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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漫下来,落在西城门内侧那排空屋的屋檐上。六月十五的瑞福腾城,比前些日子安静了许多。战事方歇,连风都像是屏着气。
临街那间最大的屋子里,午饭刚撤下去。亲卫们收拾碗碟的动作放得极轻,碗沿磕碰的轻响隔着一道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艾丽茜娅坐在屋里的木椅上,闭着眼,掌心覆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平复如初。午时前还高高隆起、像是怀胎数月的肚子,此刻只剩下一截盈盈可握的腰线。那些在腹中盘踞了一上午的东西,已在饭后尽数化成了魔力,顺着经络淌遍四肢百骸,暖洋洋的,像是喝了一碗滚烫的蜜水。她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又抬眼望向窗外。
正午的日头,已经偏西了一线。
门外传来马蹄声,是回维纳斯要用到的坐骑到了。五个降兵一人牵着一匹,老老实实地站在街边等着。
这五匹马,正是赛琳和达璃娅留下接应时带着的那五匹,都配着坐鞍,打着响鼻,鬃毛在日光下油亮亮的。有两匹马的马鞍后绑着行囊,那是赛琳和达璃娅的行李。
赛琳正站在一匹马前,低头整理着马鞍侧的搭扣,妖精长剑斜挂在腰侧。马丁则蹲在另一匹马旁边,正笨手笨脚地跟马肚带较劲,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换了一身灰色军服,那是亲卫们寻来的。
瑞福腾军的军服本就是普通的灰色麻布衣,作为唯一标志的红袖带只是另系在臂上的红色布条,摘下来便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可供识别的特征。
他昨夜伪装成瑞福腾军时穿的那身衣服早就破了好几个洞,又浸透了血,沾着泥,确实该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穿在身上,那个机灵的街头少年看着也精神了几分,只是领口没捋平,系带草草地打了个结,那股子街巷里长大的随性,到底遮不住。
艾丽茜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屋里那个正在系裙帘的白色身影上。
莉莉安换了一身白色修女服。
亲卫们得了信,跑了一趟城里的六圣灵教堂。
教堂里还留守着几位其它正神的教士,后院那辆四月十八日没能出城的马车,被他们看管得妥妥当当:车篷蒙着油布,轮底垫着木墩,快两个月了,塞拉芙修女她们撤离前收拾好的行李,一件都没潮。当初看守们从这车上翻过衣物,给被囚的修女们送去;如今亲卫们替圣女来取,几位教士便开了车篷,取出一身叠得齐整的白色修女服,双手递了过来。
莉莉安背对着艾丽茜娅,手指在腰间打了个结,又抬手理了理肩头的披肩,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些琐碎的动作,把什么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莉莉安。」
莉莉安转过身来。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阳光透过窗格,在她发丝上碎成细小的光点。她的脸色比清晨好了许多,两颊有了些血色,眼睛也亮亮的——只是那亮光底下,还掩盖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圣女大人。」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艾丽茜娅看着她,半晌才开口,柔和地说道:「回到维纳斯,回到姊妹们中间,回你的葡萄园去。把日子过回从前那样——你不是还欠着妾身一瓶新酒么?」
「……嗯。」莉莉安轻声回应,带着一点鼻音,「圣女大人,希望再见到您的时候,能给您奉上由我亲手酿制的新葡萄酒。」
门外的马匹打了个响鼻。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艾丽茜娅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她伸出手,替莉莉安拢了拢肩头的金发,指尖从颊边轻轻滑过,犹豫了一会才收了回来。
「好,妾身记着了。」
莉莉安用力点了点头,努力摆出了一个微笑。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像怕这个笑再大一点,眼泪就要跟着掉下来。
一声轻咳从门边传来。
赛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单手扶着剑柄。她望着屋里的两人,露出淡淡的微笑,没有开口催促。直到艾丽茜娅的目光投过来,她才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赛琳。」艾丽茜娅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这一路,莉莉安就交给你了。到了柳滩,与塞拉芙修女她们会合,一起回维纳斯。」
