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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卫的黑色潮水退出城墙缺口后,南门主街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那种寂静不是安宁——是声音被抽走后的空白。燃烧的余烬还在噼啪作响,断壁残垣上偶尔有一块烧焦的木板坍塌下来,砸在灰烬中发出一声闷响,但人声消失了。没有呐喊,没有惨叫,没有金属碰撞的铿锵声。只有风穿过焦黑废墟时的呜咽,和伤者压抑的喘息声。
第一个打破那片寂静的,是一声从灰烬堆中传出的咳嗽。
一个年轻的征召兵从两具尸体之间爬了出来,他的皮甲上有一道被铁卫长剑划开的裂口,从右肩一直延伸到左肋,裂口边缘的皮革已经被血浸透。但那裂口看着骇人,实则极浅——铁卫的长剑在划过皮甲时力道已经被坚韧的皮革卸去了大半,剩下的剑锋只划破了表皮和浅层脂肪,连肌肉层都未触及。这种伤口流血不少,看着吓人,但对一个体格结实的年轻征召兵来说,甚至算不上会影响行动的伤。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裂口,手上的动作滞了滞,然后伸手在旁边一具铁卫尸体上摸索了一阵,将那具尸体腰间的短匕连鞘一起解了下来,插进自己腰带上。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望向四周——整条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铁卫的尸体被优先收集了起来,一具一具地被拖到路边排列整齐,而那些穿着杂色皮甲的乌里克军士兵,则横七竖八地倒在灰烬和血泊中,姿势各异地凝固在生命最后一刻的动作里。活着的人开始从废墟中、从尸体堆下、从街角的掩体后面爬出来。有人在呕吐,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失了魂似地靠坐在墙根下,望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那些被赐福过的士兵——他们与那些没有参加仪式的民夫和辅兵之间,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分界线。没有参加仪式的民夫们正在尖叫、哭泣、颤抖,有人瘫坐在地上无法站立,有人双手抱头缩在墙角,有人一边干呕一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同一句话。而那些参加过仪式的征召兵和老兵们,虽然脸色苍白、浑身是血、体力透支,但没有一个人出现崩溃的迹象。他们只是默默地站起来,开始搬运尸体、寻找伤员、清理街道上阻碍通行的障碍物。
那种死寂,比任何战吼都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巳时过半,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瑞福腾城从一夜的血与火中苏醒过来,开始像一个重伤但还活着的巨人一样,缓慢地、艰难地活动起自己的肢体。
南城墙缺口处,一群民夫正在清理碎石和焦木,用新砍来的木料和堆砌的碎石重新加固那道豁口。城内各条街道上,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抬上板车,运往城外预先挖好的集体掩埋坑。铁匠铺从清晨就开始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是城中最好的几位铁匠正带着学徒们围在那三百套从战场上收集来的铁卫铠甲周围,用锉刀和锤子将上面的丁赫尔公爵徽记逐一抹去。
那些铠甲虽然布满了刀剑砍痕和战锤砸出的凹陷,但结构依然完整。在铁匠们的小心修复下,这些伤痕累累的铠甲将会被重新投入使用——只不过这一次,它们的主人的胸口将不再刻着丁赫尔公爵的徽记,而会被瑞福腾王国的纹章取代。
内城国王议事厅中,乌里克在巳时三刻召集了众将。
他坐在主位上,穿着那件从战场上回来后就一直没换的灰色亚麻衬衣,袖口沾着干涸的血迹。他的面容比一天前更加瘦削,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沉稳锐利。议事厅的窗户敞开着,城外废墟中的烟雾从窗外飘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他毫不避讳地向议事厅中的将领们说了实话——那场仪式来自战神塔尔塔斯。
议事厅中有一瞬间的寂静。
乌里克的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声音平静而笃定:「帝国十八年前就把战神从正信中除名了。我不管你们以前是怎么听说战神教会的,也不管你们对战神有什么看法——我只想问你们一件事。」他顿了顿,「今天早上,如果没有战神的赐福,我们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吗?」
没有人回答。但也没有人反对。
巴洛站在长桌的末端,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弓着背,半晌没有说出话来。他那张粗犷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正在用力咀嚼某种难以消化的东西时的凝重。最终,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陛下……那些被赐福的士兵,真的不会崩溃。我亲眼看到的。一个征召兵,胸口被铁卫的长矛刺穿了,他还在往前扑,用自己的身体卡住那根长矛,让旁边的人有机会砍那铁卫的手。」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我打了十几年的仗,没见过这种事。」
