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白鸦之羽

——————————


六月的夜风从南城的方向吹来,带着焦土和灰烬的气味,如同一条无形的长舌舔过瑞福腾城高低错落的屋顶。


胡克蹲在西城门内侧一间废弃货栈的阴影中,背靠着长满青苔的石墙,望着暮色中逐渐暗下来的街道。他的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中眯成一条缝,像一把半合的剪刀,目光掠过街对面正在交接换防的一队巡逻兵——领头的百夫长打了个哈欠,拖着长矛,懒洋洋地向南走去,宛如一只被抽去了脊骨的狗。


他已经将今晚的行动路线在心里默数过不知多少遍了。


旧军营石楼在内城东北角,从西门过去要横穿大半座城。


瑞福腾城长宽各约两公里,内城位于城中心偏北——从东北角的旧军营到西城门,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半。即使考虑到绕行避开巡逻密集的主街,走小巷穿院墙,路程也不会超过两公里。正常步行大约需要两刻钟,带着十一位没有战斗经验的修女,时间翻倍也够了。


兔子在回窝之前会反复确认沿途每一条岔路的气味。他胡克干了二十年帮派,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色。最后一抹暮色已经沉入了西方的地平线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仿佛被水洗过的墨玉,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星光化作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银。


好天。是个适合夜间行动的好天。


货栈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像猫踩过落叶。一个穿着乌里克军制式皮甲的中年男人从阴影中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胡克,南边有动静。」


胡克转过头来:「什么动静?」


「丁赫尔军那帮人,正在南城废墟上立投石机。」那人在他身边蹲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夜风偷听了去,「听动静,那玩意儿不小,至少是能砸穿城墙的重型货。而且——他们在砌墙。」


「砌墙?」


「对。他们让法师把南城门那片废墟用土墙围起来了。看样子是要把那儿改成他们的要塞。」


胡克的独眼在黑暗中眨了眨,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指腹在缠绳上摩挲了一圈——冰冷的触感像一枚细针扎入指尖,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丁赫尔军的主帅叫什么来着……博尔子爵?」他低声说,「这人是个狠角色。他不是来攻城的,他是来吃城的。一口咬住南城不松口,把牙嵌进去,然后慢慢往里吞,像一条蟒蛇在吞咽一头鹿。」


「那咱们今晚——」


「今晚是最好也是唯一的机会。」胡克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铁器相撞般的硬度。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你想过没有——丁赫尔军在南边闹出这么大动静,乌里克的大部分兵力都得调到南线去盯着。内城的守卫必然空虚。等乌里克反应过来,收缩防线,把城里的兵力重新调配好——」他顿了一顿,下巴的线条在阴影中绷紧了一瞬,「那就再也找不到这样的缺口了。」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更低了,像是夜风在自言自语:「今夜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人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向后退去,货栈深处那些歪斜的空货架与重重阴影交错围拢过来,将他的身形一层层消解在黑暗里。


胡克重新望向南边的天际线。那个方向的夜空比别处亮一些——不是月光,而是丁赫尔军大营中连绵的火把和营火映出的光芒,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地平线那边燃烧。他能隐约看到南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矗立,墙头上移动着细小的火点,那是丁赫尔军的巡逻队,像一群萤火虫在城墙边缘爬行。


一场围攻战中,守城的一方居然让攻城的一方在城墙根下砌墙立投石机——这座城的处境已经不言自明了。就像一个人被人骑在脖子上,还笑着替对方扶稳了腰。


他把视线收回来,扫了一眼腰间那柄剑。那是一把普通的制式军剑,是加入乌里克的军队后发给他的。剑刃有几处细小的缺口,像一张缺了牙的嘴;握柄被汗水和血渍浸得发黑。不是好剑,但够用。杀人用这种剑就行,就像宰鸡用一把菜刀就行,不需要多好的刀,够锋利就行。


上一个消息已经在白天确认过了:西城门今晚的值班表上,六个铁砧佣兵全都在岗。他们已经控制了城门区域,只要这边得手,随时可以打开城门放人出去。


现在唯一要等的,就是凌晨的行动时间。


胡克靠着墙壁,闭上那只独眼,开始在心里重新走今晚的路线。街巷、院墙、阴影、转角——一一在脑海中铺展开来,每一步的落点,每一处可能遇到巡逻的位置,每一个需要停留等待的时机。他像一台老旧但精密的齿轮,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将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咬合到最佳卡位上。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似沙漏中缓缓坠落的细沙。


---


关押修女们的旧石楼坐落在内城东北角,灰白色的庞大建筑孤零零地矗立在那片空地上。四周是低矮的民房和几棵粗壮的落叶松,松针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犹如无数人在黑暗中压低声音交头接耳。楼体由灰色的粗石砌成,上下两层,原本是瑞福腾城内城驻军的军营,乌里克占领瑞福腾城后,将其改造成了关押修女们的牢房。


凌晨两刻刚过。胡克带着马丁和八名穿着乌里克军军服的精锐佣兵,贴着石楼西侧院墙外的一片矮灌木丛,无声地摸到了外围,像一群狼在接近羊圈。


他在距离院墙铁栅栏大门约二十米处停下来,伏在一道低矮的石墙后面,透过墙头的枯草缝隙确认着石楼的守备状态——和白天侦察到的情况一致。


院墙四角原本各有一座高台岗哨,每座一人,居高临下监视着整片区域。如今只有东南角和西北角亮着火光,另外两座岗哨则空空荡荡,连火把都没点,完全隐没在黑暗里。铁栅栏大门处有四名守卫靠门框站着,手中的长矛斜靠在肩上,睡眼惺忪地闲聊着。


