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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八日,戌时将至。
天光从西边的窗格里一层一层退下去,这座被当作王宫的旧公爵府沉进了暮色里。
随后,灯光逐渐亮了起来。
掌灯的男仆们举着点蜡杆,把前廊、阶下、厅门口高处的蜡烛一支支点亮。餐厅里那架大吊灯也被放了下来。男仆们取下上面残存的烛头,插上全新的蜡烛,逐一点燃,再将其稳稳升回半空。
火光漫过长桌,漫过桌面上一排擦得发亮的锡杯,漫过摆成一条线的餐刀,将整座餐厅的轮廓从昏暗中托了出来。
克劳斯·艾伯特今早才回城,马还没卸鞍,就一头扎进了公务里。
目前最重要的工作是重整城内的守军。
城里的瑞福腾人大致分为这几类:提前征召来守城、登记在册的战兵;负责干粗活的民夫和辅兵;还有极少数不愿离开、被收拢到内城的平民。
在他领兵北上抵御温特亨公爵的联军时,城里的战兵还剩原帝国军团退役老兵约七千人,和征召兵三万余人。名册早分派给了底下人,他只需等近卫营的亲卫们确认人数、报上来,再由他重新整编就行了。
他要处理的事一桩接一桩。城里的大小调度全都在等他拿主意,牢里几个叛逃的军官也得他亲自去审。
等他忙完手头的工作,天色暗了下来,他这才想起晚宴一事,连忙换了身衣服。
这身衣服,是乌里克登基时命人按照御前掌玺大臣的规矩给他定制的,比平日里那些洗旧的袍子体面得多。
这是一件墨青色的长袍,高领硬挺,长及脚踝,料子是上好的毛呢。襟上用同色的线,暗绣着从起义军时期传下来的「麦穗与长剑」徽记。领口与袖口滚了一道细细的银灰边,腰间束一条素革带。这件衣服没有使用任何奢华的缀饰,瑞福腾王国的国库也并不宽裕,可它极其讲究的款式,足以让所有看到它的人一眼就知道,穿着它的人地位仅次于国王。
这件衣服,瑞福腾王国只此一件。
克劳斯在宴会厅门口站定,检查厅内的布置情况。平时为了节约不会点满的灯,如今为了接待客人,已经全部点亮。且用的全是上好的纯蜂蜡制的蜡烛,燃起时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蜂蜜香气。
他沿着走廊转了几圈,见有几间闲置的房间也点满了灯,便叫过总管:「客人不会经过的地方,就不用点蜡烛了。」老总管应下,叫人把那几处的烛火一一熄灭。
「宫里原先的女仆呢?」他问道。
「城破那阵散了大半。」老总管答,「后来乌里克王陆续召回一些,眼下就剩几个杂役女仆,都在后厨。」
「不必叫到前厅来。上菜斟酒,都用男仆。」
看管酒窖的老仆来报,地窖里还剩些塞德里克在时存的陈酿,一直没动过。克劳斯让他取两瓶上来,擦净瓶身,先摆在厅侧的边桌。席面是北地家常的风味:肉汤、一只烤全羊、白面包,甜点是切开的冻梨。宫里没有会做贵族菜式的厨子,一桌都是寻常菜色,朴素,但味道不错。
他看了一眼窗外,前院的灯已经点齐了。
「把灯再挑亮一些。」
他最后交代了一句,理了理袖口,转身往前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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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城门到内城,路程并不算长。街巷一片沉寂,唯有粮车碾出的重重辙印,在昏黄的灯影间一路延伸进暗处。
艾丽茜娅走在两名亲卫中间,高跟礼鞋纤细的鞋跟叩在石板上,落下一串清亮而规整的微响。那微弱的叩击声在静谧的夜色里交错起伏,每一步都踩出平稳而笃定的韵律。
这场晚宴并非临时起意。
艾丽茜娅早在密信中就和克劳斯讲明,必须赶在皇帝特使到来前,先与丁赫尔军达成一致,好利用丁赫尔公爵的声势,压制住以温特亨公爵为首的北方三公爵在特使主持的最终和谈会议上的主导权。
况且丁赫尔公爵谋的是钱财,对土地和人口没兴趣。这件事,在信里也说得一清二楚。
府邸正门前的灯火远比别处通明。两列着全甲的亲卫从门廊一路排至阶下,手捧风灯沉静如石。夜风卷过,风灯透出的微黄光晕在冷硬的铁甲上摇曳,将暗影撕得支离破碎。
廊柱内侧站着一位老者,一身深色礼服整洁无瑕,银质扣环与腰带扣得一丝不苟,处处透着老派宫廷的严谨。
这位典仪官曾经侍奉塞德里克公爵,乌里克称王之后,便将他重新召回,沿用原本的待遇,命他为自己效劳。即便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那挺硬的脊背与冷峻的站姿也丝毫不显颓态。
清脆的马蹄声与沉重的踏步声自长街南端而来。三骑在阶前勒马,二十名全副武装的丁赫尔铁卫紧随其后,定住脚步,甲胄碰撞声骤然停息。
率先翻身下马的是格雷。
他一身深灰色法袍质地厚实而挺括,风灯的微光掠过领口,折射出那道极简的银线符文。他大步踏上石阶,从怀中取出三封印着丁赫尔家族火漆的烫金函件,递给立在灯下的典仪官。
老典仪官接下函件,就着灯影确认了上面的家族徽章,整肃衣冠,昂首挺胸。
「奉令宣告——」
「博尔领世袭子爵,亨德里克阁下,」
「高贵的丁赫尔公爵之盟誓封臣,」
「丁赫尔远征军之最高统帅,」
「丁赫尔公爵全权意志之特使——」
「——入席!」
