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出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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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九日,柳滩庇护所的营地在清晨的光线中醒得很慢。


东侧那片冷杉林的树影还长长地横在营地的土路上时,空气里带着银月湖方向吹来的水汽和松脂的气味。几只早起的麻雀在仓房屋檐下扑棱着翅膀,溅落几颗隔夜的露珠。营地中央那根用作旗杆的杉木上,美神教会的白色百合旗在微风中一下一下地翻卷着,没有发出声响。


主屋的门在卯时三刻被敲响了。


艾丽茜娅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了。她坐在窗边的木桌前,晨光从敞开的窗扇间斜斜地透了进来,落在摊开的地图上。两日前,那五十一人——五十名铁砧佣兵团选出的精锐,以及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胡克——在黎明前的夜色中策马向东出发了。同日清晨,山姆也带着一封写给灰鼠帮帮主的密信独自离开了营地——他要比潜入部队先一步进城,将完整的救援计划送到帮主手中,好让城内的内线提前做好准备。柳滩到瑞福腾城不过一百二十公里路,快马加鞭地赶,当天入夜前就该到了。那封密信此刻应当早已交到了该交的人手上。


窗台上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薄荷茶。淡绿色的液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叶片已经完全沉到了杯底,说明她已经坐在这里有一阵子了。


但桌面上还有一件没有闭合的事项。


她放下手中的羽毛笔。笔尖在羊皮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


「伊格琳娜大师还没出来?」


她问这句话时的语气并不像是询问,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她已经知道答案、但仍然希望答案能有所不同时的确认。


赛琳站在门边。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制式修女服——白色的上衣前片托着胸前那对丰满的乳房,后片露出大片光洁的背脊,两侧的系绳在她纤细的腰肢侧面收束出利落的线条,纯白的披肩搭在肩头。腰间挂着那柄妖精长剑,剑鞘上的月光石在早晨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冷冽的幽蓝色光芒。她的发梢上沾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大约是从修道院那侧走到主屋来时被树枝上的露水蹭到的。


「是。」她的回答很简短,「禁闭昨日就该结束了,但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没有人见她从那粮仓里出来过。昨晚送去的麦粥和腌菜被吃了一些,碗碟放在门内的地上。」


艾丽茜娅沉默了一阵。她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落在瑞福腾城那座城池的标注上——那是用鹅毛笔蘸着淡墨一笔一笔描出的方形轮廓,周围环绕着城墙的符号。


她将那支羽毛笔搁回笔架上,站起身来。


从主屋到营地西侧的粮仓,要穿过营地中央那片被晨露打湿的泥土地,绕过几排堆满空麻袋的木棚,再经过那口井沿上生着青苔的石砌水井。粮仓就坐落在营地西侧那一小片空地上,四周没有遮挡,从门口望出去可以远远看到银月湖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


清晨的营地里已经有了些活动的声响——圣骑士换岗时的脚步声、厨房那边传来的炊具碰撞的叮当声、以及某位修女在井边打水时水桶撞击石壁的闷响。两个准修女在药草棚前蹲着,将昨夜晾干的鼠尾草一束一束地收进竹篮里,看到艾丽茜娅走过,她们停下手里的活计,低头行礼。艾丽茜娅微微点头回应,脚步没有停下。


粮仓的门环上挂着一把铁锁。


但如果有谁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把锁只是松松地挂在门环上——锁梁根本没有扣进去。只要从外面一拉,门就会打开。这把锁从伊格琳娜被关进去的第一天起就没有真正锁上过。


艾丽茜娅在那扇门前站定。她没有伸手去拉那把锁。


「伊格琳娜大师。」


她只叫了一声。没有更多的催促,没有「你在里面做什么」或「该出来了」之类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门内的人回应。


门内沉默了一阵子。


那种沉默不是拒绝回答的沉默——艾丽茜娅能分辨出这两种沉默的区别。前者是僵硬的、抗拒的,像是一堵墙;后者则是一种活着的沉默,像是一个人正在整理思绪、组织语言时产生的停顿。


