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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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茜娅抱着露西亚，率先跨出了那间偏房的门槛。

身后，幸存的修女们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她们中有的还能勉强行走，有的只能靠同伴的肩膀支撑着才能移动。在地下室被救出的那位年轻修女——她叫安娜——走在队伍的中间，手里紧握着艾丽茜娅留给她的那柄小匕首，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院落的前方依然静悄悄的。主楼内的士兵似乎还没有察觉到后院发生的一切。但艾丽茜娅知道，这种寂静不会持续太久——那两个被她打晕的哨兵随时可能醒来，屋子里的动静也可能已经惊动了某个尚未入睡的人。她们必须尽快离开。

她没有选择走正门。正门外就是主街，虽然此刻空无一人，但天亮之后那将是整个洛克维尔镇最繁忙的通道，她们这一行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女人太容易暴露了。她转向院落的后方——那里有一道通往河岸的侧门。据她白天的观察，那道侧门平时是上锁的，但门锁已经很旧了，以她的力量应该能直接破坏掉。

果然，当她们抵达那道侧门时，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挂在门鼻上。艾丽茜娅将露西亚小心地交给安娜扶着，然后伸手握住那把铁锁，深吸一口气，五指猛然发力——那铁锁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被她硬生生捏得变了形，锁簧崩断，铁锁掉落在地。她推开侧门，一阵带着河水气息的冷风迎面扑来。

门外是一条通往河岸的斜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杂草。再往前十来米就是那条蜿蜒流过洛克维尔镇的河流，河面在黎明前的灰暗中泛着微弱的粼光。河对岸是连绵的丘陵，丘陵上覆盖着一片茂密的黑松林——只要进了那片林子，追兵就很难再追踪到她们了。

「过河。」艾丽茜娅低声下令，「水不深，但是很冷。大家忍一忍。」

她将露西亚重新抱回怀中，率先踏入河水之中。初春的河水冰冷刺骨，浸透了她裤腿和鞋袜，但她毫不在意，大步向前走去。身后的修女们也纷纷踏入水中，有人被冷水激得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差点摔倒，但都在同伴的搀扶下勉强稳住了身形。河水最深的地方漫到了她们的腰部，将她们身上残破的衣物尽数浸透，在刺骨的春寒中贴着皮肤，带走她们身上仅存的温暖。

当最后一名修女涉水登上对岸的泥滩时，艾丽茜娅回头望了一眼洛克维尔镇的轮廓。就在她回头的这一刻，镇子的方向传来了一声急促的铜锣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那声音穿透了黎明前寂静的空气，像一把尖刀划破了夜幕的幕布。

她们被发现了。

「快走，进林子。」艾丽茜娅没有回头再看第二眼，抱着露西亚，快步向那片黑松林走去。

她们在密林中穿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在这段时间里渐渐亮了起来，从完全的黑暗变成了浓雾般的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浅蓝。林间的光线逐渐充足起来，让前进的道路变得好走了一些，但也让她们的踪迹更容易暴露。

艾丽茜娅在一处被巨石和藤蔓遮蔽的天然凹陷处停了下来。这处凹陷位于一处陡坡的下方，三面被岩石包围，只有一面通向外界，而且入口处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掩着，是一个相当完美的隐蔽点。

「在这里休息。」艾丽茜娅将露西亚轻轻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地面上，然后转身检查了一下其他修女的状态。十一人中，除了露西亚，还有四个人受伤较重，两人有发烧的迹象，其余几人虽然还能走动，但也已经到了体能的极限。她们从被囚禁以来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没有被好好对待过，身体早已被折磨到了崩溃的边缘。能坚持到现在的每一口气，都是求生的本能在支撑着。

艾丽茜娅从腰间解下那只防水的小布袋，从里面取出两块干饼和一小块盐，掰碎了分给她们。干饼不多，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小块，但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这已经是她们能得到的最宝贵的食物了。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她蹲下身，将一小块干饼递给安娜，「等天再亮一些，妾身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能吃的野菜或者野果。」

安娜接过干饼，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她的目光落在艾丽茜娅的脸上，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圣女大人……您……您真的一个人从维纳斯过来的吗？」