「奉令宣告——」
「智慧的丁赫尔公爵之宫廷魔法顾问,」
「丁赫尔远征军魔法战团之统帅,」
「公爵法师团之首席,」
「魔法大师,格雷阁下——」
「魔法大师,希尔达阁下——」
「——入席!」
博尔子爵翻身下马。他鬓角已染上明显的霜色,一身深蓝色镶金边的将军服严谨而挺拔。他抚平前襟的褶皱,拾级而上。
格雷已在阶侧退开半步,低头相迎。
最后下马的是希尔达,厚呢法袍裹紧了脖颈,深红的发辫垂在胸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在侍者的引导下,三人往大厅深处走去。
庭院重归寂静,随即被一阵冰冷的脚步声踏碎。
那是两双铁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重而规整。灯影里先转出两道高大的轮廓,与丁赫尔铁卫别无二致的重甲之外,罩着胸口绘着蓝色百合花的白麻衫。那朵百合花虽然画得十分粗糙,却象征着他们已经被美神教会接纳,摇身一变,成了圣女亲卫。
两名亲卫之后,那道白色的身影才从夜色深处显现。
夜风自街口卷过,掀动她披散的金发与翻飞的纱帕。灯火微摇,映出她头上那对泛着冷光的黑角。
老典仪官瞳孔一缩,脊背瞬间收紧。
左侧的亲卫上前半步,双手呈上一封名帖。
典仪官伸出双手郑重接过,就着灯影将纸页展开。那只是一张普通的粗纸,字迹没有任何花哨的修饰,从头至尾皆出自同一人的手笔。纸上的尊号繁复而庞杂,末尾签着圣女的名字,盖着一枚美神教会的印记。
这封名帖,竟是圣女亲笔所写。
老典仪官过往唱过的名号不少,可如眼前这般浩繁的尊号与圣女本人亲至带来的压迫感,依然压得他气息凝滞。
他将名帖合拢,郑重地捧于胸前,脊背拉得比方才还要直。
他面向庭院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
「奉令宣告——」
「爱与美、音乐与艺术、丰饶与繁育之至高女神纳玛丽地上唯一至圣代行者,」
老典仪官下巴微收,胸膛沉沉发力,宏亮的声浪在石砌的回廊间震荡开来。
「绝美与永恒华彩之凡间圣所,终极律动与天籁交响之守护者,生命繁茂与金色丰收之赐福者,」
石阶两侧的人群尽皆低头肃立,连衣衫与重甲摩擦的细响都归于寂灭,唯有这重重尊号在夜色里盘旋。
「大维纳斯普世教会最高宗座,大维纳斯牧首区至高执政女教宗,帝国特许大维纳斯领至高世俗大领主,」
「丑恶涤荡与亵渎肃清之清算者,普世圣殿至高断罪至圣女,」
唱到最后这句,老典仪官胸中积攒的气力尽数迸发。
「圣·艾丽茜娅·一世殿下——」
「——入席!」
如重锤撞响铜钟般浑厚而高亢的尾音在旧公爵府上空扫过,四下静得只能听见灯芯燃爆的微响。男仆们的腰身弯得更低,默默向后退避,让出通往门厅的通道。
艾丽茜娅缓步登上石阶,自老典仪官身旁掠过,未作丝毫停留,亦未多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迈进府邸敞开的大门。
两名亲卫送到门廊前便停下脚步,转而退回石阶下方,分列左右,铁靴踩在灯影交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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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的大门尚未开启,博尔子爵三人便先在前厅暂歇。
前厅四壁的烛台尽数点亮,暖黄的火光落在深色的护墙板上,把地毯上的暗花烘得柔和。厅里静得很,只有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飘散出淡淡的蜜蜡香气。靠墙列着几张高背椅,椅面垫着软垫,椅与椅之间隔着一段距离。离门不远处,摆着一张铺了雪白桌布的边桌。
只因尚有一位宾客未至,三人也只得在前厅静静等候,打发着开席前的时光。
男仆端来待客的酒水点心。玻璃杯中斟满了颜色浅淡的兑水葡萄酒,瓷杯里的热茶还飘着袅袅白气。桌中央另摆了一碟蜜渍的梨片与一小碟干果。
酒食摆定,男仆们便悄然退至门旁。他们垂手而立,低眉顺眼,肃立如仪。
格雷捧着那只玻璃杯,低头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博尔面前那杯只动过一回,手指搭在杯脚上,指节不断地轻叩着桌面。希尔达碰都没碰面前的杯子,厚呢法袍照旧裹到脖颈,安安静静地坐着。
就在这时,府门外陡然传来一声高唱。那声音穿过夜色中的庭院,穿过门厅,一路送进前厅来。那位典仪官不愧是侍奉塞德里克公爵多年的老臣,哪怕没有扩音魔法,他在府门前的唱名也足以让前厅里的诸位听得清清楚楚。
厅里的动静一下子停了。格雷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等那尾音散尽了才放下。博尔把杯子放回桌上,与格雷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说话。希尔达也抬起了头。
随后,男仆引着三人往宴会厅去,在长桌一侧依次落座。
