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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四日,拂晓。
天色未明,晨雾宛如一层灰白色的薄纱,贴着瑞福腾城南面的平原缓缓流动。
希尔达站在阵列前方约二十步的位置,双手拢在法袍的袖口中,深灰色的厚呢布料吸收着晨光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寒意。她的呼吸平缓,深褐色的眼眸半垂着,像一尊立在阵列前方的人形界碑——既不紧张,也不兴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某个既定的时间节点自然到来。晨风从她的右侧吹来,将她垂在左肩前的那根深红色辫子的尾端拂起又落下。
在她身后,丁赫尔全军正在晨雾中铺展开来。
阵列最前方是铁卫。两千七百名铁卫分成三个方阵,从前到后依次排开。清晨的雾气中,那些从头到脚被铁灰色甲片严密包裹的身影几乎与尚未完全亮起的天光融为一体——桶盔遮住了每一张面孔,铁靴纹丝不动地钉在覆着薄霜的地面上,连绵成一堵死寂、冷酷,恰似与地壳熔铸成一体的铁灰色长城。
一个铁卫从远处看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当两千七百个铁卫连成一片阵列时,他们组成的就不再是士兵的队列——而是一道铁灰色的、沉默的、不可撼动的城墙。
铁卫阵列后方是魔法兵团的阵地。五百名穿着灰色制式法袍的魔法兵分成五个百人队,站在两位魔法大师身后约三十步的位置。他们的短杖在晨光中泛着未经打磨的哑光木色——但当希尔达从法袍袖口中抽出一只手,在空中轻轻地划了一个手势时,那些人同时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那是一种被训练了无数次的条件反射——看到首席法师的手势,就意味着攻击即将在不久后开始,所有人都必须进入准备状态。
五百道呼吸声在那片阵列中同时放慢了一拍,恍若一片骤然低伏、在黑暗中积蓄雷霆的重云。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的变化,除了一个人。
格雷站在她右侧约五步的位置,此时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手势他看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把目光重新移回前方的城墙轮廓上。他认识希尔达已经三年了,在丁赫尔公爵的军中,他们共同经历过多次战役。在这些年月中,他逐渐学会了一件事:希尔达不会做多余的事。她那个手势不是需要她来做的事——五百名魔法兵在攻击开始前自然会各自调整状态,不需要一个首席法师来提醒。但她还是做了。
那就说明她希望这场战斗尽快结束。
格雷握紧手中的法杖,换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在自己的施法序列中将第一轮轰炸的间隔缩短了约五分之一息。
两翼及后方展开的是六千七百名有战争经验的老兵。长矛手列成密集方阵,长矛的尖端在晨光中形成一片向上斜指的钢铁森林。剑盾兵在两翼列阵,盾牌边缘相连,盾面上漆着丁赫尔铁鹰的徽记。弓手站在阵列的最后方,长弓已经上弦,箭袋中的箭矢尾羽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阵列的最后方则是工程兵的营地。在那片被临时平整过的土地上,工程兵正在为攻城器械做最后的调试。三十台巨型投石机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成形——每台的高度都接近三层楼,主体结构由粗壮的硬木梁柱通过铁制铆钉和缆绳固定而成。投石机的长臂已全部装配到位,绞盘和缆绳在士兵的拉动下发出吱呀作响的摩擦音。投石机后方的地面上堆放着小山般的石弹——每一枚都被打磨成大致规整的球形,直径大约在五十到六十厘米之间,整齐地码放在木板垫成的底座上。还有一批用陶罐密封的火油弹,在晨光中泛着暗褐色的釉光。
阵列的侧翼停放着二十辆蒙着铁皮的野猪车。这种重型战车的车体由厚实的硬木框架构成,外部包覆着铆接铁皮,在晨光下泛着暗哑的灰色光泽。车体两侧开有射击孔和观察缝,透过那些缝隙可以看到车内隐约晃动的人影。每辆野猪车配备二十人——十人在车内负责推动和操控车辆行进方向,另外十人则担任战斗组,在车内通过射击孔向外攻击靠近车体的敌兵。二十辆野猪车共容纳四百名士兵,全部编入攻城序列。
十台起重机的部件以板车装载,由驮马牵引着列在阵后——它们显然不是用于攀爬城墙,而是在南城墙被占领之后,从城墙外侧组装起来,将重型弩炮一具一具地吊运上墙。
骑兵不在阵列之中。
三个千骑队的轻骑射手已于拂晓前从大营出发,趁着夜色沿三条不同的路线绕过双方视线可及的范围,散向城北、城西和城东三面。三千轻骑射手在那片广阔的平原上铺展开来。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无声地收拢——乌里克无论从哪个方向突围,都会撞在这张网里的某一根蛛丝上。
