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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色国度的厮杀并不为外人所知。在这个充满利益算计，仇杀与隐秘走私的港口边缘，死上几个人就像浪花拍碎在黑礁上一样平常。

      一周以后，出于阿斯塔蒂自己擅自的考虑，艾瑞丝并没有进行海葬，而是被安葬在远离纳维加港喧嚣的一处小村落里。那里有一座年久失修的小神殿，墓地就坐落在神殿背后的斜坡上。

      微咸的海风吹过漫长陆地，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闻不到浪沫的苦味了，空气中只剩下秋季林地里落叶腐烂的潮湿气息。

      昨晚在旅店里，阿斯塔蒂和薇欧拉、露馥，还有塞西莉亚与菲奥娜一起复盘了一个晚上。

      人类这种生物，总是理所当然地把因果塞进一连串顺序发生的事情里。

      因为昨夜刚刚谈妥了协议，因为私掠船恰好在海葬时沉没，因为紧接着安顿病患的西区仓库就燃起了大火，因为艾瑞丝刚好神色匆匆地出现在港务处附近的街角。

      所以，是那个疯女人撕毁了协议，己方不得已痛下杀手。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严丝合缝，合情合理。

      可结果最后不过是自己被失控的情绪所裹挟，带着护短与复仇的冲动，亲自导致了艾瑞丝的死亡……

      当时的强烈杀意，得知仓库只是醉汉纵火后的错愕，发现整个局势彻底失控脱轨时的惊慌，以及那一缕微小却刺骨的悔意，至今依然像挥之不去的阴云般盘踞在阿斯塔蒂的心头。

      若是换一个完全中立的旁观者视角来看呢？维尔贝特家的大小姐前一天晚上才在废墟里大度地与对方达成有条件的和平，第二天下午就借着一件完全与对方无关的意外，带人破门将对方当场斩杀。

      无论如何粉饰，在道义上都绝对会得到一个「卑鄙」、「虚伪」、「阴狠」的恶劣评价吧？

      好在……并没有多少人知情。

      这间乡间小神殿的神官只收了几枚银币，便平静地诵读了简短的安息经文。

      「祂要拭去她眼上的一切泪痕，以后再也没有死亡」

      这场小小的葬礼十分冷清，墓碑没有采用华丽的雕饰，上面只是简单地刻上了「艾瑞丝·科斯塔」的名字。

      仪式结束后，阿斯塔蒂在丘陵上采来了一小束淡蓝色的不知名花朵，俯下身，轻轻放在了冰凉的石碑前。

      「这下，我们的恩怨是真的完结了……」

      她低声呢喃着，像是在对逝者交代，又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大小姐，」一直静静撑着遮阳伞站在身侧的薇欧拉轻声提醒道，「港口的店主、神殿的代表、船东以及几位主要船长都已经收到通知了。如果想要在午饭后准时开会，我们现在就该动身回城了。」

      阿斯塔蒂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干枯草屑，转头看向身侧的女仆。

      「薇欧拉，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薇欧拉紫色的眼眸微敛，声音平静而柔和，却带着毫不犹豫的冷酷。

      「我是您的贴身女仆，大小姐。无论如何，只要出现在您身边的直接威胁，是一定要被排除掉的。在我力所能及的第一时间，不计手段，也不论缘由。」

      阿斯塔蒂看着女仆那理所当然的神情，微微苦笑了一下。

      两人并肩踩着松软的泥土与落叶，交谈着离开了这座墓园。

      「那么……菲奥娜的情况怎么样了？昨晚复盘之前，我看她还挺兴高采烈的，觉得自己终于立了大功、保护了我；怎么复盘弄清真相之后，整个人又彻底消沉下去了？」

      「她不过是忠实执行了我的命令，事情的后果本就不该由她来承担。」薇欧拉从容地回答道，「不过大小姐不必太担心，塞西莉亚是个合格的姐姐，想必她会从战士与护卫的职责角度好好开导她的。」

      走到村口停泊马车的空地旁，一道矫健的白色身影立刻从树荫下蹦了出来。

      「姐姐！原来你在这里啊！」

      露馥顶着一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显眼的银白色短发，两只毛茸茸的狼耳欢快地扑棱着：「我们快去吃饭吧，从早上到现在我已经饿坏了！」