然后,门内传来脚步声。是木地板被踩踏时发出的轻微的吱呀声。


片刻之后,那扇没有上锁的门被从内侧向外推开了。沉重的木质门扇在晨光中缓缓打开,发出细微的、干燥的木质摩擦声。清晨的光线一下子涌入了昏暗的仓房内部,将一道宽宽的明黄色光带投在室内的泥土地面上。


伊格琳娜站在门内。


她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白色亚麻修女上衣——和三天前被关进去时是同一件,但衣服上的褶皱已经被仔细抚平了。她的面容比三天前略微清减了一些,颧骨的线条在晨光中变得更加分明,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却没有一丝倦意,反而比三天前更加清亮——那是一种经过沉淀后才会有的澄澈,像是浑浊的水流经过了长久的静置,终于变得透明而平静。


她的右手中握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本小册子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炸开了毛边,书脊处的线装也有了几处松动——那是美神教义的精简本,这三天里她大约已经将它翻了很多遍。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艾丽茜娅,逆光中的圣女身后是早晨的天空和冷杉林的剪影。大约有一两次呼吸的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然后伊格琳娜微微低下头去,行了一个修女礼。那个动作她做起来还不像从小在教会中长大的修女那样行云流水——她的肩膀在低头时略微有些僵硬,像是这个动作还没有完全融入她的身体记忆。但比起三天前,已经自然了许多。


「圣女大人。」


艾丽茜娅没有急着走进粮仓。她就站在门外,晨光从她身后洒过来,将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仓房内的泥土地上。


「你该出来的日子是昨天。」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严厉——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摆动了一下,心形的尾尖划出一道慵懒的弧线。


「赛琳说你还没出来。妾身就来瞧瞧。」


伊格琳娜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急着说自己已经想明白了——她只是垂下目光,看了看手中那本磨损的小册子,然后抬起头来,正视着艾丽茜娅的眼睛。


「圣女大人,我想明白了。」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反复推敲过的学术结论。那是她作为一个毁灭系魔法大师说话时特有的节奏——不是冷漠,而是精确。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每一个停顿都留有分寸。


「胡克不是我的实验品。别人也不是。」


她将手中的小册子翻过一页——那个动作是无意识的,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手势,在说话时给自己的手找一个去处。


「性爱应当是共享欢愉的行为。是给予和接受。而不是把另一个人当作工具来测量极限。」


她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用词是否准确。然后她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如常:


「探究人体的极限在何处,这件事本身有其意义。知道了哪个位置会让人受伤、哪道界限越过了就会产生不可逆的损伤——后人就不会因为无知而越过那道线后死去。这是为了保护。不是剥削。」


她将手中的小册子合上,握在掌心。


「我……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做解释,也没有再补充什么。那就是她思考了三天之后得出的结论——简洁、清晰、不掺杂任何多余的情感修饰。


艾丽茜娅看着她。她没有立刻回应。


晨光从冷杉林的缝隙间斜射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平行的光影。远处传来厨房那边锅盖掀开时蒸腾起热气的声响,以及某位修女在井边哼唱的、不知名的北地小调。一只红腹灰雀落在粮仓屋顶上,歪着头看了看门口的两人,又飞走了。


艾丽茜娅望着伊格琳娜那双平静的、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的眼睛,审视了数息。然后她的嘴角向上动了一下——动静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正在注视着她,几乎不会注意到。


但她没有说「你终于懂了」或「你合格了」。伊格琳娜不是那种需要别人盖章确认才能确认自己价值的人。


她只是侧过身子,朝营地中央的方向偏了偏头:


「既然想明白了,就别在这里待着了。妾身有件东西要给你。」


伊格琳娜愣住了。


那只是短短一瞬间的愣神——她的眉头一动,像是在脑海中迅速排查了一遍「圣女会在这个时候给我什么东西」的可能性范围。但她的好奇心——那个在漫长的魔法学习和研究生涯中被反复打磨过的、对于未知事物的求知欲——很快就压倒了那一瞬间的迟疑。