三人的视线先在这间厅堂里转了一圈。挑高的穹顶与宽阔的窗牖赋予了空间极佳的开阔感,正中央陈设着一张足以容纳二十余人同席的长桌,置于其中丝毫不显拥挤。
这座府邸的过往,格雷与希尔达自然不得而知,博尔子爵却略有耳闻。这里原本是塞德里克公爵的餐厅,乌里克称王后改作了宴会厅,却极少启用,前后也没款待过几回重臣。
博尔的视线正要从这间昔日的公爵餐厅上收回,厅门那边便有了动静。
艾丽茜娅踏进门来。
她下颌微抬,露出的右眼如蓝宝石般清透,眼尾的泪痣在火光下分外妖冶。淡金色的刘海斜斜垂落,冠冕纱帕顺着后脑轻盈披挂,神情里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从容。
纯白的三角圣披遮掩着上乳,黑色三角胸罩堪堪兜住要害,两座比头颅还要庞大的雪白山峰和着步调沉甸甸地颤动,浅褐色的乳晕从布料边缘探出。腰间一条纤细的白系带松松挂在胯骨上,前后两片裙帘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底下的黑色丁字裤若隐若现。
后腰处,一对墨黑的蝠翼优雅地向后收拢,细腻的翼膜服帖地覆盖在丰满的臀侧,在灯影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长尾在身后悠然摇曳,深紫色的心形尾尖在半空中划出轻柔的弧度。
她一进门,厅里的男仆便齐齐躬身行礼。
他们的礼节不可谓不周全,只是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板。抬手、弯腰再到挺直脊背,处处像在刻意恪守某种刚学来的规矩,全无半分名门旧侍的从容。
更露破绽的是行走时的体态。真正的贵族侍从,走路时上身应当平稳,绝不晃动起伏。可这几人在给她引路时,脚下的步伐虽算齐整,落脚间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顿挫与沉劲,分明是帝国军团老兵在方阵里操练多年的军步。
看穿了这层伪装,艾丽茜娅顺势将目光扫过他们那身干净利落的制服。腰间空悬,袖口平整,既无衬甲的硬痕,亦无暗锋藏匿的微隆,确实未带任何武装。
确认并无威胁后,她这才默默别开眼,未发一言。
她走近长桌,原坐在席上的三人先后起身。
博尔子爵右手按在胸前,腰身缓缓躬下,垂着眼,直到她走到席前,才不慌不忙地直起腰来。
格雷欠了欠身,希尔达也随之行了一礼。
艾丽茜娅在席前站定,颔首,算是回了礼,随后在主位右手边的第一位落座,正对着博尔。
宾客都齐了,席上却还静着。
「子爵阁下一路辛苦。」艾丽茜娅先开了口。
「殿下客气。」博尔应道。
格雷与希尔达都没有作声,寒暄便到了这里。
半刻钟后,厅门口传来脚步声。
克劳斯走进来,一身墨青色的长袍。
博尔与艾丽茜娅一眼便认出,这身衣服是照御前掌玺大臣的规制裁制的,昭示着他宰相的身份。
他走到主位前,没有入席,而是转过身,先朝座上四人躬身行了一礼。
「被军务绊住了手脚,来迟了,请诸位莫怪。」
艾丽茜娅朝他点了下头,博尔也欠身回了一礼。
克劳斯这才在主位上落座。
不多时,汤端了上来。四名男仆端着汤盘,次第而入。
汤是用羊肉熬的,表面撒了一把切碎的野葱。烤全羊抬上桌时还冒着油星,男仆操刀分肉,刀刃贴着骨头走,切下的肉另盛盘中,一盘盘端到各人面前。白面包是新烤的,掰开时热气一缕一缕地冒。
斟在锡杯里的酒,颜色比普通的麦酒更深。
艾丽茜娅端起酒杯,凑到鼻端闻了闻,眉梢微动,抿了一口。酒入喉温润,回味里有一丝极浅的果甜。
「这酒……」她把杯子放下,目光在酒面上停了停,「倒像是出自妾身的家乡。」
克劳斯一愣,随即笑了:「瓶子上的字,我每个都认得,可它们代表着什么,我就不清楚了。」他抬了抬手,示意男仆把酒瓶拿过来。
男仆取过一只酒瓶,放在她手边。博尔也叫住一个男仆,要了另一瓶,借着灯光端详。
艾丽茜娅端起瓶子,先看瓶身上那方酒签,再看瓶口那枚蜡封,辨认了片刻,才开口:「这确实是维纳斯产的酒,由美神教会的修女们亲手酿的,封蜡上这朵圣银百合就是她们的记号。维纳斯的酒贩往帝国全境,帝国之外的艾尔文尼亚共和国、南方诸公国也有少量出口。而这一瓶的年份,怕是不短了。」
「那今日倒是沾了殿下的光。」克劳斯说。
他将酒杯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视线自席间缓缓扫过,收敛了先前那点客套:「今日这席面简单,烦请诸位多担待。酒是从旧窖里翻出来的,塞德里克公爵在时存下的东西,还算拿得出手。再多的排场,瑞福腾如今也拿不出来。」
博尔把话头接了过去:「行军打仗,有热汤热肉便是好日子。阁下费心了。」说罢,向对面那位举杯示意。
客套到此为止。克劳斯先拿起餐刀,朝座上众人略一示意。满桌的刀叉这才动起来。
博尔用餐刀将盘里的烤羊肉切成规矩的方块,细细咀嚼着。他偶尔抬眼,借着舀汤的间隙观察着克劳斯和艾丽茜娅。格雷把面前的白面包撕成均等的几份,吃得又快又安静,刀叉起落极其干脆,餐具碰在盘沿上听不到半点刺耳的响动。希尔达没有碰烤羊肉,只吃了一小块面包,喝了一碗浓汤。
克劳斯有一段时间没有吃过正经餐食了。他吃得极快,却并不失礼,一口接一口,不过片刻便将自己面前的食物一扫而空,还让仆从又给他切了一份羊肉,加了一份浓汤,并将它们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而艾丽茜娅始终保持着优雅的仪态。她拿汤匙浅浅喝了几勺浓汤,面前的面包也不过略尝了尝。