      她像往常一样双臂大张，眼看着就要直接扑进阿斯塔蒂的怀里，把脸和头发贴在一起相互使劲搓揉。

      然而就在距离阿斯塔蒂胸口只有半尺的地方，露馥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刹住了脚步。

      那种扑面而来却戛然而止的亲昵，搞得阿斯塔蒂心里空落落的，痒痒得有些难受。

      「怎么啦，露馥？」

      「唔……姐姐一会还要回城和那群商人和神官见面开会吧？」露馥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颊，耳朵微微往后耷拉着，「那我还是不要把姐姐精心打理的头发搞乱比较好。」

      「放心吧，露馥妹妹。无论你弄得有多乱，我都拥有在三分钟内帮大小姐重新恢复成最完美发型的自信。」

      「欸？真的吗？好啊！那我就尽情……」露馥眼睛一亮，再次作势欲扑。

      「——呜哇！」

      然而下一瞬，露馥就被拽住了后颈的衣领，重心不稳之下差点当场摔了个踉跄。

      「但是，你也不要太得寸进尺了哦，露馥妹妹？」薇欧拉一手提着伞，另一只手优雅地收回，笑意盈盈地居高临下看着她。

      露馥站稳身子，气鼓鼓地转过身瞪着她：「薇欧拉！你最近是不是对我越来越过分了？！」

      「怎么会呢，」薇欧拉单手托着脸颊，「这绝对是你的错觉吧～」

      看着日常拌嘴的两人，阿斯塔蒂眼做出了让在场两人都完全没想到的突兀举动。

      阿斯塔蒂上前一步，从背后出其不意地抱住了露馥纤细却柔韧而充满力量的腰肢。她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将那条蓬松柔软的银白狼尾巴夹在了两人贴合的腹部与裙摆之间。

      鼻尖埋在少女温热的颈窝里，嗅着淡淡的野性气息与头发散发的清香。

      「真怀念啊……」阿斯塔蒂轻声叹息。

      刚刚还张牙舞爪的狼耳少女，僵住了身子，两只耳朵不安地颤动着，整个人局促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姐……姐姐！不……不要在光天化日之下闻我的尾巴啦！」

      「唔，」一旁原本看好戏的贴身女仆幽幽地侧过身来，「大小姐……那我呢？」

      阿斯塔蒂故意用力深吸了一大口露馥身上的气息，这才在小狼的如释重负中松开了怀抱。

      转过身，这次阿斯塔蒂没有任何犹豫，正面直接投入了薇欧拉的怀中，双臂环住女仆柔软的肩颈，将自己微凉的脸颊与薇欧拉白皙温润的脸庞紧紧贴在了一起。

      女仆微微一愣，随即反手轻柔地抚上了自家小姐的发丝。

      「大小姐的脸……有些凉呢。」

      「因为秋季的山风有点大呀。」

      没有过多的温存与留恋，短短几秒之后，阿斯塔蒂便利落地放开了怀抱。

      那种患得患失的阴霾与茫然，在真切触碰到属于自己「家人」的温度后，终于被彻底驱散。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眼中重新恢复了属于家主的从容与锐利。

      「走吧，该回城去收拾我们在纳维加港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了。」

      阿斯塔蒂踏上马车的踏板，回眸看了一眼小神殿和丘陵上的墓园，带着些许无奈与自嘲。

      「这次的计划……应该没问题吧。大概吧。」

……

      马车平稳地驶向纳维加港，车厢内的颠簸伴随着微弱的嘎吱声。阿斯塔蒂靠在座椅上，指尖在膝盖的皮质文件夹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无论是克洛迪娅那种纯粹依靠暴力与恐惧建立的统治，还是艾瑞丝依靠秘密、伪装与组织惯性维系的脆弱秩序，亦或是自己近来不得不采取的临机应变与个人魅力……在本质上都太脆弱了。