整个阵列在晨光中完全展开,如同一架正在被逐级上弦的巨型弩机——每一个齿轮都已咬合到位,每一根缆绳都已绷紧至临界状态,只待最后一道指令落下,便将积蓄的全部力量瞬间释放。
阵列后方的高地上,博尔子爵勒住战马的缰绳。
他骑在那匹黑色的高大战马上,深蓝色的将军服内衬着一件轻便的锁子甲。晨风将他泛白的鬓角向后吹拂,几缕发丝在额前随之晃动。他没有戴头盔,没有拔剑,只是安静地坐在马上,视线宛如捕捉猎物的鹰隼般锁定着那座尚在晨雾中沉睡的城市。他的左手握着缰绳,带着铁手套的右手自然垂放在大腿外侧——那只手在平静地等待着。
博尔子爵的目光越过那些正在逐步就位的工程兵、伏在马背上的传令兵和阵列前方那两道安静的人影,最终落在那道被临时修补过的南城门上。
那道门已经不配被称为「城门」了。
五月十五日的那个夜晚,格雷用符文陷阱将原来的南城门连同门楼和拱券从城墙上连根拔掉,留下了一道边缘犬牙交错的巨大缺口。此后的日子里,乌里克令人拖来碎石和断木,将那缺口的底部填上了一层,又用黏土将碎石的缝隙胡乱灌浆,勉勉强强造起了一道粗糙的障壁。那道障壁既不直,也不平,远远望去仿佛一道刚刚堆起的矿渣堤——但凡见过它本来面目的人,都会觉得那简直是一种对石造城门本身的侮辱。
五月二十一日的那场总攻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投石机和魔法兵团将那道粗糙的障壁连同它背后的填塞物一起轰开了一个足够宽的缺口,铁卫在那一夜冲进城内,虽然最后没能完成作战目标,但也顺利按命令撤出。
此后守军又将它修补了一次——但修补的质量比第一次更差。远远望去,可以看到那道临时城墙的表面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新旧泥土混杂,边缘的夯土层有明显的干裂和沉降迹象。用碎石和木材搭建的支撑框架在城墙内侧依稀可见——那是为了在不稳定的夯土结构后方提供额外支撑而临时加装的,但那些木材显然没有经过防腐处理,在初夏的潮湿空气中已经开始从底部向上泛出灰黑色的腐朽痕迹。
博尔子爵的目光在那道粗糙的障壁表面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在新旧泥土交界处有一条明显的裂缝——那是两次修补未能完全结合的痕迹,在初夏的潮湿空气中,裂缝边缘已经开始泛出一层灰绿色的苔迹。
那座城墙看起来还能挡住一些东西。
但挡不住能够拆掉它两次的人第三次将它拆开。
博尔子爵抬起右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
全军寂静。
两千七百名铁卫的呼吸声在晨雾中凝成一片几乎无法察觉的白色雾气。投石机的绳索在静默中发出微微的吱嘎声。远处城墙上传来守军零星的脚步声和叫喊声——那座城的人知道他们来了,正在拼命向城墙方向集结。
但已经太晚了。
「攻击开始。」
他那只戴着铁手套的右手,猛然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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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击开始的号角声撕裂了晨雾。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号声在平原上扩散开来,唤醒了整片战场的杀机。那声音穿透了铁卫的阵列,穿透了魔法兵整齐的呼吸,穿透了投石机绞盘上绷紧的缆绳——然后,第一枚火球从魔法战团的阵列中升了起来。
那是一道琥珀色的光点,在晨雾中拖着一道明黄色的尾迹,宛如逆飞的流星划过灰白色的天空。当它在上升弧线的顶点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下落时——没有人知道那第一发是谁释放的。也许是格雷,也许是某一位无名魔法兵,也许只是所有人的魔力共鸣在同一瞬间触发的最自然的连锁反应。
但它的落点,极其精准。
那道火球掠过南城墙的顶端,在城墙上巡逻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卧倒之前,便已砸落在城墙内侧的步道上,在几名正在奔跑的守军中间炸开。火焰和气浪将那几个人抛向空中,燃烧的人影在晨光中翻滚着坠向城墙内侧的地面。
紧接着,魔法兵团的阵列全面开火。
五百道火球在同一波齐射中升起,将清晨的天空撕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它们越过铁卫的头顶,越过那片灰白色的废墟带,越过那道被反复修补过的城墙——然后狂风暴雨般砸落在南城墙的顶端和内侧步道上。
爆炸声密集重叠,节奏紧密而残酷。城砖碎裂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碎石和碎砖被气浪掀飞到半空中,冰雹般泼洒在城墙内侧的街道和屋顶上。火焰沿着城墙顶端向两侧蔓延,浓烟从墙体表面的裂缝中涌出,将南门上方那段城墙完全笼罩在灰黑色的烟雾之中。
希尔达站在阵列前方,双手依然拢在袖口中。她的目光透过那片烟雾,落在城墙上方那些正在移动的模糊人影上——那些守军的反应很快。在第二轮火球尚未落地之前,城墙上的人影便开始沿着内侧阶梯向下移动。