她没有问「是什么东西」。她只是将那本磨损的小册子夹在腋下,跨过了粮仓的门槛。


早晨的阳光落在她那张瘦削的面容上。她不自觉地闭了闭眼——在昏暗的仓房里待了三天之后,即使是柔和的晨光也显得有些刺眼。


主屋中,赛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怀中横托着一件被深灰色棉布包裹的长条物。包裹的布料叠得很整齐,边角被仔细地折平了,外面用一根细麻绳在中间和两端各捆了一圈。从包裹的轮廓来看,那是一柄法杖——长度大约在一米四上下,布料的起伏勾勒出杖身有些弯曲的轮廓,以及杖头处一个约鸽蛋大小的膨大结构的形状。


赛琳双手托着那柄被包裹的法杖,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就是那样安静地站在门内,等着艾丽茜娅走进来,然后微微侧身,将那柄法杖递到了艾丽茜娅手中。


那柄法杖的来历,艾丽茜娅心中是清楚的。


前些日子奥德里奇和伊格琳娜献上塞德里克的那枚银质吊坠后,艾丽茜娅在整理吊坠中倾倒出的杂物时发现了它——一位变换系大师的随身法杖,竟被塞德里克压缩存放在那枚不到半个拳头大小的吊坠之中,与金锭账册挤在一处。


她后来想起它的时候,决定不再让它留在维纳斯的仓库中积灰,而是让信使随补给车队一道送到了柳滩来。


她接过法杖——灰色的棉布包裹下,杖身的重量大约是三四千克,重心略微偏向杖头侧。她用左手托住杖身的中段,右手握住包裹着杖头的布结,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跟在身后走进屋内的伊格琳娜。


艾丽茜娅将那柄被灰布包裹的法杖双手平举,递向伊格琳娜的面前。


「认识这个么?」


伊格琳娜的目光落在那被灰布包裹的轮廓上。她的目光先是扫过杖身的长度和弧度,然后停留在杖头那鸽蛋大小的膨大结构上。她的眉头先是一蹙——那是一种法师在辨认某件法器的轮廓时特有的专注表情——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丝。


那个变化极其细微。如果是普通人在场,大约根本不会注意到。但艾丽茜娅注意到了。她看到伊格琳娜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一个人在辨认出某件意料之外的、具有重大意义的事物时,身体做出的一种本能反应。


伊格琳娜没有伸手去接。


她盯着那被灰布包裹的杖头和杖身看了大约三四次呼吸的时间。她的目光沿着杖身的弧度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缓缓移动了一遍,像是在用自己的视觉测量每一寸的比例和轮廓。然后她抬起头来,望向艾丽茜娅的眼睛。


那目光中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和不敢确认的神色——那不是一个普通修女在接到上级赠予时该有的表情,而是一个魔法大师在辨认出一件传说中的法器时才会流露出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艾丽茜娅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她用右手扯开了包裹杖头的麻绳——那根细麻绳在被解开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主屋中清晰可闻。麻绳落下之后,灰布自然而然地松开了,她将那层布料随手掀开。


灰色的棉布无声地滑落,堆叠在她的手边。


那柄法杖在透过窗户射入的晨光中露出了全貌。


杖身通体漆黑,是由北境深山的千年铁芯木精制而成。那种木材的密度极高,在岁月的浸润中呈现出一种似凝固的深色油脂般的内敛光泽,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从杖尾盘旋而上,一路延伸至杖头附近,笔画纤细而均匀,在晨光中闪烁着若有若无的银色微光,像是沉睡的魔力回路在等待被唤醒的那一刻。


杖身并非完全笔直。它带着一种极其轻微的、自然的弯曲弧度——那不是加工失误,而是木料在生长过程中形成的天然曲线。那弧度恰好贴合右手握持时掌心的形状,仿佛这柄法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握在某个人的手中而生的。