整个院落里安静得出奇,只有高台上那两支火把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在黑暗中疯狂地扭动摇曳,胜似两条在夜色里不断吐信的赤红毒舌。


胡克默默数着人头——大门四个,高台两个——和情报一致。丁赫尔军在南城那一侧的猛攻,确实逼得乌里克不得不把大量兵力调过去填线,让这栋旧军营的防守力量锐减,顾此失彼。不过这倒也利好胡克他们的行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八名佣兵,用手势比了一个「六」和一个「分」的暗号。九个人迅速分成两组——一组四人摸向高台方向,沿墙根绕到岗哨下方,宛如四条沿着墙脚游走的蛇;另一组五人,以胡克为首,正面接近大门。


胡克深吸了一口气,将肺中的浊气压到最底,压了压帽檐,领着四人从灌木丛中直起身,大步朝大门走去。步伐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老兵的散漫——就像是刚从南线换防回来的夜班守卫,正骂骂咧咧地赶着来交接,连嘴角敷衍的咒骂都带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油滑老练。


「妈的,大半夜的把人从南边调过来,就为了看那几个逼都合不拢的婊子——」


他的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大门口那四个昏昏欲睡的守卫听得清清楚楚。他一边骂一边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口唾沫落在泥地上,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啪」。身后四名佣兵也配合着发出几声疲惫的哈欠声,其中一人还揉了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好像刚从被窝里被人拽起来。


大门处的四名守卫听到脚步声和骂声,本能地抬起头来。领头的一个瘦高个子眯着眼看了看走近的身影,认出是自己人的军服——灰色上衣、红色袖带,和他们的穿着一模一样——便重新靠回门框上,带着困意问了一句:「换岗的?不是说今晚不换了么——南边那么吃紧,还有人手往这儿派?」


「谁知道上面那些大人物怎么想的,」胡克走到门前,双手叉腰,一副满腹牢骚的模样,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狗,「老子在南边守了一整天,被丁赫尔的狗杂种们丢了一天的火球,刚想躺下歇口气,一道命令下来,说这边的看守不能少,又他妈把老子踢过来了。」


瘦高个子咧嘴笑了一声,那笑容在火把的光下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别抱怨了,里面那几个操不烂的骚货还在呢,等会儿进去泄泄火,什么气都消了。」


「那倒是。」胡克也笑了一声,朝身后努了努嘴,「我这几个兄弟听说这边的活儿轻松,抢着要跟我来——」


他的话音未落,身后一名佣兵已经向前迈了一步,拍了拍瘦高个子的肩膀,压低声音露出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楼上那几个还在睡?嘿嘿,兄弟我先去泄泄火——你们帮忙盯着点。」说着就往大门内侧迈了一步,步伐轻快得像一只发现了母鸡的狐狸。


瘦高个子听到这句话,最后一丝警惕也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绳子终于被人解开了结。换岗的和来嫖妓的,都是这栋楼里天天见的熟面孔。他甚至咧嘴笑了一声:「去吧去吧,别把动静搞太大——」


就是现在。


他在说出「去吧」二字的那个瞬间,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弧度,像一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门——一柄短刃从他的下颌无声地刺入,穿透上颚,直抵颅底。那是胡克的匕首,出手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连夜色都被它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同一瞬间,身后四名佣兵同时发动——另外三名守卫的嘴被捂住,刀刃横拉过喉,鲜血在火把的光芒下画出一道深褐色的弧线,三具身体彻底失去生机,面朝下砸在了泥地上。最后一人刚想张嘴,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捏住了他的脖子,用力一拧——咔的一声恶狠狠的闷响,那截颈骨犹如一根承受不住重压、骤然爆裂的硬木般在皮肉下折断,他的脑袋歪向一边,无声地倒在了地上。


高台方向——另一组四人也同时完成了行动。两人一组从背后的墙根摸上高台,在火把的光芒死角中捂住哨兵的嘴,割断了喉咙。两具尸体被无声地放倒在岗哨的阴影中,临死前漏出的半个音节连一尺远都未能传出,便被喉管里喷涌的血水生生溺毙。


四息之内,六名守卫全部倒地。


第二名监视哨倒下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碰翻了栏杆上的一只陶碗。那只碗在即将落地前被领头佣兵眼疾手快地从半空中抄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佣兵将碗轻轻放在地上,碗底接触地面时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轻响——他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继续推进。


胡克打了个手势,一具具尸体被迅速拖进大门内侧的阴影中藏好。他甩了甩匕首上的血迹,那层黏稠的血水在火把下泛着近乎发黑的红褐色光泽。他带着人交替掩护着闪入大门——十个人,如同一群在黑暗中狩猎的狼,无声地涌入了院落。


院内的布局和情报描述一致:正前方是一栋两层的灰石楼,一楼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院墙内侧有几间矮小的工具棚和柴房,堆着劈好的木柴和一些废弃的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屑味和陈年的灰尘味。


十人在院墙的阴影中分散开,借着墙根和工具棚的掩护,向着石楼一楼大门无声逼近。


胡克在门边停下,探头向内看了一眼。


一楼大厅里灯火通明,角落的长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两名守卫面对面坐在一张木桌前,桌上摊着一副破旧的纸牌,旁边搁着半壶麦酒。其中一人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牌,大半个身子都紧绷地前倾着,眉头拧成一团,迟迟不肯出牌;另一人则靠坐在椅背上,完全卸下了防备,大剌剌地把双腿翘在桌角上,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除此之外,一楼不见其他人影。但胡克能听到从一楼两侧的轮休室中传来的鼾声和翻身时的床板吱呀声——那是在待命的士兵,大约有七个,像七头睡在圈里的猪,对即将到来的死亡一无所知。