她注意到,那些人的撤退很有纪律。
不是溃退。虽然步伐急促,但队列没有散。在某些位置甚至能看到有军官在烟雾中挥动手臂、下达指令的剪影——那些人在被覆盖式轰炸时,依然保持了良好的组织秩序。
希尔达的目光在那些撤退的人影上停留了两息,然后移开了视线。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在心中记下了这个观察结果:这支军队在被轰炸时不会溃散。这意味博尔子爵在战前会议上做出的判断是正确的——但她没有说出来。格雷应该也已经看到了,不需要她来提醒。
格雷站在魔法兵团的阵列后方,目光穿过那片被火焰和烟雾笼罩的城墙断面,落在那些正在沿阶梯撤下的模糊人影上。他看到了同样的内容,但这并不影响接下来的施法节奏。
他举起右手,向前划下。
第三轮、第四轮、第五轮——火球沿着城墙顶端一线逐段向西延伸。爆炸在城墙顶部席卷开来,火焰和气浪将暴露在城垛之间还未撤离的守军一片接一片地吞噬或掀飞,碎裂的木制盾牌和人体残骸被气浪推离城墙边缘,向城墙内侧的街道上坠落。城墙顶端那面绣着麦穗与长剑交叉图案的瑞福腾王旗帜,在第三轮火球的爆炸中被掀飞,燃烧着落向城墙内侧的街道上
第六轮——目标锁定:那扇临时修补的木制城门。
第一枚火球在城门表面炸开。外层木料瞬间被点燃,火焰沿着木纹迅速向四周蔓延,发出噼啪作响的爆裂声。铁皮在高温下开始变形翘曲,铆钉从烧焦的木料中弹出,叮当落地。
第二枚紧随其后,在城门中央炸出一个焦黑的窟窿。窟窿的边缘还在燃烧,透过那个破口可以看到门后堆积的碎石和泥土——乌里克显然在门后用碎石和泥土对城门进行了加固,在城门内修筑了一条填充物防线来阻挡攻入城内的步兵。
第三枚火球准确地穿过前两轮炸开的缺口,在城门内侧的填充物表面炸开。碎石被气浪掀飞,泥土被火焰烤干后崩裂成粉末状的颗粒。整扇门在连续打击下终于彻底崩塌——碎裂的木料向内侧倒塌,铁皮卷曲着脱落,轰然落在地上,掀起一阵灰白色的烟尘,将五月十五日夜格雷大师用毁灭系魔法打开的那个巨大缺口重新暴露在日光之下。
魔法兵团的火力转为轮射。短杖的光芒不再以齐射的方式统一亮起,而是转为分段轮流射击——二十五人一组,交替施法。
十组始终保持对城墙顶端区域的覆盖,目的是阻止乌里克军重新登墙。
另外十组不再攻击城墙顶部那片已经无人防守的区域,而是集中在城门缺口内侧的通道上——封堵任何试图填补缺口的援军,为铁卫进城扫清通道。
与此同时,铁卫前锋方阵开始向前推进。
两千七百名铁卫分成三个方阵,前排的方阵率先启动。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沉重,铁靴踩在废墟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踏地声,每一步都在碎砖和炭灰覆盖的松软地面中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们将盾牌举过头顶,形成一道倾斜的金属顶盖,以防城墙上可能射下的冷箭——虽然南城墙上应该已经没人能放箭了,而且就算放箭也不太可能击穿铁卫的铠甲。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响——只有盾牌的边缘偶尔碰撞发出的金属撞击声,和铁靴踩过废墟时那势如重槌擂鼓的步伐声。
他们穿过那片在五月二十一日的大火中被烧成白地的废墟带,越过散落在废墟中的炭化木梁和被烧熔的金属器具残骸,在城墙根下停住。
一批普通士兵抬着数架攻城梯从铁卫的队列间隙中快步上前,将梯子搭上城墙垛口。梯子的末端撞在城砖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士兵们用钩爪将梯子顶端固定在城墙垛口的边缘,然后迅速后退,为登墙的铁卫让出空间。
铁卫前排小队踩着梯子向上攀爬。铁甲的重量在攀爬过程中使梯子的横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但没有人停下脚步。第一个铁卫翻上城墙垛口时,他的目光迅速扫视了城墙顶端的左右两侧——没有活着的敌人。城墙顶端的步道上散落着被火球术炸碎的砖石和几具未来得及撤走的尸体,几处火焰还在砖缝中燃烧着,灰黑色的烟雾向天空升腾。
他确认安全后举起盾牌横在胸前,向前迈出几步,为后续登墙的同伴让出空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铁卫以稳定的速度逐批登上城墙。登墙的铁卫迅速沿城墙向两侧展开,每十人一组占据一段城墙,盾牌朝外,在城墙顶端建立了一个环形的防御带。
铁卫占领城墙之后,魔法兵团也紧随其后,登上城墙,在城墙顶端内侧寻找合适的射击位置,短杖的杖尖对准了城墙下方街道的延伸方向,准备向任何从城内方向涌来的增援投射火球。
巳时初前后——南城墙的城楼废墟上,一面丁赫尔公爵的铁鹰战旗升了起来。
那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展开,深蓝色的旗面上用银线绣着一只展翅的铁鹰,鹰爪中握着一柄战锤。旗帜的每一次翻卷都像是宣告着南城墙已经彻底易主。