「是。」
「路上不必赶得太急,该歇就歇,但要小心追兵。乌里克派出去的八百骑至今未归。伊格琳娜带领的车队我倒是不担心,就怕你们三个撞上被伊格琳娜击退的骑兵,务必小心。」
「是。」
「替妾身向费莉西亚大修女问安。祝你们一路平安。」
「是。」赛琳应声,「圣女大人,您一个人在瑞福腾城,千万当心。」
「妾身身边,不是还有达璃娅和胡克么。」
艾丽茜娅说着,目光落在屋角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不必为妾身担心。」
达璃娅站在阴影里,粉色的长发泛着微光。她一直安静地待着,没有上前送别,也没有说话,只是在那道目光落过来时,微微垂下了眼帘。
艾丽茜娅看了她一眼。她对达璃娅的了解,大多来自赛琳与别的修女的转述——知道她受过苦,心里有伤,仅此而已。想嘱咐她几句,话到嘴边,却发觉自己并不真正了解眼前这个粉发的小魅魔。
「达璃娅,等会儿随妾身走一趟内城。」
「是,圣女大人。」达璃娅应得很快,声音轻轻的。
城门洞里,胡克正倚着墙,看着马丁最后一次检查马鞍。他穿着那身亲卫送来的灰色军服,料子很好,剪裁也合身,比他潜入时穿的那身强了不止一截。
马丁牵马过来,在他面前站定,咧嘴一笑:「胡克老大,我走了。」
胡克张了张嘴,那些在肚子里转了半天的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路上机灵点。」
「嗯。」
「护好两位修女大人。别逞能,遇事多听赛琳修女的。」
「嗯。」
「到了维纳斯,好好练。」胡克瞟了瞟四周,声音压低了些,「那可是圣骑士——多少人挤破脑袋都争不来的前程。你小子胆子大,脑子也活,是块好料。就一条,别丢了圣女大人的脸,听见没有?」
马丁的笑容收了收,认认真真地看着他:「胡克老大,您放心。圣女大人这份恩情,我马丁记下了。往后圣女大人用得着我,我跑断腿也去。等我当上了圣骑士,再回来,给您当副手,咱们接着给圣女大人办事。」
胡克被他这句说得一愣,随即笑骂起来:「滚你娘的,老子可当不起圣骑士的老大!」
他骂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压低声音啐了一口,「……算了,不说了。滚吧。」
他抬起手,在马丁肩头重重拍了一下,又赶紧别过脸去。
马丁翻身上马,想起胡克那话,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老头儿嘴上是骂,心里是舍不得他走。
他朝屋里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艾丽茜娅正站在门口。马丁在马背上直起腰,朝门口郑重地抱了抱拳。
「圣女大人,我这就去了。我一定争气,绝不叫您和胡克老大失望。」
「好。」艾丽茜娅应道,「马丁,妾身相信你。」
赛琳已经扶着莉莉安上了马。莉莉安坐在马背上,最后回眸一望。
望的是艾丽茜娅,也是这座困了她七十八天的城。晨光里那个把她抱在怀中、替她挡下一切的人,此刻正站在门前,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收回来时,掠过旁边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她认得他——砖房里那个假扮士兵、趴在她耳边告诉她圣女大人还活着的小伙子。她朝他浅浅一笑。马丁先是一愣,随即也咧嘴笑了起来。
莉莉安收回目光,握紧缰绳。
城门那边,亲卫早候着了。
见那队人马过来,当先的招呼一声,城门内侧便响起一串铁链绞动的闷响,吊桥缓缓放落,搭过护城河,两根粗木杠子抬起沉重的门闩,两扇包铁橡木门向内敞开。门板中央,凌晨被斩出的那道豁口还赫然在目,边缘参差,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西城门和附近这一片几乎成了圣女的临时领地,除了那不到六十个降兵,没有人敢靠近。没有人打算从西城门逃跑,西城门就这样微妙地保持着封锁状态。这正好也是艾丽茜娅想要的。
要真有人不长眼,圣女大人怕是当场就要让这城里的士兵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断罪」。
三骑在前,两匹驮着行囊的马跟在后面,一并出了城门洞,踏上西去的大路。
马蹄声渐远,扬起一路细碎的金色尘烟。
艾丽茜娅站在门前,望着那几骑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变成几个小黑点,最后融进大路尽头那片白光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站了很久。身后的尾巴垂着,连尾巴尖都没了动静。风从城门洞里灌进来,掀起她的裙摆一角。
「圣女大人,人已经走远了。」胡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
「嗯。」
艾丽茜娅收回目光,转过身,望向城内。视线越过那片空荡荡的石板路,越过墙根下歇脚的降兵,越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最后落定在内城的方向——那座旧日的公爵府邸,如今住着一群各怀心思的瑞福腾新贵,和一位骑虎难下的法师团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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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茜娅带着达璃娅走出临时驻地时,那九个人已经在门外列好了队。