剩下五人应该分布在二楼——但不重要。先解决楼下的,再往上推。


胡克向身后的佣兵们打了一个手势——分三路。第一组四人跟着他进大门,解决大厅里两名监视哨和一楼的七个轮休士兵。第二组三人从左翼的窗户翻入,控制一楼通往后院的通道,防止有人从后门逃走。第三组两人守在楼梯口,等楼上的人被动静惊动下来查看时进行伏击。


计划已定。


胡克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将匕首收入鞘中,换了一副懒散的表情——推开大门,迈步走了进去。


「妈的,换岗的。」他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开来,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在安静的室内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上面说这群婊子的看守不能少,又把老子从南边调过来了。」


坐在桌前的两名监视哨闻声抬头。打哈欠的那个看到胡克一身灰色军服,右臂上有红袖带,跟自己是同款打扮,肩膀松了松,像一只被确认了身份的家犬。而低头看牌的那个也只是抬了抬眼皮,随口应了一声:「怎么又换?不是刚换过——」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因为他看到了胡克身后,那片狭窄的视线里突然被数道毫无声息的高大轮廓死死填满——不止一个,是一整队。而且这些人的眼神不对。换岗的士兵不会有那种目光——那种目光太过专注,太过清醒,犹似一柄柄在暗处已经拉满了弦、只等发兵合击的重弩。他们的瞳孔中映着油灯跳动的火光,但那火光并没有照进他们的眼底。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但没来得及。


胡克一步跨过了三米的距离,好似一只在暗处潜伏已久、猝然递出的毒蛇獠牙——手中匕首自下而上刺出,从那名守卫的锁骨下方斜刺而入,穿透喉咙直入颅腔,刀刃在骨头间穿行时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与此同时,另一名打哈欠的守卫被身后的佣兵捂住口鼻,短刃拉过咽喉——皮肉绽开,黏稠的血浆在指缝间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随之而来的便是死水般的寂静。


两名监视哨的身体在椅子上痛苦地扭动了几下,双腿在地面上无力地乱蹬,很快便不再动了。


尸体被迅速拖到长椅后面。


胡克没有停顿,朝两侧的轮休室一扬下巴——三名佣兵破门而入,匕首在昏黄的灯光下连续起落。温热的血腥味在狭小的房间里陡然炸开,刀尖反复捣碎温热的皮肉。有人在睡梦中被一刀了结,有人半醒过来,还没来得及看清面前的人影,就被捂住了嘴,只能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呜咽。不到二十息,七具尸体已经躺在了轮休室的床铺上,被子盖住血迹,压住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浓重铁腥气。门被重新合上,从外面看起来,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轮到二楼的人下来查看动静了。


胡克刚刚想到这一点,楼上就传来了脚步声。沉重的、不紧不慢的脚步,那是有人从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往楼梯口走。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带着困意,骂骂咧咧,活似一只被吵醒的看门狗:「下面吵什么呢?老子刚睡着——」


走在前面那人走到了楼梯口,低头往下一看。


他看到了一楼大厅中站着的、根本不认识的面孔。他看到地面上拖曳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的瞳孔骤缩,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嘴张开——


但楼梯下方已经有三名佣兵同时涌上。匕首、短刀、一柄铁锤——狭窄的楼梯间中,五个在值班轮休中被惊醒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摆出战斗姿态,就被淹没在了一波精准而暴烈的突袭中,像五棵被风暴吹倒的树。不到十息,最后一声闷哼也消失了。


二楼恢复了安静。


胡克站在楼梯口,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确认没有更多脚步声了,才转过身来,低声道:「清理血迹。把尸体拖进轮休室关门。快。」


佣兵们无声而动,动作熟练而高效。有人在用斗篷擦拭地板上的血迹,那血迹在粗布下被抹开,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红色水渍;有人在拖动尸体,尸体沉重而柔软,像一袋袋灌满了沙子的布袋;有人在将倒翻的桌椅扶正,桌腿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胡克没有参与这些。他穿过一楼大厅,走到大厅北侧那扇半掩的木门前。门没有上锁——事实上,它从来就不上锁,士兵们从清晨到深夜,几乎每个时辰都有人进出这间屋子。有人来泄欲,有人来发泄白天的恐惧,有人只是酒后来找点乐子——门闩永远是从外面拉开的,随时都可以被推开,就像一扇通向肉铺的门。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一股浓烈的气味迎面扑来——混合了汗味、精液味和潮湿霉味的气味,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那是几百上千个男人日夜不停地在同一片空间中和修女们交合所留下的痕迹,已经浸入了石墙的每一道缝隙中,像是被时间腌进了石头里,怎么也散不干净。地面上铺着几层干草和旧毯子,干草已经被踩踏碾压得不成形状,很多地方露出发黑的泥地。


十一名修女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她们平常用的床上,在黑暗中等待着——早在几个时辰前,马丁来这里打探守卫的新布置的时候,就已经悄悄告诉她们今晚会有救援了。


为首的那人站在最前面。她看上去大约二十多岁——虽然魅魔的年龄从外貌上根本看不出来,其实她已经四十三岁了——一头浅棕色的长发在脑后简单地束成一束,在昏黄的灯光中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大概是干燥的栗子壳在阳光下反射出的那种颜色。她的身材丰满而不臃肿,即便穿着那件朴素的深色亚麻长袍,也能看出袍下那具身体的曲线依然保持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饱满与圆润。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从容——那种平静不是麻木,而是经历了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像一面结了厚冰的湖面,看不出冰面下的水流有多急。