      只要核心人物一死，或者某一个环节上的人脑子一热，做出一场情绪化的误判，整盘棋局就会以不可阻挡的势头轰然倒塌，而且倒塌的方向也难以预测。

      而她阿斯塔蒂·维尔贝特，终究不可能一辈子留在纳维加港当一个救火的保姆。

      当她回到首都之后，这里该怎么办？再派一个代理人？然后坐视下一个克洛迪娅或艾瑞丝从野心与背叛的泥潭里重新爬出来？

      家族集权统治已被证明破绽百出，且维尔贝特本家在本地根本没有可信任的家族成员来接盘，那么摆在她面前的唯一出路，就只剩下强行推行一套全新的统治工具了。

      必须是一台机器。

      一个不依赖具体某个人是否活着、是否理智、是否怀有私心，也能依据冰冷的规章条例、账本与严密分工，在利益驱动下如同发条般冷酷运转下去的制度机器。

      为了这套方案，昨晚，阿斯塔蒂顶着大脑深处剧烈发作的神经抽痛：那种久违的，思维奔逸如同洪流般在脑髓中乱撞的剧痛，近乎丧失理智般在草稿纸上推演了一整夜，直到天明时分，才终于拿出了这一套方案。

      ——纳维加联合商业与海事公司，以及纳维加结算银行。

      车队在旅店前停下时，正午的阳光正烈。

      在正式推门进入那间即将决定港口命运的大聚会厅前，阿斯塔蒂在安静的偏厅里，率先接见了今日这座纸牌屋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神殿代表。

      「愿主神的欲望赐福于您，阿斯塔蒂小姐……哦，不，」领头的主教副手，一位神情严肃却眼神精明的中年神官微微抚胸行礼，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如今在港口的广大信徒口中，或许更应当尊称您为『酒神的使徒圣女』了。」

      「客气了，神官阁下。」阿斯塔蒂优雅地欠身，微笑着切入正题，「此前在港口水手的救治中，承蒙贵派鼎力相助。古仪派一向秉持着对传统经典的严谨解释与保守作风，这正是我今天希望邀请贵派为纳维加港新的商业与海事秩序提供背书的原因……」

      「啊，请原谅我冒昧的打断，圣女大人，」神官轻轻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精致单片眼镜，「『古仪派』这个称谓，其实已经在几天前彻底成为历史了。」

      阿斯塔蒂微微一怔：「……成为历史？」

      「是的。承蒙菲莉丝殿下的指导与评议会的决议，为了更好地适应帝国新时代的信仰传播与教规革新，我们现在正式更名为——『复兴派』。」

      复兴派？菲莉丝殿下的动作还真够快的。

      「哇哦，」阿斯塔蒂露出了一副赞叹表情，「改得真是……雷厉风行。那么，尊敬的神官阁下，既然是『复兴』，想必需要做的事情很多，而想要实现复兴，所需要的恐怕就不仅仅只有神谕了吧？」

      神官微微一愣，神情间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虔诚与困惑：「您的意思是……难道在如今的主神圣女与酒神使徒之外，我们还需要迎回更多的神选者或者降下更多神迹？」

      「不，您误会了，」阿斯塔蒂直截了当地迎上他的目光，「我的意思是：任何伟大的复兴，本质上都是一个需要大量花钱的过程。」

      然而领头的神官只是在片刻的错愕后，便从宽大的白袍袖中取出了阿斯塔蒂清晨派人秘密送达的那份专属草案。

      在那份用精美羊皮纸包裹的条款里，阿斯塔蒂避开了所有可能引来军事贵族们怀疑的危险词汇。她并没有邀请神殿结盟或者合伙，而是提议由「神殿附属救济医院」这一具备慈善属性的实体，作为独立的持有主体，入股即将成立的联合公司。

      当然资金来源曾经是个问题。

      但在艾瑞丝死后，维尔贝特家从科斯塔家族金库中缴获的巨额资金，被阿斯塔蒂干净利落地分成了两份：原属于维尔贝特分家的那一份，被她当作新公司与银行的启动本金；而剩下的庞大数额，则被包装成「匿名的罪人临终救赎忏悔金」，全额无偿捐赠给了神殿医院。