接下来的任务是清空城墙内侧的威胁区。南城墙以北四百米范围内的城区在五月二十一日的那场大火中几乎被烧成了白地,这些区域至今仍是开阔的废墟带——没有完整的建筑,没有可以藏人的掩体,只有炭化的木梁、坍塌的石墙和散落在灰烬中的瓦砾零星分布在已被烧平的地基上。但靠近东段和西段城墙根处仍然有少量未被完全烧毁的房屋结构残留,那些残破的墙壁和倒塌了一半的屋顶可能蹲着乌里克军的弓箭手。
铁卫沿城墙向东西两段推进。弓手在铁卫的掩护下从城墙上向那些残存的建筑残骸射出试探性的火箭——箭矢落在屋顶和墙缝中,引燃了一小片区域,从几处坍塌了一半的房屋中逼出了几名藏匿的弓箭手。
南城墙占领阶段,至此完成。
但第一轮反扑来得比预期中更快。
铁卫在东段城墙的扩展尚未完成时,一支大约三百人的守军从东城墙未被轰炸覆盖的区域沿墙顶涌来。那些人穿着普通的皮甲或棉甲,手中握着长矛、战斧和钉头锤——但他们冲锋的速度极快,在铁卫的防线尚未完全成型之前便已经撞上了东段城墙的接触面。
铁卫前排的三人小组在那股冲击面前后退了约两步。不是被击退的——铁卫的单兵战斗力远在这些轻装步兵之上——而是因为展开尚未完成,防线存在间隙。三名守军从那道间隙中钻了过去,扑向正在城墙内侧架设第一台起重机的工程兵。
工程兵队长是一名四十多岁的老工匠,他的手上有常年握工具留下的茧,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石粉和铁锈。他的反应比那些年轻士兵更快——在那三名守军扑到之前,他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柄宽刃短锤,侧身避开了第一人的长矛突刺,然后一锤砸在那人的膝盖侧面。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单膝跪倒,手中的长矛脱手落地。但另外两人已经越过了他,冲向那台尚未固定好的起重机底座,将手中的火把扔向了绞盘下方堆积的木屑和缆绳。
火苗腾起的瞬间,格雷落在了那台起重机旁边——那是腾跃术和羽落术的交替应用。
他甚至没有使用法杖——只是伸出左手,五指张开,一道无形的力场将那团刚燃起的火焰连同周围的木屑和缆绳一起推离了起重机底座。火焰在空中翻滚着落向城墙内侧的街道,在半空中就熄灭了。然后他转过身,右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推压手势——那两名正在试图拔出第二根火把的守军像是被一面看不见的墙壁迎面撞上一般,整个人向后飞出了城墙垛口,惨叫声在半空中迅速远去,然后戛然而止。
格雷看了一眼那名还在地上抱着膝盖翻滚的守军,没有补刀——不需要他动手。一名铁卫已经从后方赶上来,用钉头锤结束了那人的挣扎。
「工程兵继续作业。」格雷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琐事,「贼军的反扑交给铁卫。你们只管把弩炮吊上来。」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段城墙,转身沿着城墙顶部向西走去——西段城墙的反扑也已经开始了,他需要确保那边的防线不至于被守军突破。
在南城墙东段和西段,反扑的烈度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内持续升级。乌里克显然在战前就已经预料到丁赫尔军会沿用相同的战术套路——先清空城墙,再占领城头,依托城墙再从南门进入外城区。
虽然没有料到丁赫尔军打算把重型弩炮搬上城墙,但乌里克的反应也很快。他没有试图在丁赫尔军火力最猛的阶段硬拼,而是选择在铁卫展开尚未完成、工程兵开始登墙作业的这个短暂窗口期内,从东西两段城墙发动密集反扑,试图打断丁赫尔军的弩炮部署节奏。
第一批反扑大约三百人,被铁卫和格雷的魔法联手击退。
第二批大约五百人,在半个时辰后从西段城墙发起——这一次,守军改变战术,分成小队多点渗透,试图同时攻击多个起重机作业点。铁卫在城墙顶部的防线被多处突破,二号阵地上的起重机一度暴露在守军的攻击范围内。格雷在七息之内连续释放了三道风刃和两道冰墙,将突入防线的守军从城墙顶部清理干净。三台起重机被火把点燃的缆绳需要更换,但主体结构完好,工程兵队长在确认安全后立刻下令更换备件补上。
第三批反扑——大约七百人——在一个时辰后从东西两段同时发起。这一次,守军的攻势中混杂了少量弓箭手,从城墙下方的废墟掩体中向城墙顶部的工程兵投射冷箭。三名工程兵被流矢击中,两人伤在肩部和手臂,一人的大腿被箭矢贯穿。铁卫迅速调整防线,从城墙顶部向下方废墟中的弓箭手位置投掷手斧和短矛——但废墟中的掩体太多,清理效率不高。格雷不得不暂时离开城墙根部的防线,从城墙顶部向废墟中的弓箭手位置投射了三轮精准的火球术,将那几个藏匿点逐个炸毁。他在投射第三轮火球时有一支流矢从他左前臂外侧擦过,在法袍袖口上撕开了一道小口子,渗出一小片血迹——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道伤口,确认不深,然后放下衣袖盖住那道正在渗血的痕迹,没有停下施法。
南城墙上的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在这段时间内,守军从东西两段城墙发动了四轮反扑,投入的总兵力接近两千人。铁卫在城墙顶部付出了约六十人的伤亡——其中阵亡二十余人,轻重伤三十余人。守军的伤亡则是这个数字的五倍以上。工程兵的作业进度被延误了大约一个时辰——有四台起重机在守军的反扑中受损需要修复,两捆备用的弩炮缆绳被烧毁——但总体进度仍在计划的可接受偏差范围之内。