胡克没有见过她本人,但马丁在白天描述过她的样子:浅棕色的长发,比其他修女看起来更年长更具成熟沉稳的气质,说话时语调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就会听她安排的从容感——那是塞拉芙,瑞福腾城六圣灵教堂的主事修女,是她们这群人现在的主心骨。


她的目光在胡克推开门的那一刻亮了起来,如同黑暗中骤然燃起的一簇火苗。


但她没急着做出任何动作,直到看到了胡克身后的马丁走了进来。


马丁冲着她点了点头,「成了!」


塞拉芙的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两个字:「成了?」


胡克也点了点头:「成了。马车在西城门外准备好了。快走吧。」


塞拉芙没有多余的话。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位修女,点了点头——没有任何迟疑,十一道罩袍的阴影迅速跟上。除了衣料在快速移动中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沙沙声,她们没有漏掉半点动静,就这样死死咬着胡克的步伐,穿过大厅,走出院门,瞬间融进了夜色中的街道。


石楼救援,成功。


---


胡克站在院门口,看着八名佣兵护着十一位修女从石楼中有序而出,在夜色中迅速列好了队。塞拉芙走在最前面——那头浅棕色的长发在星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她的目光扫过院门外的街道,然后转向胡克,无声地点了点头。


胡克快步走到领头的佣兵面前,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你们先走。沿着定好的路线,直奔西城门。六个兄弟在那里等着,门一开你们一起走,到了外面发射信号弹,马车就会来接应。」


那人眉头一皱:「你呢?」


「我和马丁去救莉莉安。」胡克朝旧公爵府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她被关在乌里克的王宫里,我们不能把她丢下。」


那人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看到胡克那只独眼中的神色,便没有说出口。


「你们到了西城门,寅时正刻之前我们没到——」胡克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敲进夜风里,「就别等了。直接走人,带着她们回柳滩。别管我们。这趟活儿凶险得很,我独眼胡克为报圣女大人的恩,豁出这条老命去,你们千万别为了等我耽误了大事。」


马丁站在他身后,听到这话,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我也要死吗?」


胡克回过头,上下扫了他一眼——那张还带着几分青年棱角的脸、那副被大盾压得有些弯的肩膀。「死小子,你还年轻,哪那么容易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更沉了些,「老子拼了命也不会让你死的。」


马丁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领头的佣兵深深地看了胡克一眼,不再多说,转身打了个手势。队伍无声地没入了夜色——八名佣兵、十一位修女,沿着预定路线向西穿行,脚步声被夜风和远处的嘈杂声掩盖,像一条在黑暗中无声流淌的河。


胡克站在院门口,望着那些逐渐模糊的背影,直到最后一个轮廓也融入了巷弄的阴影中。


然后他转过身,矮身没入了另一侧墙根的阴影中。


马丁跟在他身后——那面大盾在他背上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轻的皮革摩擦声。胡克头也不回,只低声说了一句:「盾背好了,别出声。」


「知道。」马丁应了一声。


两人沿着墙根无声前行,绕过一棵粗壮的落叶松,穿过一道半坍塌的石墙缺口,踏着墙根阴影中堆积的碎石与枯藤边缘一掠而过。


马丁在白天就已经去过旧公爵府,虽然侦察得十分粗略,但地形的大致轮廓和主要出入口的位置都已心中有数。胡克死死盯着马丁脚下的碎石,他的鞋底每一次落稳,都精准无误地嵌进前方踩出的凹陷里,没有在这些古老的残垣断壁间带起哪怕一丝多余的沙砾声。


「你小子可以啊,」胡克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年轻,有本事。你不该干我们这行的——你该去应聘圣骑士的。」


马丁愣了一下,差点踩碎脚下的一片枯瓦。他稳住身形,低声回道:「哪有擅长偷鸡摸狗的圣骑士?」


「你加入就有了。」胡克的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圣女大人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这么年轻,混什么帮派。」


马丁没有回答。月光照不到他的脸,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但他脚下那阵细微的迟疑,已经被夜风吞没了。


两人不再说话,沿着旧公爵府的外墙无声地摸向后院。


此刻夜深人静,整座旧公爵府笼罩在一片稀疏的灯火中。巡逻的士兵不算多,油灯也不怎么亮——乌里克缺军费,粮食和军械都要花钱去买,宫里弄那么亮堂又有什么用呢?整座府邸宛若一只半闭着眼睛的巨兽,静静地卧在夜色中,只有少数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芒。


唯一灯火通明的,就是三楼正中央那扇窗户。


胡克和马丁蹲在后院一片矮灌木丛的阴影中,抬头望着那扇窗户。烛光透过薄薄的纱帘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团朦胧的光晕,在整座昏暗的府邸中显得格外扎眼。


「就这一个窗户亮着,不来看看都对不起自己。」马丁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活动了一下手指,将那面大盾从背上解下来,轻轻放在胡克脚边的地上。


胡克接过盾,看了一眼那面三层楼高的墙壁:「去吧。」


马丁点了点头,无声地从灌木丛中滑出,贴向墙壁。他的动作精准而轻巧——手指扣入墙缝,脚尖在石雕装饰的凸起上找到落脚点,身体的重量被流畅地转移到新的支撑点上。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一丝声音。胡克蹲在灌木丛中,看着他几乎将自己摊平、吸附在石墙上,以壁虎般的敏捷姿态朝着上方游动。十数息后,那双指尖已经无声地挂在了窗台的边缘。