      换句话说，神殿不需要从自己的私库里掏出一个铜板，就能凭空拿下一大笔股份，同时还能以「救济水手」的道德光环，名正言顺地坐在分红的席位上。

      「教理曾明确启示过我们，」老神官合上羊皮卷，「金银承载着世俗的欲望，但若能将这些低级的欲望，洗涤并转化为抚慰受苦之人的灵药，为人们施以治愈之神的力量……这无疑是诸神都会为之欣慰的。」

      「神官阁下的见解真是高屋建瓴。」阿斯塔蒂微笑着恭维道，心中却暗自松了一口气。

      有了神殿附属医院这层神圣的外衣，不仅政治联合的刺眼光芒被巧妙稀释，更重要的是，在即将召开的会议上，这群白袍神官将会成为她坚固而不可动摇的盟友。

……

      一刻钟后，纳维加市政厅中央的大会议厅，沉重的双开橡木门缓缓向内推开。

      大厅中央原本宽敞的空地上，七张巨大的长条栎木桌被拼凑成了一个粗糙的环形会议台。两侧的座椅上早已座无虚席。

      前排是几位经营着娱乐街酒馆、赌场与风月场所的商贾，穿着考究的貂皮与天鹅绒外袍；

      中间是包括塞奥多罗斯在内的几位常年在外的远洋商船船长，空气中弥漫着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草药味与劣质麦酒气；

      后排则拥挤着水手、码头仓库的大把头，以及几位原本依托艾瑞丝维持走私链条的地下掮客。

      在前排的数人的面前，都摆放着一份厚达十几页、被细绳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个迈步走上演讲台的粉发少女身上。

      少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常服，外面罩着维尔贝特家族纹章的轻便斗篷。女仆薇欧拉与佩剑的塞西莉亚一左一右立于她的身后，而狼耳少女露馥和菲奥娜则抱着双臂，冷漠地站在大门内侧的阴影里，用毫不掩饰的威慑感扫视全场。

      「诸位先生，上午好。」

      阿斯塔蒂站上讲台，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挑高的石质穹顶下回荡，压下了大厅内所有的窃窃私语。

      「我想，各位桌上的那叠纸，大部分人昨夜应该都已经粗略翻阅过了。当然，我也非常清楚，在座的不少人此刻心里都在犯嘀咕，猜测我今天召集大家，是不是准备效仿我那位克洛迪娅堂姐，拉出一份清算清单，勒令各位把这几年瞒报的收入和保护费连本带利吐出来。」

      话音落下，台下几名娱乐街的大商贾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我在这里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各位，」阿斯塔蒂双手交叠支撑在讲台上托住下巴，「我对那些陈年烂账毫无兴趣，也无意去没收各位名下的产业。」

      「克洛迪娅喜欢用刀剑架在各位的脖子上收钱，而她的手下艾瑞丝习惯用把柄让各位夜不能寐。不过，克洛迪娅姐姐为了保护我，已然身亡……各位跟着担惊受怕、在刀尖上打滚的日子，大概也是因为她迫不得已才做的」

      短暂的沉默后，坐在左侧首位的一名头发花白的旅店老板梗着脖子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欠身行礼：

      「大小姐……既然如此，那您在文书里写的这套所谓『纳维加联合商业与海事公司』，还有那个什么『结算银行』与『股份』……究竟是什么意思？我们习惯了按月交钱保平安，维尔贝特家族确实也确实把贵族们挡在了商路之外。但您这满纸的新词，实在是让我们看不太明白啊。」

      阿斯塔蒂心中暗笑。她很清楚，除了精明的神殿和少数几位走南闯北的大商人，大多常年在灰色地带摸爬滚打的本地店主和文盲水手，根本没有能力理解这套趁手工具的精妙。

      对付这群人，长篇大论只会让他们感到恐惧和担忧，必须用原始、直击贪欲的语言把利益挑明。

      「既然看不明白那些复杂的条款，那我就用简单直白的话，给各位讲两件事。」

      阿斯塔蒂竖起了一根食指。

      「第一件事，财产安全与秩序保障，也就是『纳维加结算银行』。」

      「以往各位把金币藏在自家的地窖里，不仅要防盗贼、防强盗，出海进货时还要雇佣大量高价佣兵沿途押运，稍有不慎就是人财两空。而从今天起，我们将正式设立『纳维加结算银行』。商行之间的一切大宗交易、货款结算以及码头过账，都将通过金库开具的特许信用票据在账面上直接划拨，不再需要扛着箱子搬运沉重的金币。」