席间,博尔与克劳斯也有几句搭话。
说的是横断山脉。克劳斯说,贵军从山那边翻过来,一路山高路险,马队辛苦了。
「辛苦谈不上。」博尔端起酒杯:「我代丁赫尔公爵遵皇帝陛下圣旨,率军前来讨伐逆贼,自然不怕山高路险。」
克劳斯也端起酒杯,把「逆贼」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过,没有接这句。
主位右手边那位始终没抬头,汤匙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席上又静了下来。
这阵安静未持续多久。随着最后一柄汤匙停在碗沿上,刀叉碰撞的细响渐次熄灭,这场晚宴已近尾声。克劳斯朝门口侍立的男仆略一颔首。
男仆们低头上前,利落地撤去碗盘,将长桌擦拭干净,随后捧来酒瓶重新斟上一轮。这次酒倒得很浅,深红的酒液只在杯底覆了薄薄一层。酒香在空气里漾开,桌上却无一人先伸手去端杯。
克劳斯本是男爵家的儿子,正经的贵族出身,单论资历与年纪,也镇得住这场面。只是瑞福腾如今败了,他坐在主位上,说到底仍是这败军的新主。
克劳斯把身子往桌沿前倾了些许,率先开口。
「诸位肯赏光,是瑞福腾的体面。闲话我不多说。皇帝陛下的特使迟早要到,在他来之前,有几件事,我想先同诸位达成一致。」
博尔也往后靠了靠,双手搭在桌沿,没有立刻开口。
他是胜军的主将,却没有半分倨傲。现在皇帝的特使未到,北方三公爵的联军也还在攻打奥尔登侯爵领,只有三方在座。这场战争离真正了结,还早。更何况有高贵的圣女列席,任谁都不敢失礼。否则,身为胜者,他大可开门见山,把条件全都摆在桌上。
「子爵阁下要的是一笔赔款,克劳斯阁下要的是瑞福腾有一个喘息之机,而妾身要的,是一个和平安泰的瑞福腾。」艾丽茜娅神色平缓,温和地看着博尔,「这三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瑞福腾得活下去。」
博尔迎上她的视线,过了几息才开口:「殿下说得在理。只是这账,还得一笔一笔算。」
「自然。」艾丽茜娅说,「请。」
博尔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看向主位上的克劳斯。
「如此,敝人便直说了。」他看着面前的酒杯,「仁慈的丁赫尔公爵阁下的要求很简单,那就是一笔赔款,最好是现钱。但以贵领的现状,应该拿不出多少金币,所以敝人准备了另一个代替方案,那便是瑞福腾银矿。」
瑞福腾银矿位于瑞福腾领东部那道隔开内海的山脉的最南端。其东南方向有一座海港城镇,名为萨米镇,那也是瑞福腾领唯一的出海口。在塞德里克公爵统治瑞福腾时,这座矿山的产量达到近百年的巅峰,每年高达四十到五十吨白银和数千吨铜、锌等金属。由于战乱,矿山早已停工,但只要瑞福腾恢复和平,这座矿山早晚得恢复开采。只不过短时间内肯定无法恢复至巅峰。
「五年。将银矿交由丁赫尔人开采。我们会在不破坏矿脉的基础上,自行开采冶炼,五年以内,所有的产出都归丁赫尔公爵所有。」他看了看艾丽茜娅,继续说道,「如果贵方不愿意,大度的丁赫尔公爵阁下还准备了别的方案。按银矿五年的产出折算,一百五十吨白银或等价的金属。两条路,阁下选一条便是。」
偌大的宴会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克劳斯的手指在酒杯沿上转了半圈。
「开采权,瑞福腾不可能答应。」他看向博尔,「矿山若是交给你们,那怎么采、采多少、让谁来采,全凭丁赫尔公爵一句话。而且丁赫尔人还得把金属锭运回去,运输要人,护卫要人,丁赫尔军肯定要在此驻扎,到时候这块土地到底是瑞福腾的,还是丁赫尔的?这和割让领土有什么区别?」
博尔拿起面前的酒杯,摇晃了两下,看着杯底旋转的酒液说道:「那就只剩一个方案了。」
「一百五十吨白银,哪怕分五年,也太多了。」克劳斯摇了摇头,「矿山停工了大半年,不先投一笔钱进去,这矿就运作不起来。若是把一年采出的白银尽数赔给你们,瑞福腾便付不出矿工的工钱,第二年整座矿就会彻底停摆。矿一关,往后,阁下又该向谁索要这笔钱?」
「所以,博尔子爵阁下,我的意见是每年十五吨,为期五年。」
「克劳斯阁下,这个数字,敝人可没法向尊贵的丁赫尔公爵阁下解释啊。每年十五吨,为期十年,如何?」
「请您体谅一下瑞福腾的人民。每年八吨,为期十年。」
「每年十二吨,为期十年。」
「每年十吨,为期十年。博尔子爵阁下,不能再多了。」
博尔靠上椅背,身子向后一仰,目光从上方俯落到克劳斯脸上。他打量了对方片刻,才开口:
「每年十吨,为期十年。克劳斯阁下算得真仔细啊。」
艾丽茜娅把酒杯挪开一些,杯底在桌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子爵阁下嫌这十年长,」她看着博尔,眉眼都是笑,「妾身替您算一笔。」
「采矿不是跑商,只要用马车运就够了。矿井要人去下,矿道要有人维护,原矿也得要人冶炼,哪一步都得有人操心。瑞福腾人在这里采了几百年的矿,年年有人维护,萨米镇有不少矿工家族和冶炼家族,有他们在,白银的产出才能稳定。真要换成丁赫尔人,离了那些深耕此地几十上百年的冶炼大师,恐怕采一年要停三年,到那时,阁下手里的和约,便成了一张废纸。」
