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边境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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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那道山梁之后,地形变得平缓起来。


山脊以东的坡面不像西侧那样陡峭,而是以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逐渐降低,延伸向远方那片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光芒的平原。山坡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枯草,草皮下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中也多了一丝湿润而温暖的气息,与瑞福腾公爵领境内那种干冷而压抑的感觉截然不同。


艾丽茜娅站在山脊上,望着眼前这片逐渐铺展的土地,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化成一团白雾,然后迅速被晨风吹散。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连绵的山峦在晨光中呈现出层层叠叠的蓝灰色剪影,将瑞福腾公爵领那片饱经战火与苦难的土地遮挡在了视野之外。


她没有再多看,转过身,沿着山坡向下走去。


山坡上的路比昨晚好走多了。虽然依然没有成型的道路,但地势平缓,杂草也没有那么茂密,行走起来轻松了许多。修女们的步伐也明显比昨晚轻快了一些——也许是看到了希望,也许是空气中那股熟悉的、属于美神直辖领的气息让她们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走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土路。那是美神直辖领东境巡防区定期维护的巡防道,沿着边境线从北向南延伸,将整个直辖领的东部边境串联起来。看到那条路时,艾丽茜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她将背上的露西亚往上托了托,加快了步伐。


当她踏上那条巡防道的路面时,脚下的泥土传来一种坚实而熟悉的感觉。她蹲下身,伸手按了按路面上的泥土,指尖感受到的是一种经过压实和养护的、与瑞福腾公爵领境内那些荒废的土路截然不同的质感。这是美神教会的地盘。他们管理的土地。他们的家。


「到了。」她说。她的语气很平淡,但那只按在路面上的手许久没有收回。


身后的修女们一个接一个地踏上了那条巡防道。当她们感受到脚下那条平整坚实的路面时,有人直接跪了下来,双手撑在路面上,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人出声,但压抑的啜泣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此起彼伏。


艾丽茜娅站起身来,沿着巡防道向南望去。按照路程估算,再沿着这条路向南走大约半天时间,就能到达东境巡防区的前沿哨所。那里驻扎着一支约五十人的教会守卫队,配有马匹和信鸽,可以快速将消息传回维纳斯城。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南边传来。


她的手条件反射地按在了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上,侧过头,循声望去。巡防道的南端,一匹枣红色的快马正扬蹄飞奔而来,马上骑手穿着一件白色的修女服,衣袂在风中猎猎飞扬,那条浅棕色的爱心尾巴在身后笔直地拖成一条线。


那匹马在她们面前约十米处猛地勒停,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骑手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不像是一个修女该有的身手。头盔掀开,露出一张因为疾驰而泛红的脸,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是赛琳。


赛琳的目光快速扫过艾丽茜娅,又扫过她身后那些褴褛而疲惫的身影,嘴角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圣女大人——费莉西亚大人三天前收到您的密信后,就命我率一支护卫队在东境巡防区等候接应。护卫队就在前方约两公里处的哨所中待命。马匹、饮水、食物、随军医师——都准备好了。」


艾丽茜娅看着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你了,赛琳。起来吧。」


赛琳站起身来,目光落在被艾丽茜娅背在身后的露西亚身上——那具被截去了四肢的身体在被布兜缚在艾丽茜娅的背上,头垂在艾丽茜娅的肩窝处,呼吸微弱但平稳。赛琳的瞳孔微微一缩。她的目光在露西亚那截包裹着绷带的断肢上停留了片刻,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她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侧过身,让出道路:「护卫队的哨所就在前方,随军医师已经准备好了伤药和干净的绷带。各位姐妹随我来。」


两个小时后,艾丽茜娅坐在东境巡防区哨所的一间小房间里,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和一杯温水。


她难得的没有客气。她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温热的、带着谷物香味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仿佛有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来,流遍四肢百骸。她又舀了一勺,又一勺,直到那碗粥见了底,才放下碗,靠在了椅背上。


她闭上眼睛,让那碗粥带来的饱足感和暖意在身体里慢慢扩散开来。这是她自离开维纳斯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放松。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她知道还有太多事情等待着她去处理——但至少在这一刻,她还活着,她的姐妹们都还活着,她们都回到了美神直辖领的土地上。


她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哨所的院子里,几个随军医师正在为修女们处理伤口。有人的伤口被重新清洗、消毒、包扎;有人换上了干净的衣物,虽然只是最简单的粗布袍子,但比起那些褴褛的、沾满污渍和血迹的破布,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露西亚被安置在隔壁房间的一张简易行军床上,随军医师已经为她更换了全部的绷带,重新清洁了伤口,用上了更好的伤药。她依然很虚弱,但稳定,至少稳定了。


赛琳敲了敲门,走了进来。她在艾丽茜娅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圣女大人,我已经将你们抵达的消息用信鸽传回了维纳斯。费莉西亚大人应该明天就能收到。」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瑞福腾公爵的使者和起义军的使者,都还在维纳斯等着。」


艾丽茜娅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没有立刻回应。


「让他们等。」她放下杯子,望着窗外那些正在被治疗的修女们,那双蓝眸中倒映着窗外的午后阳光,「等妾身回到维纳斯之后,会亲自去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见。」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只空碗上,声音平静而清晰:「在这之前——让随军医师备好足够的草药和绷带。妾身需要恢复魔力。最多三天,妾身要施术一次。」


赛琳没有问她要施什么术,只是点了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赛琳起身走出了房间。艾丽茜娅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棵老橡树的枝叶在午后阳光中轻轻摇曳。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柄短剑的剑柄——那柄陪着她一路走过洛克维尔的地下室和山林的长夜、此刻依然透着微凉的金属温度的短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一般:


「再等三天,露西亚。三天之后,妾身就让你重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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