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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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阿尔德里奇之后的三天里，艾丽茜娅没有再见任何外客。

她没有待在议事厅里，也没有待在自己的房间，而是把自己关进了大教堂东翼的资料室中。赛琳每天按时将三餐送到资料室门口，傍晚时分再去收走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具——圣女大人吃得很少，睡得也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伏在桌案前，面前摊开着地图、账册和各种羊皮纸卷宗，手指在纸页间缓缓划过，有时停在一处，一停就是很久。

第三天傍晚，费莉西亚大修女亲自端着一碗热汤推开了资料室的门。

艾丽茜娅正坐在窗前翻阅着一卷瑞福腾公爵领的地籍册。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看到来人后微微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卷宗：「费莉西亚大人。」

费莉西亚将那碗热汤放在桌角，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那些资料：「我听说你这三天几乎没怎么合眼。在算账？」

「嗯。」艾丽茜娅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妾身在算一笔账——要喂饱瑞福腾公爵领上百万人，需要多少粮食，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趟运输。」

费莉西亚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艾丽茜娅放下汤碗，伸手摊开桌上那张画满了批注的瑞福腾公爵领地图，指尖从边境线起始，缓缓划过整个公爵领的纵深区域：「瑞福腾公爵领东西宽约一百八十公里，南北长约两百二十公里，总面积接近四万平方公里。根据帝国十年前的人口普查记录，公爵领内登记在册的农户约十七万户，加上城镇人口和依附于贵族的农奴，总人口应当在九十万到一百万之间。如今战乱已持续半年，虽然肯定有人口损耗和逃亡，但妾身按照二十万户、九十五万人来计算，应该不会差太多。」

费莉西亚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艾丽茜娅的指尖在公爵领的轮廓线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移到了地图的左侧——美神直辖领与瑞福腾公爵领接壤的边境线：「美神直辖领东境与瑞福腾公爵领的边境线长约一百一十公里，从北部的诺斯山脉余脉一直延伸到南部的银月湖东岸。在这条边境线上，我们与起义军控制区的最近距离大约只有三十到四十公里。但公爵领纵深处的村庄，距离边境最远可能达到两百公里。」

「妾身算过了。」她伸手抽出一张写满了数字的羊皮纸，推到费莉西亚面前，「按最低标准计算，如果每天给每人供应一餐可以维持基本生存的稀粥——大约每餐需要消耗生米一百五十克到两百克。那么一百万人每天需要的粮食总量，至少是两百吨。」

「每天两百吨？」费莉西亚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中并没有太多惊讶，而是带着一种确认式的沉稳。

「对。每天两百吨。」艾丽茜娅的指尖在那个数字上点了点，「这还只是最低限度的活下去的标准。如果想要让农民有力气下地春耕，每天至少还要再多加一顿干饭。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每天的粮食需求量将超过五百吨。妾身按照每天两百五十吨来估算，留出一些余量。一个月就是七千五百吨。」

「加上运输途中的损耗——从美神直辖领的粮仓装车，运到边境，再转运到各个分发点。道路状况差的地方，损耗率可能高达一成到一成半。按一成半计算，七千五百吨粮食实际需要准备八千六百吨以上。而我们现有的存粮，妾身昨天去查过仓库账册：维纳斯总仓现存各类谷物约一万两千吨。如果全部调给瑞福腾，我们自己今年夏天的青黄不接时期就会非常紧张。」

费莉西亚安静地听完，端起了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着艾丽茜娅：「那你想怎么做？」

艾丽茜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妾身不打算一次性覆盖整个公爵领。那超出了我们目前的运力和人力承受范围。妾身打算从边境开始，先建第一批庇护所——每座庇护所覆盖周边方圆十五到二十公里的区域，大约能覆盖一万五千户、七万人左右。」

她在地图上沿着边境线点了六个位置：「第一批庇护所，妾身计划在边境沿线设置六座，呈南北走向分布，间距大约十五到二十公里，保证每个庇护所的覆盖范围能够相互衔接。每座庇护所配置如下：管事修女两人，准修女六到八人，负责粮食登记、发放和简单的医疗处理；护卫力量——教会的圣骑士团人数有限，不可能在保持维纳斯防卫的同时抽出上百名骑士去常驻每一个庇护所——妾身计算过，每座庇护所至少需要三十到四十名武装人员，负责维持秩序、防范劫掠和运输护卫。圣骑士团最多能抽出十人左右分配到每座庇护所做骨干，剩下的缺口，妾身打算雇佣可靠的佣兵来填补。北境几个自由佣兵团的名声妾身听说过，虽然佣金不便宜，但执行力可靠，而且他们没有政治立场，只认合同办事。」

「至于运输——从维纳斯到边境，距离约四十到六十公里，路况良好，重型马车一天可到。从边境再到庇护所，距离从十公里到一百公里不等，路况越往东越差。妾身打算在边境设置一个中转仓，由维纳斯总部负责将粮食批量运到中转仓，再由各庇护所派人到中转仓领取各自的份额。这样可以将长途运输的压力集中在中转仓到维纳斯这段路况较好的路段上，而庇护所到中转仓之间的短途运输则由各庇护所自行负责。妾身今早已经以教会的名义联络了三个商队，他们加起来能提供约八十辆重型马车。」

她伸出手，在地图上的瑞福腾公爵领全境画了一个大圈：「最终的目标——在瑞福腾公爵领全境设置十四座庇护所，覆盖全部二十万户平民。每一座庇护所的物资和人员配置都按照同一标准执行，形成一个覆盖整个公爵领的救援网络。无论是起义军控制区，还是公爵控制区，只要平民需要援助，庇护所就会向他们开放。」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妾身知道，这个计划庞大到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全实现。但只要第一座庇护所能成功运转起来，后续的复制就能加快速度。」

费莉西亚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暮色从橘红渐渐变成了暗紫，资料室内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桌上油灯跳动的火焰声。

「需要多长时间？」费莉西亚问道。

「第一批庇护所——妾身计划在入夏之前完成。」艾丽茜娅回答得很果断，「今天是二月八日，距离春耕结束还有一个多月。妾身希望在第一场春雨之前，至少让边境沿线的农民能拿到种子粮，把地种下去。秋收是明年的事了，但如果错过了今年的春耕，那就真的是饿殍遍野了。」

费莉西亚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艾丽茜娅，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深紫色的天际线，许久没有说话。当她终于开口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欣慰和忧虑的声音：「你长大了。」

艾丽茜娅没有回答。

「你五岁那年，第一次跟着我去田里看农民插秧。你蹲在田埂上看了很久，然后问我：为什么他们要把秧苗一棵一棵地插进泥里，不能直接撒下去吗？我告诉你，因为一棵一棵地插，秧苗才能长得稳，才能结出饱满的穗子。你当时说了一句话——你说：『那我以后也要一棵一棵地种，种很多很多。』」

费莉西亚转过身来，暮色中，她那满头银发仿佛在发着微光。她的目光落在艾丽茜娅的脸上，声音平和而温暖：「你现在就在做这件事了。」

艾丽茜娅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地图上的双手。她伸出手，轻轻抚平那张地图上被指尖压出的皱褶，声音平静而坚定：「明天一早，妾身就去见那几个商队的领队，把运输合同敲定下来。然后，妾身要亲自去边境走一趟，踩定第一座庇护所的选址。」

她抬起头来，那双蓝眸中倒映着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明亮如星，温暖如火。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茫然。有的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做出了一个巨大的决定之后，那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与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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