她说到这里,长尾自椅后垂落,心形的深紫尾尖停在半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让瑞福腾人来替公爵阁下操这份心,您只管收钱,不是更好吗?您若是不放心,便派一位特使常驻萨米镇监视。」
博尔没有接话,只示意她说下去。
「再说船。」她的手指在杯沿上一点,「萨米镇港口就在矿山脚下,冶炼出的白银就近装船。海程短,内海又不愁风向,其实是三条路里最快的一条。只不过,在克拉根领的港口上岸,难免要付给克拉根公爵一笔过路费。」
「押送的事,瑞福腾也会替贵方分担一些。」克劳斯说,「无论您要走哪条路线,这份赔款在瑞福腾境内的运输全都由我方来负责。就算是想跨横断山脉,贵方也只需要在北面山脚等着就行了。」
「教会的商队每年会在维纳斯与帝都间往返好几趟。」艾丽茜娅说,「若您想走大路,却担心路途遥远变数多,妾身也可以安排人替您捎带一程。」
博尔没有应声,把酒杯放回桌面。
艾丽茜娅看了两人各一眼,把声音放低了些。
「还有,妾身不说那些隐晦的外交辞令,是为了把话说明白。我们三方坐在这里,不是为了谈银矿的归属。现在北方三公爵还没上桌,博尔子爵阁下,您应为慷慨的丁赫尔公爵阁下谋取最大的利益,不是么?」
这话中的内涵,他听得出来。
「第一年的赔款,里面必须有一半是现钱。」
克劳斯摇头:「瑞福腾的军饷还没发,银锭或者其它金属锭还好说,现钱实在是拿不出。如果阁下坚持,那也可以由我方找其它商会进行交易,把金属锭换成钱币,再交付给您。」
博尔面无表情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长舒了一口气。
「不必麻烦了。」博尔说,「方才谈妥的内容,写进正式的和约里便是。」
赔款的章程既已落定,克劳斯紧绷的脸也变得松弛了许多,顺着话头主动挑起了下一桩要事。
「既然赔款已成定议,那么城内的驻军……城中如今百废待兴,各处都需要修缮。丁赫尔公爵的大军驻在南城,两军士兵低头不见抬头见,难免生出摩擦。不知贵军何时能退出瑞福腾城?」
「撤出瑞福腾城可以,但有个前提。」博尔语气沉稳,「在皇帝陛下的特使抵达前,瑞福腾必须立即解除战备,城内守军全面退出战时戒备,停止对丁赫尔军的一切敌对举动。我军也会依照约定逐步移营,不再进攻。」
「合情合理。我会向守军下令停止戒备,撤去防线,各城墙上只保留非战争时期的常规巡逻部队。待贵军完全撤出瑞福腾城后,我方会拆除贵军在南城区修建的营垒,并尝试重建南城门。阁下可率精锐部队在南城门外安全的距离驻扎,便于随时互通消息,我方亦无异议。」
一直沉默不语的格雷,此时平静地接了一句:「魔法战团需三天整备时间,才能撤出瑞福腾城。」
「三日无妨。」克劳斯点了点头,「解除城内戒备,也需时间,正好两边可以同时进行。」
撤军的事既已定下,长桌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消散了大半。
艾丽茜娅把面前的锡杯摆正。
「妾身还有一些额外的条款,需要克劳斯阁下履行。第一,美神教会位于斯高雷侯爵领的四座圣光庇护所将常态化,圣光领域的规则也一样。同时,领域内等同于美神教会直辖领土,瑞福腾不得干涉教会在圣光领域内的一切正常行为。」
「并无不妥。」克劳斯说,「不如说,我方希望美神教会恢复战前在瑞福腾领内设立的分教堂,继续向瑞福腾人传播美神的教义。」
「第二。」艾丽茜娅收敛起笑容,「瑞福腾城内的六圣灵教堂必须恢复其原有秩序,瑞福腾必须承诺永远不干涉宗教事务,包括其它几位正神的教会。如果再发生之前那种暴行,神敌绝不会只有一人。」
「理应如此。」克劳斯向艾丽茜娅低头抚胸,「感谢殿下的仁慈,让瑞福腾人重回美神的光辉之下。」
「第三……」
那抹带着杀意的严肃表情一闪而逝,重归淡然。
「瑞福腾领现在需要重建,正是什么都缺的时候,维纳斯方面愿意以平价提供各种物资,贵方可以用等价的金属锭付款。至于赔款……每年两吨白银,为期五年。妾身只要白银,不接受其它等价物,贵方需要派人送到维纳斯来。」
听到这句话,克劳斯起身离席,朝艾丽茜娅深深俯下身去,行了一礼。
「圣女殿下宽厚慷慨又大度。我代瑞福腾人感谢殿下的恩德。」
说罢,克劳斯重新落座,坦然道:
「还有一事。昔日乌里克为了借春耕的种子,曾立下契约,许诺将瑞福腾银矿未来三成收益划归美神教会,这是商神认可的契约。但直到乌里克死去,契约仍未履行。我认为,该由我来代为履行。」
艾丽茜娅点了点头。
「好,就这么办吧。」
博尔把杯里最后一口酒饮尽,放下。
「有件事,鄙人要与诸位阐明。」他说,「北面那三位公爵,并非一条心,与丁赫尔也并非同路人。穆索公爵的第三子是为战功而来。他年纪轻轻便已是一位魔法大师,立了功,再领一份陛下的赏赐,便会满意地撤军。摩莱特公爵领与瑞福腾隔着一片海,一块飞地对他毫无用处,北境的局势也影响不到他。他纯粹是响应皇帝陛下的圣旨才出兵,所以他拿到赏赐便会退兵。唯有温特亨公爵,盯上的是土地与人口。」
他看了克劳斯一眼,慢条斯理地顺了顺下颌那把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吃得下一个维尔托德,却不可能吞下整个瑞福腾。陛下不会乐见温特亨公爵一口气鲸吞两个侯爵领的,最多容许他吞并其中之一。」