说是列队,其实站得七扭八歪。九个铁罐头亲卫此刻已经把象征着乌里克军的红袖带和象征乌里克亲信的黄腰带摘了个干净,铁甲上的丁赫尔徽记早就被磨掉,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印痕。而那片印痕之上,罩着一件崭新的白色短麻衫,胸口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蓝色颜料,粗糙地绘着一朵百合花。
九个人,九朵百合,还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有的花瓣画成了三瓣,有的花茎歪得像蚯蚓,有的干脆画成了一坨看不出形状的蓝疙瘩——只有那蓝白相间的配色,还能看出是在模仿美神教会旗帜上的百合徽记。九个大老爷们穿着这样的白色短麻衫站成一排,活像九个刚学完刺绣的学徒在等着师父检阅。
艾丽茜娅的脚步顿了一顿。
九个人齐刷刷地挺直了腰板,胸口的「百合花」跟着挺了起来。为首的那个亲卫——今晨跪在她面前回话的那个——上前一步,行了个帝国军团的军礼,铁手套磕上胸甲,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圣女大人,小的们已经收拾停当了!您去哪儿,小的们就跟到哪儿!」
艾丽茜娅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蓝百合,又看了看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那脸上没有窘色,笑意殷切,像是把投奔圣女这件事,早就在心里盘算过无数回了。
她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
乌里克死了,瑞福腾军降了,他们这九个曾经的王之近卫,如今摇身一变,把自己当成了圣女的亲卫,前脚投降,后脚就换上白麻衫画上百合徽记,打定主意要跟到维纳斯去。在瑞福腾人眼里,这九个人怕是已经成了「瑞福腾奸」了。
她本不该收他们。就在昨夜,这些人还对她和她的姊妹刀剑相向,她差点连他们一起杀了。
可各为其主,说不上错。
「跟着吧。」她说,「到了内城,守在门外。」
「是!」九个人齐声应道,嗓门大得吓了墙根下打盹的降兵一跳。
艾丽茜娅不再看他们,抬步向内城走去。达璃娅落后她半步,安安静静地跟着。九个人则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铁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甲叶的碰撞声一路叮当作响。
通往内城的路不长。午后的瑞福腾城依然笼在一层未散的肃杀里,越往内城走,街上的士兵和民夫便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法师团的人。
今晨封锁北门和东门的命令,是文森特用他的法师团执行的。此刻内城各门皆有两三名灰袍法师守着,法杖拄地,目光冷淡。守门的法师远远望见那队人马,本要上前盘问,待看清领头那道金发的身影,又齐齐躬身,让开了路。
让法师来看守内城,是最稳妥的安排。
这城里的将军们,有不少是乌里克起义时收编的山匪强盗头目,鱼龙混杂,士兵们只听自家将军的号令。若是派兵去封锁,那些想跑的将军一声吆喝,麾下士兵就能跟着他们连夜出城,重操旧业,眨眼又是一支强盗团。
而法师团不同。
乌里克的法师团,是塞德里克公爵的法师团跑散后回流的人员拼凑起来的,虽然没有魔法大师,只有三十多个最高只会专家级魔法的法师。可这些人全都是魔法学院出身,自视甚高。他们可以侍奉新王、新公爵,甚至效忠美神圣女,却绝不可能落草为寇。让他们守着内城城门,防止有异心之人逃跑甚至兵变,比什么铁罐头亲卫都牢靠。
艾丽茜娅的脚步不急不缓。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灰袍法师袖口残存的旧法师团纹章,扫过墙根下尚未干透的暗红色水渍,忽然想起乌里克天亮前说的那句话来。
「……我的士兵里已经有一半都上过她们了。」
艾丽茜娅知道这句话多半是真的。
修女们被关了七十八天——从三月二十八日,到今日凌晨获救。结合马丁等灰鼠帮成员的汇报,她不用亲眼看见,也能想到那是怎样一副光景。
按美神教会的圣律,强暴是重罪。那是要判斩首的死罪,行刑前还要附加宫刑。上次艾丽茜娅亲手行刑已经是五个月前的事了,当时还是冬天。
一半士兵……乌里克手下的士兵一共有多少?瑞福腾城的守军有多少?其中的一半……一万,还是两万?也许更多。真要按圣律处置,凡是强暴过修女们的士兵都犯了这条罪,那得杀得人头滚滚,头颅都能堆成一座小山!这比丁赫尔军攻城造成的死伤还要多出几倍。
到那时,刚刚归降的瑞福腾军必然同气连枝,奋起反抗。教会民心尽失,瑞福腾城顷刻间就会重新化为战场。
那不是清算,那是屠杀。
理解到这一点,艾丽茜娅的尾巴焦躁地左右摇动起来。
可若是不追究,那十二位姊妹受的苦,又有谁来替她们讨还?