      「金库背后站着维尔贝特家族的信誉，这是我们和钱庄与抵押行最大的区别。我可以保证只要金币入了库，没有任何一个盗贼能撬开那座大门，也没有任何一股残存的海盗敢打银行的主意，你们知道我在和哪些贵族合作，对吧？」

      紧接着，阿斯塔蒂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事，也是大家最关心的事，赚钱与分红，也就是『纳维加联合公司』的股份。」

      「克洛迪娅留在码头的仓储区、娱乐街的租约等等一切维尔贝特家在纳维加港的资产，全部打包计入这家新成立的『联合公司』。所谓股份，就是这家公司所有资产与收益的份额凭证。」

      阿斯塔蒂目光灼灼地环视全场：「只要持有股份，哪怕各位坐在家里喝茶，只要纳维加港每靠岸一艘商船、每卸下一桶麦酒、每完成一笔交易，年终结算时，联合公司的净利润都会按照你手里的股份比例，直接划分到你的银行账头上！」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商人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的眼神中已经闪烁起贪婪的火苗。

      但质疑与戒备并没有那么容易被瓦解。

      坐在中排的一名货商冷笑道：

      「大小姐，话别说得太好听了！这听起来跟神话传说里的聚宝盆有什么区别？说到底，什么『股份』，不过就是一张盖了印章的纸！」

      「以往你们家族收保护费，我们都只是为了不被那些贵族打扰才交的；现在您让我们把真金白银换成纸，这可不一样，万一哪天您带着人回了首都，我们手里捏着这张破纸，找谁去兑现？！」

      这番尖锐而现实的质疑，像巨石砸入池塘，激起了满堂商人的附和与窃窃私语。

      「是啊……纸哪有金币实在……」

      「万一撤摊子了怎么办……」

      面对这近乎挑衅的质疑，阿斯塔蒂不仅没有丝毫愠怒，反而非常惬意地端起桌上的骨瓷红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因为这本就是她为全场准备好的剧本。

      阿斯塔蒂放下茶杯，微笑着将目光投向了坐在自己侧前方的神殿代表席位。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领头老神官整理了一下衣袍，神态庄严而从容地站起身来。

      「诸位，请允许我在此宣告神殿的决议。」

      老神官抽出了一份早已盖好印章的誓约文书，面向台下的商贾与船长们缓缓展开：

      「以治愈之神起誓，神殿附属救济医院，已于今日清晨正式与维尔贝特本家签署契约。为了港口的福祉与和平，神殿医院以慈善的名义，全资认购『纳维加联合商业与海事公司』首期百分之十的优先股份！」

      全场都在注视着神殿这突然的行动。

      所有商人的眼珠子几乎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平日里连祷告蜡烛都要明码标价、向来只进不出的铁公鸡神殿……竟然带头认购了这门所谓的「股份」？！

      还没等众人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老神官清了清嗓子。

      「同时，为了确保持久运营，神殿已将本教区共计四万枚索利斯纯金金币，全额存入『纳维加结算银行』。」

      整座会议大厅彻底炸开了！

      四万金币！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商人们当然不可能知道，这笔所谓的「神殿积蓄」，其实正是阿斯塔蒂昨晚借神殿的白袍洗白，左手倒右手的科斯塔遗产。在这些老油条眼里，神殿竟然不仅用认购了股份，甚至还把白花花的四万金币实打实地压进了银行的保险库里！

      神殿的神官是什么人？那可是全大陆最精明、嗅觉最灵敏的特权阶层！他们怎么可能拿四万金币去给一个小女孩当陪葬？！

      既然神官们都敢把身家性命押上去，这哪里是什么骗局？这分明是神殿提前嗅到了暴利的肉味、打算抢先瓜分港口未来的通天盛宴啊！

      原本还满腹狐疑的人们这下可就坐不住了。

      「大小姐！老子不废话了！既然神殿的大人们都把家底存进去了，那我们『飞鱼号』下个月靠岸结账的那批货款，能不能也直接开个户头存进你们那个银行里？」

      「对啊！大小姐，给我们的商号也开个户吧！」

      「还有码头的搬运工钱，能不能直接用你们的那个什么发？！」

      船东、行会代表和中小店主们纷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挥舞着手臂，争先恐后地向主位拥挤，唯恐落后一步就被时代的浪潮给抛下。