第四轮反扑被击退后,东西两段城墙的反扑频率明显下降。城墙下方的废墟中也安静了下来——那些藏匿在残墙后的弓箭手死的死、撤的撤,只剩下几具还插着羽箭的尸体趴在瓦砾堆的缝隙中,逐渐被扬起的灰尘覆盖了半截。格雷在城墙顶部站了片刻,确认四周不再有新的反扑波次后,才从城墙上跳下,落在南城门内侧的废墟堆上。
他的法袍在连续几个时辰的施法中被灰尘和汗水沾染得有些斑驳,左前臂的袖口渗出了一小片深色的血渍——已经干了,不再扩大。他在废墟堆上站定,目光在眼前那片开阔的废墟带上扫了一圈——从东到西,从城墙根到内城方向,将整片区域的地形和障碍物分布重新确认了一遍。然后他走到他认为合适的位置,蹲下身,将右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睛,呼吸放慢到一种深而稳定的节奏。
变换系魔法开始运作。
泥土在他的手掌下方涌动、隆起、压实。从远处看,那面土墙的生长速度并不快——大约每十息升高不到半米——但那是一种稳定的、不可逆转的上升,像某种古老的植物在加速的时光中破土而出。
其他法师也沿着他划定的弧线以同样的节奏逐段施法——他们要在瑞福腾城内筑造一个临时的营垒。
在那之后长达两个时辰的筑墙过程中,格雷没有再碰过地面。
他站在南城墙顶部,原城楼废墟的残基上。那里是整个南城墙的最高点,视野开阔,可以将下方那片废墟带上正在成形的弧线一览无余。城墙顶端的风比地面更大一些,吹动着他那件沾满灰尘的灰色法袍下摆,在身后猎猎作响。
他从那个高度望下去,能看到那三十位法师沿着他在地上画出的弧线分散开来。两人一组或三人一组,彼此保持着大约十到十五米的间隔。他们没有排成整齐的队列——废墟的地形不允许这样做——而是根据各自脚下的地面条件自然而然地散开:有人站在碎石堆上,有人蹲在坍塌了一半的石墙残骸旁,有人干脆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盘腿坐下,将法杖横放在膝头,双手按在杖身上。
变换系的光芒在他们的掌心和杖尖依次亮起——暖黄色的、恰似流动琥珀般的光芒。下方的泥土在那光芒的引导下开始向上涌动。从城墙上方望下去,那些魔法光点沿着他画出的弧线分布,犹似一条在旷野中骤然点燃的连绵烽火,在午后的阳光下连成一道绵延的光弧。
每一段墙体的生长速度并不完全相同。有的段落快一些,泥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抬升,压实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有的段落略慢一些,泥土的涌动更柔和、更稳定,势如缓慢流淌的熔蜡。但整体的轮廓始终在同一水平线上推进——每当某一段领先了旁侧太远,那段墙的生长速度便会自行放缓,等待两侧的同伴跟上节奏。那些亮着暖光的节点彼此牵引、彼此制约,仿若千百巧匠合力,正从地面上铸造成型一只巨大的半圆形壁垒。
格雷的目光沿着那道弧线逐段移动,偶尔停下来,嘴唇微动,吐出一两个简短的词——「东三段偏移了大约一拳,向西收一收。」他身后半步处站着一名传令兵,每当格雷说出这样的指令,传令兵便会快步沿着城墙顶部跑到对应的位置,朝下方喊话或打手势,将指令传递过去。
在城墙下方,接到指令的法师——一名中年男子,穿着与其他人无异的灰色法袍——抬起头朝城墙上方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调整了一下双手按压的姿态。他那一段墙体的抬升方向向西侧细微地偏转了一线,在接缝处平滑地融入了相邻段位的轮廓——整个过程甚至没有中断施法的节奏。那名法师在做完调整后,甚至还侧过头对身旁的搭档说了一句什么话。话音太远,听不清内容,但那名搭档似乎笑了笑——然后两人继续维持着施法的节奏,就像是在田埂上一边干活一边闲聊那样。
从城墙上方望下去,那幅画面并不显得悲壮或紧张。它更像是在举行某种缓慢而有序的仪式——没有人高声呼喊,没有人慌乱奔跑。只有泥土涌动的低沉声音、偶尔响起的简短指令传递声,以及那些暖黄色的魔力光芒在午后阳光下均匀地闪烁着,沿着那条弧线一路延伸,将南城门内侧的废墟带一点一点地围合起来。
格雷没有再下达过任何一个纠正指令。那一次微调之后,各段墙体的推进节奏便保持在了一致范围内。
太阳开始向西方倾斜时,墙体的最后一段完成了合龙。
以原南城门废墟为中心,向南凸出,两端分别抵住东西两侧的城墙根——一道长约三百余米的半圆弧防线横亘在南城门内侧的废墟带上,将南城门内侧那片被烧成白地的废墟完全包裹在己方的控制区域内。
墙高约五米——这个高度足以阻挡步兵的直接攀爬,即使有人搭梯翻越,也会在翻过墙顶时暴露在墙后防守的丁赫尔军的攻击范围内。底宽约三米,顶宽约两米,墙体表面经过变换系魔法处理后形成了一层硬壳,虽不足以抵挡大型投石机的持续轰击,但在面对常规刀剑和弓箭时可谓坚不可摧。
墙顶每隔几步设有射击位,弓手可以在这里安全地向墙外射击。北侧则用挖土时挖出的碎土堆成一道缓坡,方便士兵快速登墙换防。