她们被关的那些日子,被当作泄欲的器具,被折磨得连作为人的尊严都几乎丧失殆尽。这一次,她没能亲眼看见她们受难的模样。可在洛克维尔,她见过四肢被齐根削去的露西亚。她把人抱起来的时候,那具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姊妹们的公道若无人主持,她这个圣女,又凭什么受她们那一声「圣女大人」?
母神不会责备她的亲女儿,姊妹同修们也不会谴责她。她过不去的,从来不是哪一条律法,而是她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有时候,毁灭未必是最合适的刑罚。
让他们知罪,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受罚,用另一种方式赎清身上的罪孽。或许比一刀杀了他们,更能宽慰那些受难的修女。
艾丽茜娅收回目光,尾巴的摇动逐渐放缓,垂了下去。
「法不责众,法不责众。」她在心底默默念了一遍,苦笑了一下,「现在妾身是真的希望能责众。」
她用武力解决了乌里克,却解决不了乌里克留下的烂摊子。这些事,都得等克劳斯回来,一件一件地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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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旧瑞福腾公爵府邸。
艾丽茜娅上一次踏进这座府邸,还是三月二十八日的那个中午。
当时,她顺着那条密道潜入内城的底层中庭,在水晶柱旁见到了塞德里克·瑞福腾。一场魔法交锋,她摧毁了结界核心,魔力耗尽昏迷过去,最后被塞德里克带出了城。
如今,塞德里克躺在大圣堂里,灵魂早已不在了,只剩下一具还会呼吸的躯壳。而这座府邸,也变成了乌里克的王宫。
议事厅很大。高挑的穹顶下悬着几盏黄铜吊灯,午后的光从高处的窗格里斜斜漏下来,在光洁的石板地上投下一片片菱形光斑。厅堂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深红色的绒布,四角垂着金色的流苏——那是乌里克称王后重装修的排场,瑞福腾的门面,接见使节都在这里进行。
长桌尽头的上首,摆着一把高背座椅。椅背雕着繁复的纹章,鎏金的扶手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乌里克曾坐在那里,接受群臣的朝拜。
如今,王座上空无一人,也无人敢坐。甚至没有人敢靠近到它三步之内。它就这样孤零零地立在厅堂上首,像一件等着主人回来、却再也等不到的昂贵摆设。
艾丽茜娅的目光落在那把空椅上,看了很久才移开。
长桌两侧,站着七个人。右首三位,是军中的将领:一位身形魁梧,穿着镶铜钉的皮甲,腰间挎着弯刀,一看便是佣兵团团长出身;一位穿着磨旧了的军服,胸前挂着一枚看不出年头的铜质勋章,站姿却依旧板板正正;还有一位,甲胄擦得锃亮,神情肃穆,像是从帝国军团里退下来的百夫长。左首四位,是宫廷的文职官员:两人穿着素色长袍,垂手站着,目光低敛;一位是塞德里克旧部,穿着旧式的宫廷长袍,眉宇间带着几分老宫廷贵族的拘谨;最后一位正当盛年,双手拢在袖中,垂着眼,神情沉稳。
艾丽茜娅的目光依次扫过这七个人,最后落在那位立在七人之外的灰袍法师身上。
约莫五十岁的年纪,面容清瘦,头顶半秃,灰色的法袍洗得泛白,领口却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那里,姿态恭敬,腰却挺得笔直,不卑不亢,带着一种老派学者的体面。
艾丽茜娅大概已经猜出他是谁了。在场之人里,只有这一位穿着法师袍。
可她还是问了一句:「哪位是文森特?」
那灰袍法师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回圣女殿下,在下便是文森特。瑞福腾王国国立法师团团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平稳的语调中听不出情绪:「在下恭候圣女殿下多时了。」
艾丽茜娅的目光越过他,望向厅堂上首那把空椅:「想跑的人,都拦下了么?」
「全拦住了。」文森特答道,「封锁令是今晨下达的,北门和东门各派了六位法师把守。有几位大人想连夜出城,被法师团用魔法擒住,如今都关进了牢里。见风使舵的叛徒,一个都没跑出去。」