而在杖头的顶端——那是一枚鸽蛋大小的深红色龙晶石。龙晶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然魔力传导介质,它的形成需要一头真正的巨龙将数倍于其自身魔力总量的魔力灌入一块特定的晶体中,再经过数百年的积累沉淀,才能形成这么一小块。如此纯净的一枚龙晶石,在整个帝国境内也找不出几枚来。


晨光穿过窗户,落在那枚龙晶石的表面上。那枚深红色的晶石在光线的穿透下呈现出一种仿佛在呼吸般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不是反射,而是龙晶自身内部发出的光,像是凝固在晶石内部的龙息在缓慢地流动、脉动,永不停息。那些从杖身蔓延至杖头的银色符文,在接触到龙晶底部时如同根系般缠绕着那枚晶石的下缘,将铁芯木与龙晶紧密地联结为一体。


主屋中安静了下来。


赛琳站在门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柄法杖上——她当然知道这柄法杖,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她该插嘴的时刻。


伊格琳娜站在屋中,距离那柄法杖不到一步的距离。她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枚深红色的龙晶石在晨光中脉动着的、呼吸般的光芒。


她的喉结动了一下——那是她在抑制某种情绪时才会有的细微动作。


「……千年铁芯木杖身,深红龙晶杖头。」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平稳,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


「这是塞德里克公爵的法杖。」


艾丽茜娅没有纠正她的措辞。她只是将那柄法杖又往前递了一寸,递到距离伊格琳娜的手指触手可及的位置。


「是一位魔法大师的法杖。」她的声音平静而从容,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塞德里克在灰石旅店那一战中不知为何没有使用它。妾身后来在他的吊坠中找到了它——被压缩存放在那枚银质吊坠里,和一堆金锭账册挤在一块儿。这样一柄法杖不该被锁在某个贵族的私人收藏室中积灰——它应该被握在一个配得上它的人手中。」


她看着伊格琳娜,目光中没有施恩的意味,也没有期待回报的神色。她的右手稳稳地托着那柄法杖,拇指轻轻滑过杖身上一道细密的银色符文。


「这龙晶乌木法杖,就托付给你了。」


伊格琳娜望着那柄递到她面前的法杖,沉默了很久。


主屋中只有透过窗扇渗入的晨光的流动声,以及远处营地中隐约传来的、日常生活的声响。大约是五六次呼吸的时间——也许更长一些——她就那样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柄龙晶铁芯木法杖在光线下折射出的深红色光芒。


然后她伸出手来。


她的指尖先是触碰到了杖身靠近杖头的那一部分。当她的指腹接触到铁芯木那温润的、被岁月打磨过的表面时,她的指尖轻颤——那个颤抖极其轻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然后她的整个手掌握了上去,握住了那柄法杖的杖身。


她接过了那柄法杖。


龙晶杖头在晨光中闪了一下——那是一道极其短暂的、深红色的光晕,从龙晶的内部向外扩散开来,然后又收敛回去。那是一种回应。就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生物,在感受到了熟悉的魔力气息之后,本能地做出的一个微小的反应。


伊格琳娜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千年铁芯木为身、深红龙晶为头的法杖。她的拇指轻轻抚过杖身上那些细密的银色符文——那些符文在她的指腹下散发着真切的热量,正是她体内的魔力在与之交融呼应。她的目光沿着符文的纹路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杖身上一道浅浅的陈旧痕迹上——那是应该某一次激烈的战斗留下的印记,被塞德里克保留了下来,没有修复。那道痕迹很浅,但在她的指腹下清晰可辨。


她抬起头来,看着艾丽茜娅。她的嘴唇无声地闭合,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感谢的话、保证的话、表达决心的话——但最终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这位圣女大人把这柄法杖交到她手中,不是为了听她说那些话的。