艾丽茜娅端起面前的酒杯,朝博尔微微一抬。
「有阁下这句话,妾身便安心了。」
她浅浅抿了一口,便将杯子放回桌上。
博尔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侍立在门边的男仆上前,托着酒瓶在杯底添了薄薄一层,随即躬身退下。博尔端起酒杯向她颔首回礼,也跟着饮了一小口。
克劳斯唤人取来纸笔,亲自将今晚订下的和约条款写成两份契约。一份是与美神教会签署的,另一份是与丁赫尔公爵签署的。书记官誊抄完毕后,四份契约一并铺在灯下,让三方确认上面的内容。契约用的是商神教会制作的专用纸,四角上还压着商神的徽记,书写用的是特殊的防水墨,只要再加上几人的亲笔签名,在商神的见证下,两份契约便会成立。
艾丽茜娅和博尔先是确认了有关自己的那份,而后查看了对方的那份。仔细分辨、确认内容无误后,便由克劳斯先、另外两人后,在契约上签上了自己的全名。
「这两份文书,」克劳斯把墨迹吹干,声音压得低,「等皇帝陛下的特使到了,再一并捧出来。」
「理当如此。」博尔说。
吊灯上的蜡烛已经烧短了一截。博尔起身,整了整衣襟:「时间不早了,感谢阁下的款待,敝人先告辞了。克劳斯阁下,圣女殿下,再会。」
格雷与希尔达也随之起身,行礼告退。
克劳斯起身回礼,命门边的男仆掌灯引路,向三人颔首:「诸位晚安。」
夜风从庭院里灌进来,吹得廊下的灯一阵摇晃。脚步声与马蹄声穿过庭院,往南边去了。
厅里只剩克劳斯和艾丽茜娅,还有一桌没撤尽的残席。
克劳斯回身,侧身让向里侧那道门:「殿下,请。书房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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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并不宽敞。一张用老杉木打制的大书桌立在中央,桌面上落满笔尖划出的细微痕迹与干涸的墨印。墙边竖着两座沉木书柜,塞满了各种书本、账簿与羊皮卷。墙上固定着一幅描绘瑞福腾领的地图。桌上仅点着一盏烛灯,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斜拉在墙面上。
克劳斯吩咐门外的亲卫退下,随后合上了沉重的木门。
「妾身有三件事要和你说。」没有任何客套和试探,艾丽茜娅直接开口。
克劳斯拉出椅子,抬手请艾丽茜娅入座,两人坐在书桌前。
「殿下请讲。」
「第一件事。奎恩思,那位战神主教。他如今在哪里?」
克劳斯没有立刻回答。他那道斜跨整张脸的旧刀疤在沉默中仿佛又深了几分。
「我今天刚回来就派人去查过,」他说,「内城中,乌里克当初为他安排的住处早已人去屋空。」
「没有人见他走?」
「没有。」克劳斯摇头,「文森特法师问过话了。据服侍他的女仆说,六月十五日早晨进去打扫的时候,人就不见了。他的屋内与几个时辰前没有区别,什么都没少,除了奎恩思本人。」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东门和北门由文森特法师派人把守,每个进出城的人的身份都是用魔法查验过的。西门有殿下您,南门有丁赫尔军严防死守,所以他不可能从城门离开。说起来,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战况比几天前更严峻,城内的警戒度也更高,但他却能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议事厅门外,想必是有什么特殊手段。」
他摊了摊手。
「没人知道他到底怎么走的,就像当初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进的城。」
艾丽茜娅姣好的眉毛微蹙着,尾巴不停地画着圈,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精灵的手段,妾身也听说过一些。」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双臂漫不经心地垫在胸下顺势一托。那对丰满的乳房顿时被向上挤拢,雪白而饱满的软肉在臂弯上方高高隆起,深邃的沟壑直晃人眼。克劳斯的眼角跳了一下,目光便像被烫到般猛地往旁边移开。
「克劳斯阁下,妾身得先问你一句。乌里克有和你说过战神教会的事吗?」
「说过。」
他伸手拨了拨烛芯,让突然明灭不定的火光稳了下来。
「乌里克没有完全相信那位主教,但他是在我出征北上前才把事情跟我说清的。他说十八年前,皇帝泰图斯为浩大战争寻了个替罪羊,也就是战神教会。信仰被禁止,教会被拆除,教皇被秘密处死,都是帝国为了安定人心。」
艾丽茜娅听完,摇了摇头,神色间掠过一抹近乎叹息的讥诮。
「半真半假的话最容易骗人。」
桌角烛台上的火芯发出一声轻微的哔剥,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妾身这里,有被他歪曲的另一半真相。」她将声音压低,「十八年前那场浩大战争,打了两年,帝国至今都没彻底治愈那场战争留下的伤口。阁下当年也作为帝国军团的一员,亲历了那场浩劫。而那场没有赢家的战争到底是因何而起……阁下知道么?」