马丁的身体悬在半空,头部稍稍探出,向窗内看了一眼。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但那僵直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然后他看到了一些东西,肩膀放松了下来。他松开一只手,在阴影中向胡克的方向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沿着原路返回了地面。


「找到了。」他蹲回灌木丛中,压低了声音,「就在里面。莉莉安修女也在。」


「情况怎么样?」


「他正在操她。」马丁说,声音不带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事实,「那根东西怕是有三十厘米长,粗得像老子的手腕。那魅魔修女的腿架在他肩上,双眼翻白——但还没晕过去。而且——她看到我了。她在我刚探头的时候就看到了我,在乌里克背后比了一个手势,示意我不要动。」


胡克沉默了片刻。他靠在灌木丛后那面冰冷的石墙上,那只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像一颗被磨亮的石子。


「这丫头……」他低声说,「比老子想象的硬得多。被那种玩意儿操了这么久,还能在这种时候给外面的人打手势——她知道自己还剩多少力气,她把那点力气全都用在刀刃上了。」


马丁没有接话。


两人蹲在灌木丛的阴影中,开始等待。


但在那扇窗户里面,莉莉安正在经历她在这间屋子中度过的第十三夜——或许也将是最后一夜。


乌里克压在她身上,那根粗长的阴茎在她体内不知疲倦地进出了已经将近三个时辰。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中,腰部下沉,臀部被他用一只手按住,承受着从后方袭来的每一记冲击。那根长度接近三十厘米、粗如她小臂的阴茎从她的阴道口一贯到底,龟头撞在宫颈口上时发出沉闷的撞击感,她的身体在那撞击下像一张被反复拉满又松开的弓。她在心中默默地计数——不是抽插的次数,而是射精的次数。


第五次射精刚过不久。前五次射精的节奏她早已烂熟于心——每一次都需要大约五百到一千次抽插,每一次都带着同样粗暴而精准的力道灌入她的子宫。她在心中刻下了那个数字——五——然后准备好了迎接接下来的漫长折磨。


因为从第六次开始,一切都变得更加漫长。


每一次射精都需要超过一千次抽插才能到达终点。那根阴茎在她体内不知疲倦地进出着,龟头刮过她阴道内壁的每一道褶皱,将那层已经被摩擦到极致敏感的嫩肉一次又一次地碾过、撑开、拉伸。


她的身体在那漫长的冲击中反复攀上高潮——大约每三百到四百次抽插一次,她记不清今晚已经高潮了多少次了,十几次?二十几次?三十几次?那些数字在她脑海中模糊成一片无法分辨的色块。她只知道自己的阴道内壁在那根阴茎的持续抽送中痉挛了一次又一次,腰肢在深顶到来时不由自主地弓起又落下,大腿内侧被乌里克的小腹连续撞击了近万下,那片皮肤已经泛红发烫,失去了知觉。


但她没有失去意识。


她咬着枕头,用呼吸和计数抵抗着每一次高潮后袭来的、想要放任自己沉入黑暗的诱惑。她的手指攥着枕头边缘,指节泛白。她的视野边缘不时有白光闪过——那是身体在发出极限信号——但她每一次都把那条线推了回去。


第六次射精。第七次射精。第八次射精。


第九次射精到来时,她已经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了。她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三种感觉——那根在她体内进出的阴茎的温度和硬度、宫颈口被反复撞击时传来的闷痛、以及阴道内壁在高潮间隙中那一阵阵不由自主的细小痉挛。她的意识像是一根在风暴中被吹了整整一个夜晚的蜡烛,烛泪淌尽,火苗微弱得几乎只剩一个微小的光点,但它没有熄灭。


她撑住了。


和昨天一样。


昨天,她在第十次射精中彻底失去了意识——那股浪潮太高太猛,将她最后一丝清醒的丝线也冲断了。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在不久之前,当马丁的脸出现在窗外的那一瞬间,她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个灰鼠帮的年轻人能摸到这里来——能穿过整座内城的守卫和巡逻,爬上这面三层楼高的墙——说明外面一定发生了什么。


局势变了。也许丁赫尔军又攻城了,也许城防出了什么漏洞,也许——也许她不必再在这里继续受折磨了。那丝希望不大,细得像一根蛛丝,风一吹就会断。但她抓住了它,攥在掌心里,用指节扣住,不让它被冲走。


第十次射精。那根在她体内暴动了超过一万次的阴茎终于达到了最后的爆发。那股滚烫的精液灌入她子宫的力度比前九次都要猛烈,持续的时间也更长——一股接一股,活像是要把睾丸里的精子全部清空一样灌注进她体内深处。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子宫被那股温热的液体撑开、填满、鼓胀的过程——那股液体的量太大了,她的子宫根本无法容纳全部,多余的浊白液体混合着她自己的淫液,顺着那根依然埋在她体内的阴茎根部向外溢出,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向下流淌,浸湿了身下那片早已被汗水和体液浸透了大半的床单。


她的身体在那阵冲击中弓起,阴道内壁猛烈地痉挛着裹紧那根阴茎,她的口中溢出一声被枕头闷住的、长长的呜咽。然后乌里克伏在她背上,喘着粗气,阴茎在她体内又停留了片刻,才缓缓退出。


随着那根堵塞物的抽离,积存在她体内深处的精液失去了最后的阻拦。一股温热的浊白液体从她那合不拢的阴道口中倒喷而出,在油灯的光芒中泛着浑浊的光泽,沿着她的会阴向下流淌,在床单上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她的小腹——在承受了乌里克十次射精、总计远超正常北地男性射精量数倍的巨量灌注之后——已经明显地向外隆了起来,从肚脐下方开始鼓起一道柔和的圆弧,看起来就像怀孕三到四个月的孕妇那样轮廓清晰地隆起。那股饱胀感从她的小腹深处一直延伸到骨盆底部,像是有满满一壶温水被灌进了她的腹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在体内真切地摇晃。