「战神赐福给了我们活下来的机会。」乌里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议事厅的空气里,「帝国把我们当炮灰,贵族把我们当牛马——我们为什么不能信一个愿意给我们力量反抗的神?」
他环顾四周:「有谁反对?」
没有人出声。
「很好。」乌里克站起身来,「这仗还没打完。丁赫尔军的铁卫主力还在,他们只是撤回了大营,休整过后还会再来。我们不能总拿人命去填装备的差距——我们需要更强的士兵。」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议事厅角落那扇紧闭的侧门上。在那扇门后面,在议事厅隔壁的小休息室中,奎恩思正在那里等待着——他刚刚结束了赐福仪式后的体力恢复,正在喝一杯温水和嚼一块干面包。
乌里克让传令兵将那位精灵主教请了过来。
奎恩思走进议事厅时,依然穿着那件宽大的黑袍,兜帽没有拉起来,露出了那张精致的精灵面孔和那对标志性的长耳。议事厅中的将领们看到那张面孔时,有人本能地握了一下剑柄——精灵在帝国境内的形象并不好,浩大战争的记忆依然刻在许多老兵的心中——但在乌里克的目光下,没有人做出过激的举动。
「奎恩思。」乌里克开门见山,「你说过还有更高级的赐福仪式——那需要什么条件?」
奎恩思走到桌边,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不紧不慢:「那个仪式需要一份祭品。不需要牲祭,也不需要活人献祭——战神不需求那些。它需要的是一场真正的决斗,一场势均力敌的、流血的、有血性的决斗。胜者获得战神的直接祝福——力大如牛,不知疲倦,伤口恢复速度远超常人。败者——只要没在决斗中死去——也能获得次一等的恩赐:伤口加快愈合,身体对疾病的抵抗力提升。」
他补充道:「但仪式每次赐福给一个人。所以如果要让三百个人获得这种赐福——就需要三百场决斗。」
巴洛皱起了眉头:「三百场?一个一个打?那要打到什么时候?」
「如果场地够大,可以同时进行多场。」奎恩思的语气平静如初,「而且决斗的时间取决于双方的水平和决心。有些可能在十几个呼吸内就分出胜负,有些可能会僵持很长时间。无论如何——在明天傍晚之前,可以全部完成。」
乌里克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把我们缴获的铁卫铠甲全部拿出来。三百套。再从受了第一轮赐福的历战老兵中选拔出最精锐的六百人——参加决斗仪式。胜者,穿上铁卫铠甲,成为瑞福腾王国的铁卫。败者,伤口加快恢复的能力就是他们的奖励。」
他将目光转向奎恩思:「这件事,由你来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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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内城广场被重新清空。
广场中央的灰烬和血迹已经被冲洗干净,石板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水痕。原本用于列阵的空间被划分成了八块方格区域——每块区域大约二十步见方,四角插着木桩,木桩之间拉着粗麻绳作为界限。八场决斗可以同时进行。
选拔在午时就已经完成了。消息传出去后,从那些已经受过第一轮战神赐福的历战老兵中主动报名的超过一千五百人。这个数字让乌里克本人也不由得挑了下眉,他原本以为经历了凌晨那场血战之后,报名的人不会太多。但事实是,那些老兵们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那场赐福唤醒了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没想到的东西——一种对力量的渴望,一种想要证明自己不输于任何人的冲动。最后由几位千夫长联合筛选,从中挑出了六百名状态最好、年纪最轻、体格最结实的精锐。
但那六百人中,并不全都是历战老兵。
筛选过程中还出现了几个特例——几个表现得特别突出的征召兵,在凌晨的守城战中表现出远超同侪的勇气和战斗力,被各自的千夫长点名推荐了上来。其中一个在推荐理由中被写下了这样一句话:「此人今日凌晨独自抱着一名铁卫的腿长达十息时间,直到被同伴从背后砸碎那名铁卫的膝甲才松手——他今年才十九岁,三个月前还是个放羊的。」乌里克在看到那份推荐名单时,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亲自用笔在那几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批了两个字:「准了。」
于是最终站在广场边缘的六百人中,混杂着大约二十来个年轻的征召兵面孔——他们的装备比旁边的老兵们寒酸得多,有人穿着半旧的皮背心,有人腰间挂着的是一把猎刀而非制式长剑,但他们的眼神同样专注,站姿同样挺拔。