「是精灵王国艾尔文尼亚与南方王国丧心病狂,侵略帝国。」
「是啊,是这样。」艾丽茜娅看着他,「但你有没有想过,国力加在一起也不如帝国的两国,为什么敢这样不宣而战,打这种将帝国人亡族灭种的战争?你们瑞福腾军现在用的那些手段,十八年前,你当真没有见过吗?」
艾丽茜娅抬起右手,指尖泛起一团温润的翠绿色光芒。那光晕如同活水般流转开来,随即舒展成一个半透明的球状薄膜,无声地将书桌旁的两人一同包裹在内。
屋内的细微声响瞬间被抽空,窗外隐隐传来的初夏虫鸣也被隔绝在外,结界之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这是连克劳斯也认识的魔法——隔音术。据说是变换系。
翠绿色的结界微光映在艾丽茜娅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将她那双微微敛起的眼眸衬得格外幽邃。
「是战神的教皇亲手点燃战火。他在列国之间挑拨、许利,把精灵王国的王室教唆成了战争狂,又把南方王国拖下了水。依靠着精灵王国强大的魔法兵和战神赐福,帝国一度丢失了三分之一的国土,帝都奥雷亚都成了前线。直到霍斯高峰上的龙族、秩序之神的修士,向皇帝传达了真相并提供了帮助,抓出了帝国的内奸,帝国才稳定了战线;智慧之神的教皇彻底倒向帝国,战线才开始反推。」
克劳斯僵坐在椅中,放在桌面的手无声地攥紧了。
艾丽茜娅停顿了几息,目光如利刃般剖开克劳斯脸上的动摇。
「知道这些真相的人很多,许多公爵都知道。但接下来妾身要说的,是绝密中的绝密。」
结界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沉降了下来,压得人胸口发窒。艾丽茜娅微微前倾身子,硕大的雪乳压在臂弯间,声调压得极低,每一个词却如破城槌般撞在克劳斯的耳膜上。
「浩大战争末期,泰图斯皇帝陛下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战争之神的教皇的所在地。陛下要清算战神教会,教皇身为罪魁祸首自然得杀。但是,连乌里克的那些亲卫都有强大的自愈能力,身为战神的教皇,战斗力只会更强。而且陛下也知道,清算战神教会,必定会引来战神的神罚。所以陛下想出了一个绝对不会被神罚的方法,而且能一举两得,同时解决浩大战争和战神教会。」
克劳斯脸上的旧刀疤在幽暗的绿光中泛着冷硬的苍白,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圣女那张红润的唇。
「陛下抓住了一位战神的大主教,要求他向战神塔尔塔斯祈祷。『我,帝国皇帝泰图斯·奥列里乌斯·奥罗乌斯·奥古斯都,向战神教皇埃斯卡尼·巴尔发起神前决斗,胜者将有权支配败者的一切。』」
说到这里,艾丽茜娅的唇角勾起了带着几分赞叹与玩味的弧度。
「陛下当然不打算把帝国输给他,提前写好了退位诏书,放弃了自己的一切,临时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当然,最后陛下赢了。在七位神明的见证下,泰图斯重新加冕,由战神塔尔塔斯亲自为他赐名为『胜利者』维克托里努斯。」
她缓缓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
「按照契约,胜者将有权支配败者的一切,就这样,陛下清算了战神教会,把它彻底逐出了帝国。」
隔音结界内陷入了一片近乎死寂的窒息。
克劳斯保持着那个近乎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听过许多种说法。浩大战争结束时将军说的、军中和街头巷尾传播的、乌里克从奎恩思那里听来的。但没有一种是这样的。
「这是绝密中的绝密,阁下需要向商神发誓,绝不泄露分毫。」
克劳斯吐了口气,斟酌着字句:「所以,殿下是说……」
「战神是正神。」她答得很快,像早就在等这句话,「帝国除名的是战神教会,不是战神。」
克劳斯看着桌前跳动的烛火。那两句话如同一柄重锤,在他脑海中轰然敲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他没有迟疑,抬起右手覆在心口:「我,克劳斯·艾伯特,向财富、商业、公平与劳动之神发誓,绝不泄露刚才殿下向我讲述的秘密。」
话音刚落,在绝对隔音的结界中,凭空响起了一声平静而中正的低语。
*契约成立。*
那是财富、商业、公平与劳动之神泽尼的认可。
神意的余音散去,结界内重归死寂。克劳斯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行压下胸中翻江倒海的思绪。当他再次抬起眼眸时,眼神已然重新恢复了果决。
「殿下想让我怎么做?」
艾丽茜娅挥手中止了隔音术,翠绿色的光芒在屋中逐渐消失,只留下昏暗的灯光。
「这就是妾身要说的第二件事。在帝国境内,任何祭拜战神塔尔塔斯的教会都是非法的,这是帝国的律法。传播战神信仰、战神信徒间的集会、设立战神教堂,都不行。」
「那信仰祂的百姓呢?」
