疯了才靠近那个天使。」
纯羽说这话时语气还是那种甜腻的轻巧,尾音往上翘。她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卷发梢,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风歌阴沉着脸。她的触手在身后缓缓展开,十几条紫黑触须从黑白长裙的裂口里探出来。
「你再说一遍。」
纯羽歪着头,混沌金瞳从月牙弯成了半阖的缝。
她没注意到风歌的触手正在张开,只见眼前的高大躯壳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丹凤眼里什么表情也没有。
只有一层冷透了的冰,和在冰层底下翻涌了许久,终于要破冰而出的东西。
「我说红多半死透啦,就算没死,我也不想靠近那个天使。咱们先躲几天,等天使走了再——」
风歌的触手从纯羽背后同时炸开。六条触须同时弹射,咬住纯羽的身体。
纯羽的妖精翼本能地炸开想要往上飞,但风歌的触手已经从她的翼根缠进去,吸盘死死咬住翼膜的结合处,把她拽下来。
她的翼膜在吸盘的撕扯下裂开一道口子,暗紫色体液从裂口喷出来,溅在废弃大楼的水泥柱上。
「疯婆子!」纯羽的混沌金瞳圆睁。
风歌的另一条触手已经探向她的后颈,尖端对准神经中枢,正要往里钻。
纯羽的反击在那一瞬间炸开,两发黑紫金的魔炮从她双掌之间同时轰出。
一发命中风歌的右肩,黑紫金的混沌魔力将她的整条右臂从肩关节处气化,一发命中她的左肋下方,让大半片躯干在光芒中消失。
她在那一瞬间被轰掉了将近一半的质量,残存的肉体组织在烧焦的边缘冒着黑烟。
风歌没有退。
她的身体已被轰掉大半,但剩余的触手仍死死缠着纯羽。
残存的触手从她的全身刺入,撞开肋骨的间隙,穿过心包,一圈圈缠住那颗还在狂跳的混沌心脏,绕过脊柱,钉入延髓。
纯羽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能感到那条缠在自己心脏上的触手。
只要再收紧半圈,她的魔力核就会被绞碎。
而另外一条钻入延髓的触手只要再往里探进半寸,她的意识就会被从神经撕裂。
「你敢乱动一下,我就把你的心脏绞碎。」
风歌的声音从残存的那半边喉咙里冒出来。
纯羽没有动,她的混沌金瞳里第一次闪过了纯粹的恐惧。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口型比了三个字。疯,婆,子。
风歌从纯羽身上下来,触手主体从纯羽的延髓和心脏上缓缓退出,但仍在心脏表面留了一圈细丝。
只要纯羽敢反扑,那圈细丝就会在下一秒绞进心室。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被纯羽光炮气化的肉体组织,正在缓慢艰难地重新聚合,触手从断口处探出重生。
但被混沌魔力气化的部分太多了,剩余的物质量实在不够。
触手勉力将残骸重新编织成形,她整个人缩了整整一大圈,身架缩回了一个普通中学生的尺码,腰腹的肌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清瘦的、甚至带着几分营养不良痕迹的纤细身体。
那根深紫色的肉茎,连着那丰腴的乳肉一起缩回了体内,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一对尚未发育完全的乳房。
没有触手组织从后腰探出,没有巨大罩杯的沉重垂坠感,没有小腹上被淫纹覆盖的金紫色纹路。
她的身体回到了过去,刻下淫纹之前的样子,清瘦的身体,瓜子脸,丹凤眼,偏薄的嘴唇,及腰的黑长直发被海风吹乱。
青木风歌站在这具缩小了的,陌生又熟悉的躯壳里。
她曾经梦寐以求回到这样的身体,可现在她达成了梦想,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这具身体干净得像一张被漂洗过无数遍的旧床单,失去了所有光和红留在上面的印记。
纯羽捂着后颈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混沌金瞳扫过风歌缩小的身体,嘴唇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风歌那双丹凤眼里冰层底下翻涌的暗流,又把话咽了回去。
风歌从地上捡起那叠通行证,重新叠好,塞进黑白长裙的侧兜。
裙腰太宽了,往下滑了一截,她伸手把它提上去,手指勾住裙腰时在发抖。
「你出去找,低空飞行,沿海岸线扫,注意海浪冲上岸的碎块,任何东西都不要放过。」
纯羽揉着后颈上被触手刺穿的伤口,伤口边缘还渗着淡紫色的体液。
她深深看了她一眼,展开妖精翼从窗洞飞了出去。
风歌从废弃大楼的正门走出去,她沿着海岸线进行隐蔽搜寻,可没有找到任何属于红的东西。
她继续找,从清晨找到正午,从正午找到午后,从午后找到傍晚。
日头从头顶偏到西边,又从西边沉入海平面下。
湾岸区在这段时间里恢复了它固有的节奏,巡逻的执行者照常换班,码头的装卸工照常搬运货物,货船在泊位上鸣笛,龙门吊的铁臂在半空中画着弧线。
好像昨天深夜这里没有降下过金白色的审判,没有任何人被劈成焦炭坠入海底。
纯羽飞回来过三次。
第一次摇了摇头,第二次什么也没说,只是落在她身边,把一块从海上捞起来的沥青块丢在地上,第三次她带回来一串海藻,还有几片被炸碎的贝壳。
没有红的残骸,两个人搜了一整天,一无所获。
风歌在一个废弃的修船坞里停了下来。
天色已近黄昏,修船坞的铁皮顶棚被海风腐蚀得七零八落,夕阳从那些破洞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块不规则的橘红图案。
她靠在生锈的船台支架上,背靠着锈钢滑下。
这具身体太小了,小到连绝望都装不下。
她没有找到红,连红最后留下的触手都失去了。
那个把她从锈蚀摇篮的猪人淫兽手下救出来的红,那个在藏身处用碘伏棉签为她擦涂灼伤的红,那个在角斗场替她和光挡下铁腕,被撕碎四肢铐在兽骨柱上的红。
她找不到她了,连红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最后一点痕迹都没能保住。
她变成了过去的自己,干净的、完整的、没有沾过任何淫兽、没有刻过任何淫纹的自己。
可她一点也不想要这个自己。
她从碎石地上撑着站起来,这具不足一米六五的清瘦躯壳,两条细腿在宽大的裙摆里打颤。
她站了好几次才站直,手掌撑在船台支架上,铁锈的粗糙触感从掌心传进还没完全长好的骨头里。
转运时间已经逼近,红说过排班时间,那艘通往核心处理厂的货船不会等人。
每天凌晨有一班,错过了就要再等二十四小时。她已经等了快一天,她不能再等。
她站直了,她往外走。
走出修船坞时,纯羽正从低空降下来,妖精翼在昏暗的暮色里洒下暗紫鳞粉。
纯羽看到她的脸,没有说话,只是把刚捞起来的一块漂流木丢在修船坞门口。
木头被海水泡得发黑,上面缠着几缕被烧焦的海草。
「找不到。」纯羽说。
风歌没有停步。她从木头旁边绕过去,清瘦的背影被夕阳拉成一道灰痕。
「不找了,按红的部署,救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