「如今,这城里是谁在主事?」艾丽茜娅又问。
右侧一位穿着旧军服的将军抢先答道:「回圣女殿下,乌里克王已死,自然是由克劳斯宰相主事。」
「克劳斯不在。」艾丽茜娅淡淡道,「那在他之下,该轮到谁主事?」
那将军噎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文森特。文森特垂着眼,没有接话。
厅里静了片刻。半晌,还是那将军硬着头皮道:「……自然是文森特法师。」
艾丽茜娅看着他:「所以现在主事的,是一位法师?你们就没有王国总管么?」
「回圣女殿下,」文森特终于开口,「巴洛总管在抗击温特亨公爵入侵时战死,新的总管一直没有册封。如今城中能主持大局的,只有克劳斯宰相。宰相不在,各位大人便推举在下出来回话。」
艾丽茜娅微微颔首,却不再看文森特,转向右侧刚才接话的那位将军:「你叫什么名字?」
那将军微微一怔,抬起头来,像是没想到圣女会注意到自己。他定了定神,答道:「回圣女殿下,在下瓦莱鲁斯,是乌里克王册封的伯爵。」
「你的封地在哪儿?」
「……就在瑞福腾直辖领,朔尔镇。」
他的站姿不自觉地挺了挺。那是一个很标准的军姿,退役的帝国军团老兵,站了十几年,骨头里都刻着那种姿态。他与乌里克是旧识,封地在直辖领北部的朔尔镇。丁赫尔骑兵几次骚扰,受损不重,倒也算得上安泰。
艾丽茜娅看着他,忽然道:「朔尔伯爵,克劳斯回来之前,就由你来主事吧。」
瓦莱鲁斯愣住了,张着嘴,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圣女殿下,」他回过神来,声音有些发干,「在下嘴笨,不善言辞,还是让文森特团长来主事吧。在下……在下实在担不起这个担子。」
艾丽茜娅没有理会他的推辞。她看得很清楚:这厅里七个人,将领三个,文职官员四个,却异口同声地把文森特推到前面——推的哪里是文森特,分明是法师团那点仅存的特权。法师多多少少会被大人物高看一眼,让一个法师当话事人,将来真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体面的台阶下。
她没点破,只是道:「这厅里,可有书记官、内务总管一类的人?」
话音未落,文森特忽然上前一步,打断了她的话。他依然是那副恭谨的模样,只是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圣女殿下,我瑞福腾王国没有投降,还请圣女殿下遵照对待一国的礼仪。目前王国的话事人,是我文森特。」
厅里的空气骤然凝住。右侧那将军的呼吸都轻了几分,目光在文森特与艾丽茜娅之间来回游移。达璃娅站在艾丽茜娅身后半步,不声不响地打量着厅中众人,神色平静。
艾丽茜娅看着文森特。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厅里的光斑都悄悄移动了一线。
「你就没想过,」她的声线一沉,带着沉重的威压,「说出这句话,会是什么下场么?」
文森特垂下眼帘,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缓缓道:「圣女殿下素有仁善之名,必不会行残暴之事。」
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掂量过一遍。他的声音没有发抖,目光也没有躲闪。他在赌,赌她不会杀他。
艾丽茜娅没有动。半晌,她身后的尾巴尖才轻轻一挑。
「你之前,是塞德里克公爵的人吧?」她忽然转了话头,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谈,「你这么有才能,塞德里克逃跑的时候,没带着你么?」
文森特的呼吸微微滞了一瞬。随即他垂下眼:「圣女殿下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塞德里克前公爵大人撤离时带着谁么?」
「是啊。」艾丽茜娅淡淡道,「带着妾身啊,妾身当然知道。奥德里奇大师和伊格琳娜大师,现今都在维纳斯任职。伊格琳娜大师更是皈依了美神,成了一名虔诚的修女。」
艾丽茜娅笑了。白净的额角下修长的眉舒展着,面颊浮起柔和的弧度,饱满的嘴唇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圆润弧线。只是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反而泛起一点极淡的、危险得令人心悸的粉色光晕。笑颜越美,那双眼便越冷。众人仿佛置身冰原,而不是在温暖的议事厅。