六百人站在广场边缘。那些历战老兵手中握着整齐划一的武器配置——制式阔剑、木质覆铁皮盾牌、短柄破甲战锤、以及腰间皮套中插着的两柄投掷短柄斧。那是帝国军团退役老兵的标准装备配置,是他们在军团中度过了十年以上的服役生涯后依法带走的个人武装,每一件都被保养得干净利落,没有一处生锈,没有一处松脱的绑绳。而那些被破格选入的征召兵虽然没能配齐全套的制式装备,但也各自握着趁手的家伙——有人握着一柄从战场上缴获的帝国制式长剑,有人在盾牌上绑了一层铁片以增加强度,有人腰间挂着一把短柄猎斧——总之都是实用的兵器,没有花哨的造型,没有多余的装饰。
随着主持仪式的传令官一声高喊,第一批十六人走进了广场中央的八块方格。
决斗没有任何花哨的规则——进入格子后,一方认输、被击倒无法起身或死亡,即宣布结束。禁止攻击眼睛和裆部,其余部位任击。
奎恩思站在广场北侧的一座石台上,身披深红色的仪式长袍——那是他在休息后重新换上的战神主教长袍,胸口绣着交叉的战斧与长剑的圣徽。他双臂交叠,安静地注视着下方的方格,等待第一场决斗的结束。
铜哨声响起。
第一轮八场决斗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发。方格中顿时充满了金属碰撞的铿锵声、沉重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喘息声。在第三号方格中,两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正在由试探性的攻防转入真正的搏杀——两人都是一柄阔剑配一面盾牌的制式配置,战锤挂在腰侧尚未出鞘。右边那人格挡开对手的右臂横扫后,盾牌边缘顺势向前一顶,撞在左侧对手的护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左侧那人被撞得向侧面踉跄了一步,但立刻沉下重心稳住身形,反手一剑削向对手的膝盖——那一剑被腿甲弹开了,但力道让右侧对手不得不后退了半步才能重新站稳。
第五号方格中的战斗结束得最快。一个身材魁梧的老兵用一记凶猛的正面冲撞将对手撞出了绳圈——两人都是经受过第一轮赐福的老兵,按理说体力相当,不会这么快就分出胜负;但对手显然在凌晨的血战中消耗更大——他所在的联队当时顶在最前端,承受了铁卫冲锋的第一波冲击,体力消耗远超其他联队的老兵,虽然赐福能消除恐惧、稳定意志,却无法恢复肉体层面的疲劳。那人被撞出绳圈后,虽然立刻站了起来,但按照规则,他输了。他在绳圈外站了片刻,接受了似的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观战区——步伐沉稳,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坦然的接受。
第六号方格中的战斗则持续了很久。两个老兵的剑术水平非常接近,同样是阔剑配盾牌的制式配置。两人的每一次攻防都带着多年军旅生涯打磨出的老练与精准。两人在方格中周旋了将近小半刻钟,身上都添了好几道伤口——使阔剑的那人左手小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持盾的那人右侧大腿上新添了一道浅口,深色的布料上洇开了一片湿润的痕迹。最终,持盾的那名老兵在一次假意进攻后突然压低身形,用盾牌下缘扫向对手的脚踝——虽然没真的用力撞上去,但那瞬间的盾牌边缘已经贴住了对手的护胫。使阔剑的人低头看了看那面贴在自己脚踝上的盾牌,苦笑着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收剑入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你赢了。」
那样的场景在广场上的八块方格中不断地重复上演着。有人拼尽全力最终获胜后仰天大笑,有人落败后默默解开铠甲扣子将武器放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开。但无论是胜者还是败者,当他们走出方格时,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似于虔诚的平静——他们不是在被挑选,而是在通过自己的双手和意志,获得一件真正值得骄傲的东西。
每当一场决斗结束,胜者走向广场北侧的石台时,奎恩思便会扬起右臂,用手指在那人的额头上画一个简单的符文,同时低声吟诵几句精灵语的祷词。那符文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会闪烁一下暗红色的微光,然后迅速隐入皮肤之下,如同被吸收了一般。紧接着,那人的身体会微震一下——就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电流击中了某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处。有人在那之后用力握了握拳,感受到手臂中涌出的力量比之前至少增强了一半有余;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正在快速愈合的伤口,惊讶地发现那道还在流血的裂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收缩、结痂。
而落败者虽然没有获得那种力量的增幅,但同样会得到一次简短的祝福——奎恩思会向他们点头致意,并低语一句简短的祷词。那祷词带来的效果同样肉眼可见:伤口不再那么疼了,呼吸更加顺畅了。有人在抚摸着自己正在愈合的伤口时,偏过头去望向广场中央那些还在战斗的同伴,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羡慕和释然的神色。