她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会用它来保护这座营地,和这片圣光笼罩之地。」


艾丽茜娅望着她,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无声的认可——转瞬即逝,只有一直注视着她的人才能捕捉到。


她没有说「我等着看你的表现」或「别让妾身失望」之类的话。她只是转过身,走向窗边的木桌,然后将那幅瑞福腾领的地图在桌面上摊开。羊皮纸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被压在桌上的镇纸铁条的两端下。


「来,妾身有些事要和你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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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分,达璃娅被叫到了主屋。


她来的时候,阳光正透过窗棂斜斜地投进屋内。赛琳站在窗边——她已经在那里站了一阵子了,左边的肩膀上落着一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蝴蝶,是一种翅膀边缘带着浅蓝色斑点的粉蝶,大约是被窗外那丛野花吸引过来的。赛琳没有赶它,就让它停在自己的肩头。她的目光落在主屋门外那条土路上,在看到那个粉色的矮小身影出现在路口时,她微微偏过头来,向艾丽茜娅点了点头。


达璃娅走进主屋时,脚步很轻。她的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那不是刻意放轻脚步的结果,而是她走路时本来就没什么声响。


她穿着一身整齐的制式修女服。纯白的前片布料覆在胸前,托住那对初具规模的乳房——那对乳房在她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丰满了,在托胸设计的前片布料上方挤出一道浅浅的乳沟,两侧的侧乳也大方地敞露在外。后片则是一大片敞开的背部设计,白色布料从她的肩胛骨两侧绕过,在躯干两侧以数道细细的白色系绳与身前的前片连接——那些系绳从腋下一直延伸到腰际,交叉拉紧,将她那截纤细的腰肢侧影勒出一道流畅的曲线。纯白的披肩搭在肩头,垂落的布料刚好遮住一部分肩头和上背的边缘。


腰间系着白色的细腰带,前后两片纯白的裙帘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前片裙帘短窄,刚好遮住耻骨上方那一小片三角地带;后片裙帘长及膝弯,在尾椎的位置有一个预留的圆洞,一根浅蓝紫色的心形尾巴安静地从那洞中垂落下来,尾尖在她身后轻轻摇晃着。


双臂套着白色的羊腿袖筒——上臂处略微蓬起,中间收紧,袖口束在手腕处,修长的白色手袜包裹到指根。白色的长筒丝袜裹住她那双纤细的腿,脚下蹬着一双白色的小皮靴,靴筒刚好包裹住小腿肚。


那头粉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根低马尾,垂在肩胛骨之间——发丝的质地很柔软,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柔的、接近浅桃色的光泽。她头顶那对蓝黑色的短角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柔和的、哑光的质感,和她那根心形尾巴一样,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安静而温顺。


她的个头比屋中的另外两人都矮了一截——大约只有一米六出头——站在艾丽茜娅面前时,需要仰起头来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但那仰起头的动作中没有畏缩。她的目光是平静的,像是一汪没有风的浅水——不会主动掀起波澜,但也不会因为外界的风吹草动而轻易动摇。


「达璃娅。」艾丽茜娅叫她。


「在。」声音不大,但清晰。


「妾身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艾丽茜娅没有铺垫,也没有用「有个任务想听听你的想法」之类的委婉说法。她的语气和她往常布置庇护所调令时一样直接——那是一种信任的姿态。她相信达璃娅能做好这件事,所以不需要把这件事包装得容易被接受。


「瑞福腾城里关着的那十二位修女,妾身要救她们出来。第一批潜入的人已经出发两天了。但光有潜入的人还不够——她们要是从城里逃出来了,城外必须有人接应。马车、快马、足够的战力来对付追击的人。」


她看着达璃娅那双淡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伊格琳娜大师已经答应去了。但还差一个人——一个精通恢复系魔法的人。最好是会圣疗术的。」


达璃娅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没有从艾丽茜娅的脸上移开,但她的视线焦点向内收了一下——她在思考。