文森特没有再说话。他的手在袖中攥了攥,又慢慢松开。
他听懂了那句话里的分量。
他是塞德里克公爵法师团的旧部。塞德里克潜逃时,他选择留在了城里,说服了不少法师团的同事,一起向乌里克投了诚,才当上了新王的法师团团长。
现在乌里克王已死,他被这群各怀鬼胎的新贵们架起来当了话事人。塞德里克公爵若是回归瑞福腾,第一个要清算的,一定是他这个叛徒。
而如今,能保住他的,只有眼前这位圣女。
「塞德里克公爵,不会返回瑞福腾了。」
艾丽茜娅语速徐缓,细语轻声,一改之前的强横。
「瑞福腾,还是瑞福腾人的瑞福腾。哦,可能有点歧义?总之,你们之中的良善之辈,将在新公爵的宫廷中留用。新公爵不会是塞德里克,也不会是塞德里克指定的对象。妾身向你们保证。」
厅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细响。右侧那将军的额角冒出了一层汗,左侧那位塞德里克旧部的文职官员,则悄悄低下了头。
文森特怔在原地。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圣女殿下,这是……」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维持现状吧。」艾丽茜娅打断了他,「别让牢里的人跑了。剩下的,等克劳斯回来再说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圣女提起克劳斯时的语气,熟稔得像是在说自家人。而克劳斯那个人,他还算了解:谨慎、守成,从不轻易开罪人。即便圣女真与克劳斯有什么默契,克劳斯也绝不会随意处置他们这些投诚之人。
文森特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垂首道:「是,谨遵圣女殿下吩咐。」
艾丽茜娅没有再多看他,看向左侧那四位文官:「书记官?内务总管?妾身有话要问你。」
一位穿着素色长袍的中年文职官员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圣女殿下,在下内务总管雷奥。」
「你们还有多少粮食?」
雷奥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回圣女殿下,目前瑞福腾城的粮食充足,再坚持一个月都没有问题。」
「妾身不是问瑞福腾城。」艾丽茜娅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妾身问的是瑞福腾领百姓的口粮。你整理一下,明日未时之前,汇总给妾身。你们控制区外的几个侯爵领就先别管了,先把瑞福腾直辖领的情况报给妾身。提斯侯爵领和索伦托侯爵领,应该也还在你们的控制中,可能的话,把他们的情况也一并汇总。奥尔登侯爵领就别管了,那里马上就是温特亨公爵在管了,妾身会发信,要求他善待百姓。」
雷奥张了张嘴,半晌才应道:「……是,圣女殿下。」
他垂下目光,额角微微见汗。他本以为圣女进城,是要清算乌里克的旧部,完全接管这座城。可圣女既没有清算,也没有接管。她只是问百姓还剩下多少口粮,再吩咐把那些有异心的贼人关起来。
艾丽茜娅不再看他。她转过身,环顾厅中这七个人,最后看了文森特一眼。
「妾身住在西城门。有胸口绣着百合徽记的全甲士兵站岗的房子,就是了。」
她说完,也不等回应,便领着达璃娅向厅外走去。议事厅门外,九亲卫见她出来,铁靴后跟齐齐一磕——那九件白麻衫上的蓝百合,在午后的光里歪歪扭扭地仰着。
申时初的日光斜斜地切进内城的甬道,两道影子在她们身后越拉越长。
达璃娅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全程不发一言。粉色的长发垂在肩头,蓝黑色的角尖偶尔擦过甬道两侧低垂的枝桠,她微微偏了偏头避开,动作安静而驯顺。
艾丽茜娅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那些事在她心里一件压着一件,连步子都走得比来时重了几分。
议事厅上首那张华丽的椅子依然空着。
这是它空置的第一天,大概还要再空上许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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