乌里克似是尽兴了,翻身倒在床的另一侧。片刻之后,鼾声从她身后传来——低沉、均匀、绵长。


乌里克是真的睡着了。


莉莉安没有马上动。


她趴在床上,闭着眼睛,在心中默数了整整一百息。乌里克的鼾声没有中断,没有变调。她又数了五十息,然后悄悄地、无声地睁开了眼睛。她没有立刻坐起来。她继续保持趴着的姿势,缓慢地、逐渐放松了那几束从第一轮抽插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肌肉,让身体从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中慢慢松弛下来。她的手臂和双腿在不住地颤抖——那是连续将近三个时辰的高强度性交留下的余波,她的肌肉像是被拧干了再泡胀、再拧干的抹布一样又酸又软——但她没有停下来。


原来乌里克是会在这张床上睡觉的——莉莉安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这也是她第一次撑过乌里克残暴的强奸,没有中途昏厥。


她蹑手蹑脚地从床上坐起身来,不让床发出一点震动。


小腹那股沉重的饱胀感在她坐起来时变得更加明显——她能感受到子宫中那满满一腔精液随着她身体姿势的变化而轻微晃动。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小腹,指尖触到的是那片被撑得紧绷的皮肤,鼓起的弧度在掌心中温暖而坚实。她没有多看,放下了手。


桌边的椅子上搭着一件深色的粗布罩袍。那是她在好几天前就向门口的守卫要来的,理由是「晚上冷」。守卫没多想就给她拿来了,但她一直没有穿过——她一直在等一个能穿得上它的夜晚,而不是她先被操晕过去、连碰都没碰到它的夜晚。今夜,她终于等到了。


她将罩袍套在身上,系好腰间的带子。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轻极慢——提衣在乌里克呼吸的间隙中完成,系带在他鼾声响起时收紧。粗布的布料松松地垂下来,将她那微隆的小腹遮住了大半,从外表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异常。然后她绕过床尾,走到那扇她已经在无数个夜晚中注视过的窗前,伸出手指勾住窗框,向外轻轻一推。窗扇无声地滑开,夜风灌入,吹动了桌面上那盏残烛的火苗。


莉莉安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乌里克的鼾声依旧。


她向下看了一眼。


灌木丛的阴影中蹲着两个人。一个年轻些的,背着大盾——她认出那张脸,是两周前在外城区石楼中操过她的那个士兵,那个在她耳边说「圣女大人还活着」的人。马丁。而另一个——那个戴着眼罩的男人,虽然面容比她在旧柳滩庇护所见到的那次变了许多——年轻了、伤疤平了——但她认出了那只眼罩。那是独眼胡克。


她没有爬窗台。她太虚弱了——被连续十次大量内射、几十次高潮、一整夜被那根三十厘米的巨物反复贯穿之后,她的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连握紧拳头都要用上所剩无几的意志力。她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沿着外墙爬下去。她只是探出半个身子,向下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上来。


马丁的动作比她想象的更快。他摘下盾牌,无声地从灌木丛中滑出,几步跨到墙根下,手指扣入墙缝,像一只壁虎一样沿着墙面攀了上来。他在窗台上稳住身形,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她,转头做了一个口型:「来。」


莉莉安没有犹豫。她伸出手臂环住了马丁的脖子,将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了他。马丁将她背在背上,一只手托住她的大腿根部,另一只手沿着外墙的凸起摸索着下降的路线。他的动作比他自己爬要稳得多——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每一次换手都从容不迫。她趴在他背上,能感受到他背部肌肉在负重时收紧的触感,能听到他的呼吸在用力时随之变得沉重又短促。夜风从她耳边掠过,将她的头发吹起。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那自由的、带着焦土和灰尘味的空气。


马丁在离地面还有一米多的地方轻轻一跃,双脚落在松软的泥土上,膝盖微曲卸去了冲击。胡克从阴影中迎上来,伸手扶了莉莉安一把——她从他背上滑下来,双脚踩在地面上时膝盖软了一下,但没有摔倒。她抬起头来,在星光下看到了胡克那张比记忆中年轻了不少的、有点陌生的脸,和马丁那张在夜色中沁着一层细汗的年轻面孔。


「走吧。」她的口型这样说,面色异常平静。


三人没有多言。胡克在最前面带路,马丁扶着莉莉安紧随其后,沿着预定路线向西城门全速撤去。莉莉安穿着那双粗布平底鞋踩在碎石和泥土上——那是她几天前向守卫要来的,和那件罩袍一起,一直叠放在椅背上,等着一个能穿上它们的时机。鞋底很薄,踩在碎石上时能感受到地面的凹凸不平,但那种微痛让她感到真实。她踩在地面上,她在瑞福腾城的街道上奔跑,她不是床上那具张开双腿任人使用的肉壶——她是自由的,跑在一条通往城外的路上。


在经过一段视野相对开阔的街口时,莉莉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她转过头,向南望去。南城墙一线的火把在夜色中排开,犹如一截在黑暗里被生生烧断、正不断闪烁着的暗红锁链。更远处的废墟方向,是一大片在地面上翻涌铺陈的暗红余烬;几座新筑的土墙则在星光下扯出粗重的死角,将地面切割得明暗交错。