广场上的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傍晚,又从傍晚持续到夜色降临。火把在广场四周被点燃,将八块方格中的每一场决斗都照亮得宛如白昼。观战的人群换了好几批——有轮换下来的守城士兵,有铁匠铺的学徒抽空跑来看两眼,有民夫端着饭碗蹲在广场边缘一边吃一边看。每当一场精彩的决斗分出胜负时,人群中就会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喝彩声——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战场和竞技场的喝彩,与王座和权力无关。
奎恩思在每一批胜者完成祝福后,都会闭上眼睛,他的呼吸会稍稍停滞数息,倾听那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他的嘴角翕动,像是在与某个远处的存在进行无声的对话。他每一次睁眼后,都会长出一口气并点了下头,然后继续下一批胜者的祝福仪式。
这个过程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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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瑞福腾城的内城广场上战吼声和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的同时——在距离瑞福腾城约一百二十公里外的银月湖东岸,另一片不同的喧闹声正在新柳滩庇护所的工地上方回荡。
五月二十三日,清晨。
新柳滩营地的建设已经进行了一天一夜。粮仓的木结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修女宿舍的地基正在夯实,围墙的木桩沿着石灰线已经埋下了两排。营地中央的主屋前,一杆绣着银白色百合花的旗帜正在晨风中缓缓飘扬。
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照到银月湖的水面上时,玛莎修女已经带着她的小队出发了。五位修女、一百名圣骑士、三百名铁砧佣兵团的步兵和五百名民夫——队伍浩浩荡荡地沿青水河东岸向北行进,马车上装载着搭建庇护所所需的重要物资和工具。他们将在那片距离柳滩约二十公里、青水河中游的河岸台地上,建造第二个圣光庇护所——青水河庇护所。
与此同时,新柳滩庇护所自身的开张工作也在这一天的上午正式完成。埃琳娜修女和苏西修女分别被任命为正副管事,庇护所的规章制度与旧柳滩时期相同——凡是逃难至此的平民,无论男女老幼,均可获得一份口粮和一顶帐篷,有劳动能力的成年人则需要参与庇护所的建设或日常劳动的轮值。
第一批来领粮的难民在栅栏外排起了队。大多是周围村庄的妇孺和老人,面带菜色,衣衫褴褛,有些人赤着脚踩在初春还带着凉意的泥土上。但在看到那面白色的圣百合旗帜时,那些疲惫的、不安的眼睛中,亮起了一种混合了希望和谨慎的光芒——就像是在漫长而寒冷的冬天之后,第一次看到冰雪边缘渗出的第一道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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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后,艾丽茜娅正在营地中央的主屋中检阅当天的进度报告——青水河庇护所的开建工作符合预期,如果一切顺利,五月二十六日前后就可以将救济粮运过去正式开张了。她将手中的羊皮纸放在桌上,抬起头,正准备跟赛琳说些什么,忽然听到营地北侧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在营地入口处停了下来。片刻后,一名守卫带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信使走进了主屋。
那信使看上去大约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粗麻短上衣,腰间系着一条半旧的皮带,靴子和裤腿上沾满了长途骑行后溅上的泥点。他的面容被北地的风和太阳打磨成了健康的深小麦色,眉眼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贵族或军人的、属于市井街巷的灵动气。他在艾丽茜娅面前停下脚步,抬手行了一个简单利落的礼——不是军礼,也不是神职者的礼节,而是某种北地民间行商和帮派中人常用的、右手成掌从额前横向掠过,像在抹去一滴并不存在的汗水的礼节。
「圣女大人,」他的声音带着长途骑行后的沙哑,「灰鼠帮的信使山姆。奉帮主之命,从瑞福腾城往这边跑一趟。有大消息。」
艾丽茜娅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说。」
信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以极快的语速汇报起来——虽然说得快,但条理还算清楚:
「五月二十一那天下午,丁赫尔公爵的军队从南边开始打瑞福腾城了。二十台大型投石机连着砸了快六个时辰,外城南边靠城墙的房子基本都给烧光了。当天夜里,我们的人看到乌里克王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个人,给手下的兵搞了一种来历不明的赐福仪式——不是我们见过的那些正经教会的东西,圣光术那种金光闪闪的玩意儿不一样,是暗红色的光,从地上渗出来的。小的那天夜里也在场上,被选进去了——那种感觉不是不怕了,是脑子特别清醒,知道自己该干啥,就算前面是铁卫的铁盾也敢往上冲。」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往下说:「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丁赫尔的铁卫冲进来了。我们的人用两三条命换一个铁卫的命——没有一个跑的。南门主街上硬是扛住了,把铁卫逼退了。丁赫尔那边丢了大概三百个铁卫,撤出了城外。乌里克王守住了瑞福腾城。」
屋中安静了片刻。
艾丽茜娅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她先确认了灰鼠帮的情况:「灰鼠帮的核心成员——包括帮主本人——现在在哪里?」
「帮主大人和几位堂主在我们开始撤人的时候就已经先一步出了瑞福腾城。」信使回答,「现在是帮主的义弟在管城里剩下的弟兄——主要是盯着城里的动静,有什么消息就往外传。灰鼠帮现在在城西边一个提前备好的地下窝点里活动。」
艾丽茜娅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低垂,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进度报告上,但她的注意力显然已经不在那些数字和日期上面了。片刻后,她抬起头,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主持那种赐福仪式的人——你看到了吗?他长什么样?穿着什么服饰?用了什么样的符文?」
信使皱起眉头回忆了片刻,回答道:「那家伙穿着大黑袍子,从脑袋裹到脚底板,脸上还缠着围巾,看不清长什么样。个子很高,肯定有一米九往上。他没在当兵的面前露过脸,只有乌里克王单独见过他。仪式那个光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暗红色——不是暖和的那种光亮,看着像是铁水似的红。我们没人认得那是什么符文,但肯定不是美神教会的东西。」
丽茜娅的尾尖在身后毫无规律地勾了一下。她没有见过这种赐福仪式的描述——美神的祝福是纯净的金色和白色,治愈、恢复、赐予生机,而暗红色的光芒,能够让士兵悍不畏死地战斗……她心中浮现出几个可能的答案,但没有一个能够确定。她当即做出决断——这封信不能通过普通的驿站渠道寄送,必须以最快速度、最稳妥的方式送到能够确认这东西的人手中。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羊皮纸,蘸了墨水,快速写下了一封简短的密信。内容不多——只写了她已经到达柳滩、庇护所建设正在进行、以及灰鼠帮信使带来的关于瑞福腾城战况和那场神秘仪式的关键信息。她在信尾特别加了一句:此信由灰鼠帮信使亲自押送,他所携带的原版情报请一并参阅,以防传话过程中出现偏差。
她将信纸折好,用火漆封缄,盖上自己的百合圣徽印章,递给那信使:「这封信要用最快的速度送回维纳斯,亲手交给费莉西亚大修女。」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了维纳斯之后,让费莉西亚大修女帮你换一匹新马,带一些干粮和水——回来的时候不用急,安全第一。」
信使双手接过信,小心翼翼地塞进怀中一个防水的油布袋里,然后再次行了那个礼:「圣女大人放心,这信一定给您送到。」
他转身走出主屋,翻身上了那匹已经换过马掌和草料的新马,沿着营地南侧的大路向西奔去。马蹄声在午后安静的空气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远处丘陵的起伏之间。
艾丽茜娅站在主屋门口,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烟尘,沉默了很久。
她的尾巴在身后拖曳出沉闷的弧度——动作极轻,却比平时滞涩了些许,带着一种正在思考和权衡时才有的节奏。
一种她从未亲眼见过的、暗红色的赐福仪式。一支悍不畏死的军队。一个裹着黑袍的神秘主持者。
这些事情正在那片她暂时无法踏足的土地上发生,而她还不知道那些事情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她转过身,走回屋中,在桌前坐下。桌上的羊皮纸还摊开着——那是青水河庇护所的进度报告,以及今天下午将要送出的给乌里克的外交信函的草稿。她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信函草稿上补了一句话,字迹端正而清晰:
「……妾身听闻乌里克王在瑞福腾城的守城战中力挫丁赫尔军精锐,深感欣慰。战火无情,百姓无辜,望陛下以苍生为念,勿因一时之胜而轻敌冒进。」
她悬在羊皮纸上的羽毛笔生生止了片刻,然后又继续写了下去。全文没有一处提及那种仪式,只是一种对盟友的礼节性关心。但在艾丽茜娅心中,那也是一道探针——她想看看乌里克的回信中,会不会主动提到些什么。
五月二十三日的太阳在银月湖上缓缓西沉,将湖面染成一片碎金般的波光。新柳滩庇护所的炊烟在傍晚的空气中笔直地升上天空,在微风中渐渐散开。远处的青水河方向,那些正在建造中的木屋和栅栏的轮廓在夕阳光中拉出长长的影子。
而在更远处的东方——越过那片被战火覆盖的土地——瑞福腾城的内城广场上,最后一场决斗的胜负刚刚尘埃落定,三百名新的铁卫正站在暮色中,感受着那股从体内涌出的、从未体验过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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