最后收尾的是西侧第三段的一名年轻法师。他将最后半米高度的泥土压实成形,然后松开双手,退后半步,看着那面墙在他的面前完美地融入了整道弧线。他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高度是否准确,然后转过头,望向城墙上方。
格雷站在原城楼废墟的残基上,目光沿着墙顶的平面缓缓移动——从东到西,将整道弧线的每一段都扫了一遍,确认各处的高度差都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动作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确实点了头。
他没有说夸奖之类的话。他只是转身从那片城楼废墟上走了下来,沿着阶梯回到地面,在城墙根部的一块相对平整的碎石上坐了下来,从腰间取出一瓶水,慢慢地喝了几口。喝完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保持着那个坐姿沉默了片刻,目光望着前方那道土墙在夕阳中投下的斜影。
他身后的废墟带上,工程兵们驱赶着装着投石机的部件的马车从原本是南城门的通道中经过,将那沉重的木梁和铁件一捆一捆地运入土墙和南城墙之间的空地上。
这是一项缓慢而吃力的工程。巨型投石机需要被完全拆解,一台投石机需要十几辆马车才能分批运进城内。拆解装车的工作在铁卫和魔法兵攻占南城墙时就已开始,在城内的土墙快要完工时才全部完成。
工程兵们需要将城外的巨型投石机移到城内——架设在城外的巨型投石机射程不够,无法攻击到内城。
博尔子爵的战术设计称得上严丝合缝,谨慎而周密。
他在过去的二十多天里反复推演过无数次,试图找出乌里克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让士兵如此狂热。
一个两个不怕死的士兵在战场上并不罕见——老兵油子杀红了眼的时候也会打出不要命的冲锋。但一支数千人的军队在伤亡过半后依然能发起那种程度的反冲锋,这已经不是士气的问题了。那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他无法确定来源、也无法预测极限的东西。
然后他想通了,他不需要确定它到底是什么。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不给他任何近战交换的机会。
用远程火力一层一层地剥,把他活活耗死在这座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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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师团筑墙的这两个时辰里,乌里克并非没有尝试过干扰。
他派出了两支大约五百人的步弓手小队,试图阻止法师团的行动。这两支小队由两名经验丰富的千夫长带队,沿着东西城墙根外的废墟带隐蔽前进,利用房屋废墟接近到南城墙下弩炮的攻击死角,打算用弓箭远程攻击那些正在专心筑墙的法师。
然而弩炮有俯角和射界极限,魔法兵没有。
由于距离只有几百米,魔法兵们根本不需要格雷的引导就能自行瞄准射击。呼啸而来的火球从那片废墟带上空交叉掠过,将几十名来不及躲避的弓手活活烧死。
千夫长在那片弹幕中猫着腰前进,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城墙。又一枚火球从他头顶不远处呼啸而过,激起的气流带着一声短促的尖啸掠过了他的头皮——他的头盔在火球掠过之后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口被敲击过的钟。他还想要继续向前推进一段距离,将自己的部队推入存有掩体的废墟深处,但他回头望去时,他的阵型已经被火球术撕扯得支离破碎。他的士兵趴在废墟中零星的碎石堆后面动弹不得,有人紧紧贴在地面上,有人靠在只能挡住一半身体的矮墙后方——而那道矮墙甚至连他胸口的高度都不到。再往前走一段路,他甚至找不到一堵墙可以挡在人和那道铁灰色的城墙之间。
他在那片废墟中蹲伏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估算着自己和魔法兵阵地的距离,估算着自己的士兵在冲过那片开阔地之前会被火球术杀死多少个。然后他做出了决定,下令部队原路撤回城墙根下的建筑区。
五百人出去,回来不到三百人,另一侧也是差不多的结果。其余的人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废墟带上,他们的身体在暗下来的暮色中与地面的灰黑色碎石灰烬融为一体,如果不靠近些,几乎分辨不出那些起伏的轮廓究竟是人还是堆积的瓦砾。
乌里克派出的两批士兵的尝试就此终结。城墙下方的废墟带上躺着几百具尸体,而南城墙上的弩炮和魔法兵团依然沉默地排列着,在暮色中如同某种冷漠的、不急于进食的捕食者。
那段城墙已经无法接近了。