那是丁赫尔军的方向——那些正在围城的人,那些用投石机和火球术一点一点把这座城市碾碎的人。三天前她还在想,如果城破了,乌里克会不会在最后时刻杀了她。但现在她看到那些火光,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因为无论这座城最终落在谁手里,她都不在乎了。她只要在那之前离开这里就好。只要出去就好。


她沉默地看了片刻,然后转过头,跟上了胡克的步伐。


---


凌晨寅时初初刻刚过——一名穿着灰色军服的年轻士兵从内城东侧的一间营房中走出来。他刚从南线的哨位上换下来不久,本该倒头就睡,但翻来覆去就是合不上眼。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看到的那几具被火球术烧焦的尸体的画面,那些焦黑的肢体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像一锅煮烂了的粥怎么也捞不干净。他索性爬起来,披上外衣,打算去石楼那边找那些修女们「放松放松」。


他穿过几条街巷,走到了旧军营石楼的外墙下。然后他的脚步顿住了。


高台上没有哨兵。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几个本该站着人的位置——东南角的高台空空荡荡,西北角的高台同样没有人影。两支火把还在燃烧,火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在无人观看的舞台上继续演着一出没有观众的戏。但火把下本该站着的那个哨兵,不见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加快了脚步向大门走去。然后他看到了大门口——铁栅栏大敞着,门洞中一片漆黑。本该在门口站岗的守卫,一个都看不见。他的脚步停了下来,在距离大门还有五六步的地方站住了。他侧耳听了听——院子里死水般沉寂,连蟋蟀的叫声都没有。空气中飘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淡淡的,混着铁锈般的腥气,正顺着夜风扑在脸上。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壮着胆子探头往门内看了一眼。


大厅的地面上残留着几道没擦干净的血迹,在从门口透入的微光中泛着暗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深色光泽。一张长椅被推到墙边,上面搭着一件灰色的军服外套——那件外套上有一大块深色的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出是水渍还是血渍。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缩——那不是水渍。


消息火急火燎地传开,沿着内城的街巷一路扎进了旧公爵府。


守在乌里克寝室门口的两名亲卫听到走廊尽头传来的急促重步声,猛地按住了刀柄。直到看清来人是满脸惊惶的传令官,两人才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转身敲了敲身后的门,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那扇雕花木门:「陛下!有急报!」


门内没有回应。


亲卫又敲了两下,加重了力道。


片刻后,一阵沉闷的声响从门内传来——像有什么沉重的物体被从床上掀起的声响,然后是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脚步急促而沉重。门被从内侧猛地拉开,乌里克赤着上身站在门内,胸口和腹部还残留着干涸的精液痕迹,那些白色的印记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浑浊颜色。他的头发散乱,目光在半醒与暴怒之间切换,宛如一头刚从冬眠中被吵醒的熊。


「说。」


亲卫低着头,快速地汇报了石楼的情况——哨兵被杀,守卫全灭,所有十一名修女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人间蒸发了一般,断绝了所有的踪迹。


乌里克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望向那张还残留着体温的床铺。他刚才起得急,根本没有注意到,那床上已然空无一人。被褥凌乱,床单中央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窗户大开,夜风正从那道敞开的缝隙中灌入,吹动了垂落的纱帘。


他走到窗前,向下看了一眼。后院的灌木丛中只有一片被踩倒的草和泥土上的脚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桌上那盏残烛的火苗被夜风拂过,跳动了几下。那跳动的火光落在乌里克眼里变成了最刺眼的嘲弄,一字一句地朝他咬耳朵:「你看,她走了」。那火苗在他的注视下晃动得愈发剧烈,浑似一名不知死活的舞者,正对着台下已经暴怒的观众卖弄着最后的舞姿。


乌里克盯着那片在夜风中舞动的火苗,看了整整三息。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死死碾过了那团火苗。烛芯在他指间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嘶响,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熄灭了。房间陷入了一瞬间的黑暗。


可黑暗并没能让他的怒火熄灭。就在他转身迈步的刹那,他沉重的手臂毫无预兆地横扫过桌面。纸张、墨水瓶、羽毛笔连同锡制的烛台被这一扫之力彻底掀翻出去,在看不见的黑暗中狂暴地撞击着墙壁和地面。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那片碎裂的声响,径直走向门口,每一步都将脚下的碎瓷和纸张踩得咔嚓作响。


「全城封锁!」


他的声音从旧公爵府深处传出,隔着墙壁和门窗传到庭院中时已经变得低沉而模糊,但那声音中的怒意却穿透了石墙,像是一头被铁链锁住的猛兽在发出低沉的咆哮,「东西北三门全部关闭!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鸟也不准放出去!」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亲卫们身上扫过,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擦过:「内城全部守军出动,给我搜!把那些婊子给我抓回来!」


---


但乌里克不知道——在他下达这道命令的时候,他想要抓的人,已经不在城中了。


大约一刻钟前,凌晨丑正三刻末尾,即将进入寅时。


塞拉芙跟在领路佣兵的身后,终于看到了西城门内侧那扇铁栅栏门的轮廓。铁栅栏内侧的火把还亮着,将门洞前那片地面照得通明。


六名穿着灰色军服的佣兵站在各自该站的位置上——两人守在铁栅栏门两侧,两人在城门内侧的机关旁,两人靠在外侧门洞边缘,目光扫着城内的方向。领头的那人认出了来者的身形,从门洞边缘探出半个身子,向塞拉芙的方向打了一个简短的手势:安全。