大约过了三四次呼吸的时间。窗外的粉蝶从赛琳的肩膀上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穿过敞开的窗扇,飞向了屋外那片洒满阳光的草地。


「……我去。」


达璃娅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个回答来得没有任何犹豫。


艾丽茜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阳光落在达璃娅那粉色的发丝上,在边缘处形成一层柔和的光晕。这个十六岁的孩子看起来是那么的娇小和单薄——她比赛琳还要小几个月,比伊格琳娜年轻了将近二十六岁。那一瞬间,艾丽茜娅的脑海中掠过了一个念头——她才十六岁。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那个山洞里,被一个疯法师锁住手脚,每天靠喝精液维持生命。


但艾丽茜娅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


因为达璃娅的眼神告诉她,她自己全都记得。她不需要别人提醒她过去发生了什么。她选择去,不是因为忘记了那段过去——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个山洞是什么样的,她知道被关在里面是什么感觉,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十二位修女正在经历怎样的绝望。


她选择去,正是因为她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绝望。


艾丽茜娅垂下目光——只是短短一瞬——然后她抬起眼来,目光越过达璃娅的肩头,落在窗边的赛琳身上。


「还有一个人也要去。」


她的语气平静如常,但赛琳听到这句话时,微微抬起了头——她的手指在窗台的木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赛琳跟你和伊格琳娜大师一起去。」


艾丽茜娅没有解释为什么。但她和赛琳之间不需要解释——赛琳跟在圣女身边这么久,只是看到那个眼神,就已经明白了许多。她从那窗沿上直起身来,拍了拍肩头那片被蝴蝶停过的地方,什么也没说。


「她来担任援兵的指挥。」艾丽茜娅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在达璃娅的脸上,「你们三个人,再加上两位驾车的圣骑士——一共五人。两辆马车,二十匹快马。」


达璃娅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


艾丽茜娅从腰间的一只小皮袋中取出了两枚铜币。


那两枚铜币看起来和普通的帝国铜币没有什么区别。那是一种帝国通用的小额铜币,正面压着神王安卡托的侧面像——长着龙角的男性的面孔——背面则是一圈麦穗环绕着「永恒」的铭文。但如果有人凑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在铜币的表面刻着两道极其细微的符文——那些符文的线条极细,细到只有在特定的光线下才能看到。那是圣光术的印痕,被压缩、折叠、封存在这枚小小的金属圆片中,像是一根被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等待着被释放的那一刻。


艾丽茜娅将一枚铜币放在赛琳摊开的掌心中,又将另一枚放在达璃娅摊开的掌心中。


她的指尖在达璃娅的掌心上多停留了一瞬间。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大约只有半次呼吸的长度——然后她收回了手。


「每一枚里面都封存着妾身注入的圣光术。」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如果遇到了解决不了的敌人,或者被围困到绝境——就对天激发出它来。妾身会知道的。」


赛琳低头看着掌心中那枚不起眼的铜币,将它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那圈麦穗的纹路,然后握紧了它,抬起头来。


「……圣女大人会知道?」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确认——她在确认这枚铜币到底能在多大程度上依赖。


艾丽茜娅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了一下。她没有正面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说:


「你在妾身身边这么久,什么时候见妾身说过没有把握的话?」


赛琳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向上翘了一下。她将那枚铜币郑重地收进了胸前最内侧的暗袋中,拍了拍那处布料,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达璃娅也收下了那枚铜币。她没有像赛琳那样仔细端详它——她只是将那枚铜币贴在掌心,过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像是在感受那枚金属圆片中封存着的某种东西。然后她将铜币攥在拳心,贴在自己的胸前,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来,望向艾丽茜娅,点了点头。