那里已经不是他们的城墙,而是敌人的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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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区的一处临时指挥所中,一名千夫长站在一扇被木板封住了一半的窗户后面,透过那道缝隙望着南城墙上的景象。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那道正在成形的土墙,可以看到南城墙顶部那排已经展开的弩炮的轮廓,可以看到土墙后方正在被运入城内的投石机部件——那些人甚至懒得遮掩他们想要做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等到那些投石机组装完毕,内城就会变成一个靶场。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身后的房间中,几名同僚和幕僚正围在一张简易的木桌旁低声争论着什么。有人建议派遣轻骑从东城门绕出袭扰城外丁赫尔军的辎重线,有人主张趁夜色发动一次突袭烧毁那些正在组装的投石机,有人站在墙角一言不发,目光却不时望向那扇半掩的木窗——窗外传来的每一次器械落地的撞击声都让他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一下。他们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道嗡嗡的背景音,像是被闷在罐子里的蝇群。
「够了。」
千夫长的声音不高,但那种疲惫的、忍耐到了极限的平稳,让房间中的争吵声在一瞬间静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那道在暮色中逐渐凝固的土墙轮廓:「陛下的命令是什么?」
死寂。没有人能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乌里克没有下新的命令。他只是让他们守好内城,等待他的指令。然后他就一个人上了塔楼,从午时站到了现在,一动不动地望着南方的方向,望着那些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成型的死亡阵地,没有下达任何应对的指令。
千夫长大概知道乌里克在等什么。
但等待是一回事,眼睁睁地看着敌人的阵地一点一点地合龙而不做任何干扰又是另一回事。
那些从民夫之中征召来的辅助兵——那些连皮甲都没有、只发了一根木矛和一面藤牌的年轻人——已经在城墙后方的街道上蹲了大半天了。他们没有参与城墙反扑,没有领到出击任务,只是被命令在那条街上待命,从早晨一直蹲到午后,从午后一直蹲到太阳西斜。
他们不知道上级在等待什么战术时机,他们只知道城外的敌人正在越来越多地涌入被攻破的南城区,而他们蹲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偶尔有年纪稍长的民夫站起来活动一下蹲麻的双腿,但大部分时间他们就那么蹲着,木矛靠在肩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一处既不近也不远的点,像是在等待一个他们都知道不会到来的命令。
千夫长无言地望着窗外暮色中已经成型的土墙和一点点运进来的投石机。桌面上那张已经被反复折叠出裂纹的城防图摊开在他面前,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指尖将它重新叠好、抚平,放回桌角。窗外的暮色中,又传来一声低沉的撞击声——那是投石机的又一根主梁被放落在土墙后方的空地上的声音。
在土墙后方,工程兵还在紧张地组装着投石机。太阳西斜时,已有六台投石机被运进城内,在土墙后方约三十米处排列开来。博尔子爵的命令是连夜继续作业——将剩下的投石机全部运入城内架设,不能给乌里克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
野猪车也穿过通道进入城内。它们没有和投石机混编在一起,而是在土墙后方约二十米处与投石机阵地交错排列,形成第二道防线。如果乌里克试图在夜色掩护下发动突袭、试图在投石机组装完成前破坏这些攻城器械,野猪车内的四百名战斗组士兵将构成第一道反冲击防线。
这些野猪车的最终目标博尔子爵另有安排,但目前的命令是保护投石机。
太阳西斜时,丁赫尔军已在南城区稳稳地扎下了根基。
南城墙上是弩炮阵——五十台弩炮一字排开,铁矢上弦,任何出现在射界内的守军都将被八百米外射来的铁矢钉穿。
土墙上是弓手和铁卫——弓手在墙顶的射击位就位,铁卫在墙根待命,随时准备通过预留的出口向外发起反冲击。
土墙后方是投石机和野猪车——六台投石机已经组装完毕,还有更多的投石机正在运输和组装中。野猪车的战斗组全员就位,车内的油灯灯光通过射击孔的缝隙透出微弱的芒刺,暮色之下,宛若一排藏在暗处、只待噬人的钢铁死神。
三层防线,将这片占领区打造成了一座攻不破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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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最后一抹光线斜斜地照在内城塔楼的石栏上,将那些被风雨侵蚀出细密裂纹的石面染上一层暗淡的金红色。
乌里克独自站在塔楼顶端。