塞拉芙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带着队伍无声地贴到城门内侧。


两名铁砧佣兵已经将城门内侧的操纵机关——一柄半人高的铸铁摇臂——从锁死位置扳到了开启位。铸铁齿轮在城墙内部的滑槽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嗒声,然后是铁链在滑轮上滚动的哗啦声响。两扇厚重的城门在机关的作用下各自向内转动了一线,在正中央留出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塞拉芙侧身从那道缝隙中挤了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城外田野中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站在城门外侧,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缝隙,然后开始一个个清点从缝隙中鱼贯而出的人影。


十一位修女,十四名佣兵。二十五人,一个不少。


铁砧佣兵们没有尝试关拢那两扇沉重的门扇——城门机关从外侧根本无法操作,而且那道缝隙还得留着,给尚未归队的胡克和马丁留最后一线生机。两扇门扇就这么静默地半敞着,等待着下一个从黑暗中走向它的人。


塞拉芙带着队伍离开城门,向正西方向走去。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泥土和碎石上发出的沙沙声响,与夜风中的虫鸣混在一起。她走出约莫几百米后,绕进了一片稀疏的矮树林。树冠在星光下投出斑驳的阴影,遮蔽了来自城墙方向的视线。


领头的铁砧佣兵停下脚步,从腰间取出一根长约二十厘米的金属棒。棒身细长,表面刻着几道浅浅的凹槽,底部嵌着一枚豆粒大小的半透明水晶。他握住棒身,将底部在自己的盾牌上用力一磕——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夜风中响起。那枚魔法水晶应声碎裂,破碎的晶体在星光下闪过一瞬细碎的闪光。


几乎在同一瞬间,棒顶的数道符文逐一亮起。然后,一枚橙红色的信号火球从棒顶呼啸而出,拖着明亮的尾焰穿过树冠的缝隙,升入夜空。它在高空中无声地炸开,化作一团醒目的光花,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静止了片刻才缓缓消散。


塞拉芙仰头望着那团光花,直到它完全熄灭。


---


夜风从西城门的方向吹来,带着城外田野的气息,也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但那股气味不是从城外来的——它来自城内。


寅时二刻。胡克、马丁、莉莉安三人贴着一条狭窄巷弄的墙根,快步向西穿行。


他们已经穿过了三条街区,避开了两批巡逻队。莉莉安的呼吸在她自己的控制下已经平稳了许多——虽然小腹深处那股沉重的饱胀感依然在每一步中真切地颠簸着,虽然大腿内侧的肌肉依然在阵阵发软颤栗,虽然她好想就这么一头栽倒在地上睡到天亮,但她还能走,还能跑,还能在那股透支了整夜的疲惫中榨出最后一点力气继续向前。


然后警钟响了。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沉闷、急促、连绵不断,从东北方向传来,沿着城墙和建筑物的墙壁层层扩散,将整座内城从夜色中猛然惊醒。胡克的脚步猛地一顿,回头向东北方向望了一眼——那是旧军营石楼的方向。


「走。」他压低声音说,加快了脚步。


三人开始在街道上奔行。周围的黑暗中开始涌出人声——被警钟吵醒的士兵从营房中涌出,在街道上互相呼喊、询问情况,火把一处处亮起,随着密集的脚步在复杂的巷弄间穿梭,恰如一群被惊扰后在暗夜中疯狂聚拢的流萤,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胡克不得不放弃预定的路线,在陌生的巷弄中随机应变,不断绕开火光和人声密集的区域,在黑暗中寻找着一条还能通行的缝隙。莉莉安的呼吸在他身后越来越重——她能跟上,但每多跑一步,那份透支就在她的脚步声中多刻下一道痕迹。


西城门。他们终于看到了那两扇巨大的木门的轮廓。不是半敞着的,不是留着一道缝隙的——是紧紧合拢着的。


而在城门前方那片被火把光芒照亮的空地上,一人高踞马背之上,静静立在道路中央。他的身后,十名铁罐头亲卫列成两排,钢盾竖立,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


片刻之前,乌里克大步抓起上衣套在身上,系好皮带,挂上剑鞘,走下楼梯,穿过走廊。马厩中战马已经被牵到门口。他接过佩剑与钢盾,翻身上马,纵马向西门的方向奔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路上,一名传令兵从对面纵马迎上来:「陛下!西门没有人驻守,城门大开着,外面全是脚印——很多人的新脚印。北门和东门都没有异常。」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人是从西门跑的。


乌里克没有减速,就在马上边跑边发号施令:「开城门,放骑兵去追。八百骑全部出动——修女不准伤一根汗毛,其余人格杀勿论。」


西城门内侧,仅仅半刻钟,集结完毕的骑兵在命令声中鱼贯而出。马蹄声在城门洞中反复回荡,向西面的夜色中奔涌而去。


八百骑,那是乌里克手头所有的骑兵。


乌里克驻马城门内侧,望着那些骑兵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调转马头,穿过正在散去的骑兵尾流,在城门正前方的道路中央勒住了缰绳。


沉重的西城门在铁索的绞合声中轰然关闭。


乌里克就这样骑着马,站在那里等着。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急促的,带着粗重的喘息,越来越近。三道身影从街角冲出,在看清城门前的阵列时猛地刹住了脚步。


乌里克骑在马上,目光落在街角冲出的那三道身影上。他在那个独眼男人身上停了一瞬,在那个背着大盾的年轻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了那个穿着粗布罩袍的金发魅魔身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了。


「你这臭婊子——居然还勾引别的男人来救你。」


他握着那柄长剑,手搁在马鞍前。火把的光在他身侧跳动着。


「罢了。只有你一个人质也够用了。」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落下。


「把她抓起来。另外两个——杀。」


——————————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