「嗯。」

「就……就为了救我们？」

艾丽茜娅将目光从安娜脸上移开，望向洞穴外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她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妾身来迟了。如果妾身能早几天出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停顿了片刻，然后又重新抬起来，「但妾身既然来了，就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姐妹。」

安娜没有再问了。

安置好众人后，艾丽茜娅走到洞穴最里面，在露西亚身边坐了下来。

露西亚依然处于沉睡之中。她的呼吸微弱而不规律，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却烫得吓人。艾丽茜娅伸手轻轻按在她那截被绷带包裹的断肢上方，指尖再次泛起一层白光。

恢复术中的「诊断」——将自身的魔力探入对方体内，感知伤势的程度。过了许久，她缓缓收回手指，睁开了眼睛。

情况很不乐观。

露西亚的断肢伤口虽然有恢复术处理过，但那个随军术士显然只是用了最粗糙的方式止血，根本没有进行真正的治疗。伤口边缘已经出现了感染的征兆，而且她体内的炎症正在蔓延。再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脱水和持续的身体折磨，她的器官已经在衰竭的边缘。以魅魔的体质，她还能活着完全是一个奇迹——但奇迹不会持续太久。如果不尽快进行一次彻底的治疗，她最多还能撑一两天。

艾丽茜娅将手伸进怀中，摸到了那截圣烛。她可以将圣烛点燃，在圣光的加持下为露西亚施展一次完整的圣疗术——以圣光之力净化感染、修复断处的组织、消除炎症、恢复体力。这是整个恢复系法术中最接近神迹的术式——虽然在魔法等级上圣疗术被归类为专家级，学会了这个就可以成为专家级法师，但其效果的上限取决于施术者投入的魔力量与操控精度，因此由艾丽茜娅这样的魔法大师来施展时，它的实际效果往往超越了等级的限制，能做到几乎真正的「活死人肉白骨」。

但代价是她会在施术之后魔力耗尽，陷入极度的虚弱状态。如果在那之后追兵赶到，她将几乎没有战斗能力，也没有能力再为其他需要治疗的姐妹提供任何帮助。

她握着那截圣烛，沉默了很久。

这时，安娜从旁边挪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露西亚的脸上，声音很低：「圣女大人……我们逃出来了。可露西亚修女她……她还能撑得住吗？」

艾丽茜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将圣烛放回怀中，然后抬起头，望向洞穴外逐渐明亮的天空。金色的晨光正从树冠的缝隙中洒落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温暖的光柱。她看着那道光，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妾身的身体会软弱，魔力会枯竭，骨头会断裂，鲜血会流尽。但在那之前——妾身一定会把你们每一个人都活着带回维纳斯。」

说完，她伸出手，将那截圣烛放在露西亚的胸口上，然后双手合握住露西亚冰冷的手。她闭上了眼睛，一层柔和的白光从她的掌心缓缓漫出，越来越亮，越来越暖。那光芒如同有了生命一般，顺沿着露西亚的断肢向上蔓延，渗入她的皮肤、血肉、骨骼。

那是一点点被切割开的圣疗术——她不敢一次耗尽所有魔力将露西亚完全治好，而是选择了消耗更加缓慢、效果也更加温和的方式——先用一次小规模的圣光净化，抑制住感染，稳住露西亚的伤势，然后将剩下的魔力留给可能需要的其他姐妹。

圣光在洞穴中静静燃烧，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躲在洞穴深处的修女们望着那片柔和的白光，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双手合十，闭目祈祷。那光芒映在她们满是伤痕的脸上，仿佛为她们每一道伤口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色。

洛克维尔镇的追兵，在这天上午搜索了河对岸的丘陵和树林，但他们没有找到那片被巨石和藤蔓遮掩的凹陷处。

到了下午，搜索的队伍朝着更远的方向去了。但艾丽茜娅没有立刻带着修女们离开。她们需要继续休息，需要让体力恢复一些。她计划在夜幕再次降临时，带着这支伤痕累累的队伍，沿着山脊线向北转移，绕开起义军控制的主要道路，穿越边境线，返回美神直辖领。

那将是一段需要两天一夜的艰苦跋涉。

但她相信，她们能撑过去。因为每一道黎明的光，都是对黑暗最坚定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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