黄昏的暮色将柳滩庇护所的营地和周围的冷杉林染成一片温柔的琥珀色。


远处的银月湖在夕阳光线的斜照下泛着一层流动的金色碎光,水面在晚风中轻轻地起伏着,将最后一缕日光揉碎成无数闪亮的细点。湖对岸的冷杉林已经被暮色染成了一片墨绿色的剪影,与天边橙红色的晚霞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营门外的土路上,五匹马和两辆中型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马匹都是精挑细选的北地矮脚战马——体高约一米五左右,比南境的战马略矮一些,但骨架敦实、四肢粗壮,胸廓深阔。它们的鬃毛又厚又长,在北地的晚风中微微飘动。这种马不以速度见长,但耐力极好,在北境的雪地和泥泞中也能从容行走。二十匹快马被分作两批——十匹套上了马车的挽具,十匹作为备用的坐骑被拴在马车后部,跟着队伍一起行进。


两辆马车都是中型货运马车的款式——木质的车厢,顶部覆盖着深灰色的防水帆布,帆布被绳索牢牢固定在车厢四角的铁环上。车厢内铺着厚实的毛毯和一层干燥的干草,还有一个用于存放备用药品和绷带的木箱。两辆马车如果各载七个人也不会显得过于拥挤——当然,前提是这七个人不会在车厢里做大幅度的动作。


贝尔纳·蒙特——圣骑士第二中队副队长——正在检查第一辆马车右侧车轮的轮轴。他蹲在车轮旁,用一根细铁钎探入轮轴和轴承之间的缝隙,感受了一下松紧度,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没有穿圣骑士那套仪式性的板甲——出发前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锁子甲和棕色的皮外套,行动更加轻便,也从远处看起来不会太过显眼。


瓦尔特·赫斯特——第三中队副队长——则在检查备用马匹的蹄铁。他一个一个地抬起马腿,用小锤轻轻敲击蹄铁的边缘,确认没有松动。他做这件事时的动作熟练而专注,每检查完一匹马,就会在马屁股上轻轻拍一下,示意它没问题。


伊格琳娜第一个翻身上了马。她的坐骑是一匹深棕色的北地战马——比其他几匹马都要高大一些,脾气似乎也不太温和,在她靠近时打了几个响鼻,但她没有理会。她将那柄新得的法杖横搁在马鞍前的专用支架上——那个支架是她从粮仓出来后自己找木料临时削制的,尺寸恰好能卡住杖身,不会在马匹奔跑时晃动。杖头的龙晶在夕阳光线中折射出一道幽深的暗红色光芒,在她白色修女袍的下摆上投下一个小小的、移动的红色光点。


她坐在马背上的姿态从容而自然。她的脊背挺直但不僵硬,握着缰绳的手指放松而有力——多年的马背生涯让她即便在颠簸中也保持着从容的姿态。


她在塞德里克的法师团中多年,随军出行早已是家常便饭。骑马对她来说和走路一样习以为常。


达璃娅是在赛琳之后出来的。


她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旅行斗篷——斗篷的兜帽叠在颈后,下摆刚好盖过膝盖。她自己的白色修女服穿在斗篷下面,领口处露出一窄条白色布料的边缘。她的马尾在出发前被重新扎紧了一遍,几缕细碎的发丝贴在耳后,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手中握着一柄短法杖——大约七十厘米长,顶端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浅蓝色水蓝石,在北地的暮色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那不是龙晶铁芯木那种级别的法器,但对于一个十六岁的魅魔修女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她走到自己的马旁边——那是一匹温顺的灰色母马,看到达璃娅走近,低下头来,用湿润的鼻头蹭了蹭她的肩膀。达璃娅抬手摸了摸它的鼻梁,没有说话,然后踩上马镫,翻身上了马。


她的动作不算特别流畅——她骑马的经验显然不如伊格琳娜丰富——但她没有犹豫,也没有露出紧张的神色。她坐上马鞍后,拉了拉缰绳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安静地等着其他人。


赛琳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已经换上了惩戒修女的制式铠甲——银白色的胸甲贴合着躯干的曲线,裙甲分作几片覆在腰胯四周,手腕和膝盖处也以轻巧的银色护甲覆盖,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外面套着一件暗色的旅行斗篷——那件斗篷的颜色和暮色中的林地几乎融为一体。