      人是非理性的动物，正如这群前一刻还疑神疑鬼，下一刻就陷入盲目狂热的人群。

      「诸位先生，请保持肃静。」

      阿斯塔蒂的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彻。她并没有顺水推舟地全盘笑纳这股狂热，反而神情严肃地泼下了一盆冷水：

      「非常抱歉，在银行与联合公司运作的第一阶段，出于对风险的审慎控制，我们暂时不接受任何未经审核个人的零星储蓄业务。」

      狂热的人群猛地一滞，所有人脸上的兴奋都僵住了。

     

      「在制度尚未成熟之前盲目吸纳散碎金币，是对大家不负责任的行径。」

      「银行的首要任务，是在座的有产商户与注册商行之间，建立一套标准、严密、透明且绝无假账可能的划拨对账。」

      「为此，我们将在月内，于市政厅公开举办『专业会计员与簿记员选拔考试』。 」

      「只有当每一枚铜币在港口的流转都有据可查时，银行才会逐步向所有人开放。」

      这番滴水不漏的冰冷拒绝，非但没有浇灭众人的热情，反而确实提升商人们对这新兴机构的可靠性产生了明确的正面判断。

      终于，站在最前排的那位娱乐街大户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地抛出了全场此刻最核心的命门：

      「大小姐！那……那股份呢？！您刚才说的联合公司股份，到底打算卖多少钱一股？我们到底怎样才能买？！」

      阿斯塔蒂勾起了一抹隐秘的狡黠弧度，金币终于上套，正如鱼儿咬死鱼钩了。

      「纳维加联合商业与海事公司，将在近期正式向本地市场释放百分之二十的股权。」阿斯塔蒂翻开手中的账册，不急不缓地宣布规矩，「为了保护在座各位中小商家的利益，这批股权将分为两部分。」

      「第一部分为『原始定向股』，采取严格的平价发售，每一家在市政厅登记在册的合法商铺，限购五股，任何人不得多买；而第二部分，则是面向所有资金充裕者的『公开竞价股』，价高者得。」

      说到这里，阿斯塔蒂看着那些眼神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商人们，甚至无比体贴地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当然，如果哪位掌柜非常看好公司的未来，迫切想要认购属于自己的那份股份，但手头的资金却暂时被存货压住、一时凑不出充足的现款……那么，『纳维加结算银行』将非常乐意凭各位的各项资产作为抵押，向您提供一笔年息极低的贷款。」

      旧秩序留下的尸体与焦黑瓦砾还没有完全凉透，但在这场会议上编织出的全新秩序门槛前，纳维加港那野蛮混乱的灵魂，已经在迫不及待地开始自我驯化与自我重塑。

……

      第一阶段的宣讲会议在热烈到近乎混乱的气氛中落下了帷幕。

      怀揣着草案文书的商人们迫不及待地夺门而出，开始返回各自的账房与钱庄调集资金。

      神殿的一众神官在长廊上向阿斯塔蒂告别。

      走出市政厅宏伟的石质拱门时，领头的老神官忍不住驻足回望。望着台阶下那些为了争抢一个顺位而争得面红耳赤的体面商人们，这位见惯了世事的老人由衷地发出了一声复杂的喟叹：

      「主神在上……阿斯塔蒂小姐，我分明能感受到，这些人心中的欲望正在像夏日暴雨后的野草一样，疯狂而不可遏制地膨胀。」

      「商人们的欲望是很单纯的，神官阁下，这也是我们魔力的来源，不是吗？」

      阿斯塔蒂静静伫立在长廊微凉的海风中，粉色的发丝随着斗篷轻轻飘动。她凝视着那群争先恐后奔向新时代的人群：

      「只不过在以前，他们只懂得用刀剑和鲜血去宣泄欲望，而现在……他们有一套可以体面的尺子。」

      机敏的商人们已经嗅到了旧规则即将彻底颠覆的血腥与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