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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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时刻总是最黑暗的，也是最冷的。

艾丽茜娅背着露西亚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化成一团团白雾。经过一整夜的跋涉，她的双腿已经有些发酸了，但她的步伐依然稳而坚定，没有露出一丝倦态。她知道自己的状态直接影响着整个队伍的士气——如果连她都露出疲态，那些已经撑到了极限的修女们会在一瞬间垮掉。

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鱼肚白。在微弱的晨光中，前方出现了一道低矮的山谷。山谷中流淌着一条清浅的溪流，溪水在晨曦中反射着细碎的光芒。两岸的草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空气中弥漫着松树和湿润泥土的气息。

「到了。」艾丽茜娅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沿着山坡小心地滑下，走到溪流边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上，将背上的露西亚轻轻放下来。她找了一棵背风的大树，将露西亚靠在树干旁坐好，然后转身去帮助后面的修女们一个一个地走下山坡。当最后一名修女也踏上了谷底的草地时，所有人几乎都瘫倒在了地上。

安娜跪在溪边，用双手捧起冰凉的溪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大口大口地喝了几口。她回过头，望了一眼来路——连绵的山峦在晨曦中显出清晰的轮廓，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她们走了一整夜，估算下来应该走出了十几公里的山路。以她们这支队伍的状态来说，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但距离边境线，至少还有大半天的路程。

「现在还不能休息太久。」艾丽茜娅环顾了一圈众人的状态，虽然于心不忍，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休息一个时辰，吃点东西，把伤口再处理一下。然后我们继续走。」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有力气反对。

艾丽茜娅接下来再次检查了每个人的伤势。一位修女在昨天的逃亡中被荆棘划伤了小腿，伤口已经开始红肿发炎——她用匕首将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轻轻刮去，再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从怀里掏出仅有的一小瓶止血药粉，小心翼翼地撒在伤口上。那修女疼得咬紧牙关，但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处理完其他人的伤势后，她再次来到露西亚身边坐下。

露西亚还醒着。她靠在那棵大树的树干上，微微偏着头，望着山谷上方那片被晨曦染成淡橙色的天空。经过那一夜圣光的治疗和一整夜的休息，她的精神似乎稍微好了一些——虽然依然虚弱得连转头都费力，但至少她的眼睛不再像昨天那样浑浊无光了。

「圣女大人……」露西亚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昨天清晰了一些，「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还在瑞福腾公爵领的地界内。但已经很接近边境了。」艾丽茜娅一边回答，一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依然比正常体温要高一些，但比起昨天那种烫手的程度已经好了很多，「只要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再走半天左右，就能进入美神直辖领的地界了。」

露西亚沉默了一会儿，那双依然有些涣散的眼睛望向山谷上空那片逐渐明亮的天空，过了许久才再次开口：「圣女大人……您会带我们去维纳斯吗？」

「当然。」

「那到了维纳斯之后……我们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艾丽茜娅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露西亚那双依然有些涣散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仿佛「未来」这个词对她来说已经遥远得无法触及了。

艾丽茜娅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而认真：「露西亚修女，妾身告诉你一件事。你的手脚——妾身可以让它们重新长出来。」

露西亚的目光凝住了。

「圣疗术——那是恢复系法术中在治疗这个领域上最具知名度的专家级魔法。只要施术者有足够的魔力，就能让断肢再生，让濒死者重生，让已经踏进冥土的人硬生生拽回人间。妾身是美神教会的圣女，是恢复系法术的大师。妾身全力施展圣疗术，可以让你的手臂和双腿完全再生，就像从未断过一样。」

露西亚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看着艾丽茜娅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裂开——那是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死去的那一部分，正在一点一点地苏醒。

「但是——」艾丽茜娅的声音沉了下来，她没有回避露西亚的目光，「妾身现在还不能做。」

她坦诚地解释道：「施展一次完整的圣疗术，会耗尽妾身所有的魔力，让妾身在短时间内彻底失去战斗力。如果妾身在这里为你施术，然后在这段虚弱期内遭遇追兵——我们所有人都会陷入危险。不仅是你，还有安娜，还有所有其他姐妹，都会因为妾身的一时冲动而再次陷入绝境。」

露西亚没有移开目光。她静静地听着，那双泛着雾气的眼睛望着艾丽茜娅的蓝眸，仿佛在分辨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妾身向你保证——等到所有姐妹都安全抵达维纳斯之后，等到妾身恢复了魔力，有充足的时间和安全的场所之后——妾身会亲手为你施展圣疗术，让你的手臂和双腿重新长出来。」艾丽茜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不是安慰，这是一个承诺。妾身以美神圣女的名义向你起誓。」

山谷中安静了片刻。溪水在石间流淌的声音清晰可闻。露西亚望着艾丽茜娅，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相信你」，只是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我会等。」

艾丽茜娅伸手轻轻握了握她那截包裹着绷带的断臂上方那一小截上臂，将一缕极淡的、带有恢复力的魔力残留注入她的体内，帮助她缓解疼痛和炎症。然后她站起身来，转头环顾了一圈谷底的情况。

正在这时，安娜清点完人数后走过来，面色有些凝重：「圣女大人，我们少了一个人。」

艾丽茜娅猛地转过头：「谁？」

「莱娜修女。就是昨天从地下室里被救出来的那个。她刚才还在我旁边坐着，我一转身就不见了。」

艾丽茜娅立刻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过谷底。她迅速确认了人数——果然，少了一个人的身影。那个叫莱娜的年轻修女是她们从地下室里救出来的那个，她的伤在众人中算是较轻的，精神也相对稳定一些。她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艾丽茜娅快步走到溪边，沿着河岸向上游找了几十米——然后她停住了脚步。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莱娜正蹲在溪边，双手捧着溪水在洗脸。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是艾丽茜娅，先是一愣，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圣女大人……我、我只是想洗把脸……身上太脏了……」

艾丽茜娅站在原地，看着她，胸口那股紧绷的情绪缓缓松弛下来。她走过去，在莱娜身边蹲下，也捧起一把溪水洗了洗脸。冰冷的水浸过皮肤时带来的清醒让她的头脑为之一振。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偏过头看了一眼莱娜：「下次要离开队伍之前，先跟安娜说一声。这里虽然暂时没有发现追兵，但还是不能大意。」

「是、是的……我记住了……」莱娜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愧。

艾丽茜娅站起身来，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山谷，将溪水染成了一条流动的金带。这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对于赶路来说是有利的——但也意味着她们的踪迹会更容易被发现了。

她回到宿营地，将修女们一一叫了起来。她将露西亚重新背到背上，用布兜固定好，调整了一下肩带的松紧。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前方那道在晨光中轮廓清晰的山梁——只要翻过那道山梁，再走半天，就能进入美神直辖领的东境巡防区了。

她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迈开了脚步。

「出发。今天我们回家。」

这句话没有用多少力气，却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

队伍沿着溪流向上游行进，然后开始攀爬那道山梁——翻越他们在瑞福腾公爵领的最后一程。艾丽茜娅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背着露西亚走在陡峭的山坡上，步伐稳而坚定。她的身影在那道山梁的最高处停留了片刻。晨风从东边吹来，吹动她已经褪色成栗色的头发和那身灰扑扑的粗布衣。晨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那条深紫色的爱心尾巴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一面小小的、不屈的旗帜。

越过那道山梁之后，向东延伸的大地在晨光中铺展开来。远处的天际线下，一片广袤的平原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是一片已经开始泛绿的土地，田野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那是美神直辖领。

那是维纳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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