那柄妖精长剑挂在她的左腰间,剑鞘上的月光石在夕阳光线的余晖中泛着微弱而冷冽的幽蓝色光芒。


她走到自己的马前,却没有立刻翻身上马。


她在艾丽茜娅面前站定。


营门外的土路上,其他几人已经在马背上坐定了。贝尔纳和瓦尔特各自坐在两辆马车的车夫座位上,手中握着缰绳,等待着出发的指令。伊格琳娜在调整法杖支架上的绑带。达璃娅正在低头抚摸她那匹灰色母马的鬃毛,像是在和它做最后的熟悉。


晚风从银月湖方向吹来,将艾丽茜娅那头金色的长发和白色裙帘的边角轻轻拂起。她的蝠翼在她身后微微张开了一些——不是完全展开,而是在放松状态下自然而然地向外张开大约三分之一的角度,翼膜的边缘被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的晚霞勾勒出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那些翼膜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黑色的薄膜被光线穿透,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的光泽。


赛琳看着艾丽茜娅。她有很多话想说——请圣女大人放心、我会不辱使命、一定会把她们带回来——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显得太轻了。她跟在艾丽茜娅身边这么久,知道那些漂亮话这位圣女大人听得太多了,不缺她这一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很稳:


「等我回来的时候,她们都会在。」


艾丽茜娅望着她。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大约在一年前,这张脸还在维纳斯大教堂的走廊上小跑着给她送信,还会因为做事太急而差点在拐角撞上一位大修女——此刻正以一种认真的、郑重其事的表情看着她。那双眼睛中没有慌乱,也没有过度的自信,只有一种「已经决定了要做这件事」的平静。


艾丽茜娅抬起手来,为赛琳拢了拢斗篷领口处翻出的一角。那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像是姐姐在送妹妹出远门时顺手做的一个整理。她的指尖在赛琳的领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妾身等着你们。」


她只说了这六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赛琳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翻身上了马。她的手握住缰绳,双脚踩入马镫,在马背上坐定,然后回头看了艾丽茜娅最后一眼。


她拉紧了缰绳。


五匹战马和两辆中型马车在暮色中沿着土路朝东挪动了步子。马蹄踏在干燥的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马车的车轮在土路上碾出两道平行的车辙——辙印在暮色中显得又深又清晰,一路延伸向东方的方向。马蹄和车轮卷起的尘土在夕阳的余晖中翻腾着,犹如被点燃的细碎金粉,然后在低矮的树丛间沉降下来,落在路边的草叶上。


艾丽茜娅站在营门口,没有动。


她的蝠翼在她身后保持着那种微微张开的状态,翼膜在晚风中轻轻地颤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颤动,像是被风吹过的帆布。她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尖那颗心形的末端静静地悬停在距离地面大约十厘米的位置,没有摆动。


那五道身影和两辆马车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中越来越小。


暮色从银月湖的方向一层一层地弥漫过来,将天边最后一抹橙红色也吞没了下去。冷杉林的树影变成了深黑色的剪影,将那道土路的前方渐渐遮掩了起来。远处的那一小队人马翻过一座低缓的丘陵,在丘陵的脊线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间——那是赛琳在坡顶回头望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了丘陵另一侧的阴影之中。


晚风继续吹着,吹过营门外的土路,吹过那些被车轮碾压过的车辙,吹过路旁低矮的野草丛。


营门外的地面上,还残留着马蹄印和车辙的痕迹。


艾丽茜娅仍然站在那里。


暮色将她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很长——那道拖着九条尾巴的纤细的影子,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中延伸向远方。


她望着那片暮色笼罩的东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来,走回了营地。


营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干燥的木质摩擦声。


营地内,厨房的烟囱中已经升起了晚饭时间的炊烟,淡灰色的烟柱在无风的暮色中缓缓上升,然后在高空中被高处的气流吹散,融入了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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