他的双手按在石栏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穿过暮色中那层逐渐变暗的空气,一动不动地望向前方那片被丁赫尔军占据的城区。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
那道半圆形的土墙横亘在南城门内侧的废墟带上,将外城区南侧的区域生生撕裂成两个世界。土墙以内,投石机的轮廓在黄昏中隐约可辨,工程兵的身影还在其间移动,那些正在被连夜架设的器械好似一根根竖起的黑色骨架,在最后一缕天光中投下斜长的阴影。土墙外侧,南城墙顶上一字排开的弩炮则沐浴在最后一缕残阳中,铁卫巡逻的身影沿着墙顶缓缓移动,头盔和长矛的尖端在夕照中偶尔闪烁一下,复又隐没在渐深的夜色里。
他已经看明白了。
博尔子爵用老办法清空城墙,占领了南城墙顶端,其后再以弩炮和魔法兵团封锁整片南城区的废墟带——在那片早被夷为平地的开阔无遮的废墟带上,他的士兵根本不敢踏入一步。
依托那道由死亡火力构成的防线,丁赫尔军在南城门内侧的废墟带上从容地修筑土墙,把投石机运进城内。待那些机器全部就位后,内城便会变成一个被远程火力持续覆盖的靶场。
投石机可以从土墙后方持续轰击内城的城墙和建筑,配合魔法兵团,可以像五月二十一日一样将火烧内城。而他的士兵对此毫无反制——他没有可以在射程上对等压制那些投石机的远程器械,他也没有足够数量的法师去与丁赫尔军正面对抗。
那他还有什么呢?
精兵撤回内城,征召兵留在东西两城区准备巷战肉搏,以命换命。
他的法师团已经修复了塞德里克时期留下的结界——虽然那套结界原本的供魔装置在圣女与塞德里克的那场战斗中被完全摧毁了,但文森特在过去二十多天里带着法师团的成员们已经把结界回路全部修复了。结界本身是可以运作的——只是无法再像塞德里克时代那样依靠那台装置不间断地持续供魔,需要法师们人工接力供魔,轮流往里灌魔力。这样撑不了太久,但撑五六个时辰没有问题。
等到丁赫尔军的投石机开始轰击内城、被结界挡住时,等到博尔子爵以为他已经山穷水尽、准备全军压上硬攻内城城门时——
那就是近卫营三百亲卫出动的时候。
以那些经过高级赐福的亲卫的战斗力,配合他本人作为先锋,哪怕面对的是丁赫尔铁卫,以一敌十也不会落败。只要不是即死的重伤——头被砍下,心脏被毁,哪怕是被长矛捅穿了肚子、被剑砍断了手臂——那些亲卫也能在一刻钟之内恢复如初。
三百人,加上他自己,可以在损失低于一百五十人的情况下将丁赫尔军的铁卫和魔法兵全部歼灭。至于格雷那样的魔法大师,他确实无能为力——但只要能缠住他,不被他一击杀死,他就还有机会。只要他能拖住格雷,让亲卫先把铁卫和魔法兵杀光,战场的局势就会彻底逆转。
他不会输。瑞福腾城不会陷落。
等奎恩思状态恢复,他还要让他举行更大规模的高级赐福仪式——只有信仰战神,才是他们的出路。
他松开了按在石栏上的手,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南城区。然后他转身,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塔楼内部的阴影中。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线在塔楼的石栏上滑落,然后彻底熄灭。
城外,丁赫尔军的篝火在已经完全暗下来的暮色中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如同夜空中倒映在大地上的星图。火光的倒影在废墟间残留的水洼中随着水波扭曲晃动,将那些破碎的建筑轮廓从暗影中短暂地勾勒出来,又在火苗跳动的间隙中重新隐入黑暗。
南城墙顶部,铁卫的巡逻队正在换岗——脚步声、简短的交接口令、盾牌边缘碰到垛口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在夜风中模糊而遥远。城墙下方的土墙内侧,投石机的阴影在篝火的光芒中投下长长的、交错的黑色轮廓。工程兵在检查投石机的绞盘,一支火把在底座旁照亮了正在被拧紧的螺栓。在土墙预留的出口处,几名铁卫正蹲在出口两侧的阴影中,各自用一块干饼就着水袋吃晚饭。有人在咀嚼的间隙低声说了句什么,没有人回答,但有一声极轻的笑声从那个方向传来——那是疲惫的、短暂的、在夜色中迅速消散的笑声。
而在那片被火光和人声切割成明暗碎片的区域之外——在那些篝火的光芒无法抵达的黑暗间隙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不是军队的步伐,不是旗帜在风中展开的声音。那是比夜色更暗的影子,沿着城墙的阴影,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废墟,沿着那些白天无人注意的墙根和水沟,沿着那些被火球反复灼烧后留下的焦黑断裂处——以无声的脚步,一点一点地向内城的方向流去。
夜色中的瑞福腾城,安静了下来。
但在那片安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之中无声地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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