「在自己家里偷偷拜的,帝国从来没有禁止过。只要不公开宣传,没人会管。」
「我明白了。乌里克曾答应奎恩思,把战神教会立为国教,实际上还没有开始执行,目前还处在起草方案的阶段。虽然公开承认战神信仰在瑞福腾贵族圈里已经不是秘密,但终究还是没来得及实行,想要重新禁止战神教会很容易。」
克劳斯翻阅了几份文件后,补充道:「何况瑞福腾马上就不再是『王国』了,遵守帝国律法,禁止战神教会,是合理合法的。我会通知各地贵族,贴出告示。」
「如此最好。」
艾丽茜娅微笑着说道,小臂顺势交叠收回胸前,轻巧地将那对沉甸甸的巨乳重新托起。
「还有一句,妾身只说给阁下听。战神的修士们选中瑞福腾,是因为这里在打仗。一旦战争停息,他们便失去了留下的理由。」
克劳斯的瞳孔微缩,随即彻底明白了这背后的关节。他沉沉地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会留意他们的动静。」他说,「那位主教或类似的人若是再出现,我会立刻告知殿下。」
「然后就是最后一件事了。」艾丽茜娅脸上的笑意敛了下去,「妾身还有一桩旧账,该好好清算一下。」
「殿下请讲。」
「妾身得知,地牢里关着的那几个人,听到乌里克已死的消息,便连夜想要弃城潜逃,所幸被守门的法师们当场扣下了。」
「确有其事。」克劳斯神情肃然,「一共五个,全都是起义军时期入伙的。殿下想要如何处置?」
「一个不留。」艾丽茜娅放下了托在胸前的小臂,失去了支撑的两团乳肉随之一颤,「叛国谋逆,当处以公开绞刑。」
克劳斯看着桌上那截只剩一半的蜡烛,冷冷的眼神没有半分波动。
「叛徒理当是这个下场。」
「还有,」艾丽茜娅看着他,「修女们被囚禁了整整七十八天。犯下暴行、肆意玷污修女的人,远超一万。」
克劳斯的面色彻底沉了下去。依照美神圣律,犯下强暴之罪的人,当判处斩首,行刑前附加宫刑。一次性处决近两万人,过去这几个月里,在瑞福腾城血战死守,算上被魔法和投石机杀死的民夫,死去的人都没有这么多。
「妾身不打算将他们全都按圣律处死。」艾丽茜娅语调放缓,「让他们去矿山。」
「矿山?」
「瑞福腾银矿即将复工。除了萨米镇的几支矿工家族,原先的老矿工在战火中多半死伤殆尽。」艾丽茜娅看着他,「这一万多犯了罪的人,全部押送矿山服苦役,为期五年。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踏出矿区与萨米镇半步,违令者一律按圣律处以极刑。」
克劳斯僵硬的肩线终于松动了些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感谢圣女殿下的仁慈,您的胸怀足以令诸神动容。」
艾丽茜娅挑了挑眉,唇角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玩味。她慢条斯理地伸出两只白皙柔嫩的手掌,极具挑逗意味地直接兜住了那对硕大的乳房底部,顺势向上颠了颠那惊人的份量,任由大片晃眼的白腻软肉从指缝间肆意溢出。
「阁下指的是……妾身这里的『胸怀』么?」
克劳斯整个人猛地一僵,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殿下说笑了。」
他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了这句干巴巴的答复。
艾丽茜娅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收回双手,任由胸前那对巨乳落回原位,随即简单理了理圣披和裙帘,优雅地站起身来。
「今日就到这里吧。」
克劳斯如蒙大赦般跟着站起,躬身在侧引路相送,一直送到府邸门口。
「送到这里便好,阁下请回吧。」
艾丽茜娅缓步走下石阶。门廊下的灯影里,两名穿着白麻衫的亲卫一直站在那里,见她现身,便一起挺直脊背,行了一个帝国军团的军礼。
夜风从宽阔沉寂的街面上迎面漫了过来,远方一层层起伏的屋脊渐次隐入浓稠的黑暗。
她站在台阶下,朝南边的夜空望了一眼。在那片低垂的天幕尽头,隐隐泛着一片浑浊而暗红的火光,那是丁赫尔公爵远征军的营垒中通宵不灭的营火。
艾丽茜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朝着西城门的方向迈开步子。
两名亲卫沉默地跟上,一左一右护在身侧。铁靴踏在夜里冰凉的石板路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回响。
夜色中,她那条细长的尾巴在黑暗的掩藏下,惬意而轻盈地摇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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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各位读者老爷们道个歉。第95章预计本月内可以发布,第96章得下个月了,计划没有变化快啊
哎,计划没有变化快啊,感觉第96章本月内又能发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