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务处二楼的木质窗台上,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汽水扑面而来。
阿斯塔蒂双手举着单筒黄铜望远镜,正凝神注视着远方辽阔的海湾。
「塞奥多罗斯船长,你觉得海葬对一名船长而言,算是某种荣誉吗?」
站在一旁的塞奥多罗斯船长正嚼着一些草药,闻言吐掉了一口药渣,胡子一抖一抖地回答。
「这可很难说啊,阿斯塔蒂小姐。要按老子的想法,等老子哪天折了,还是更希望能落叶归根、安葬在老家泥土里。不过嘛……以前倒是认识一个老船长,那老骨头一辈子没离开过大海,死前的遗愿确实是想让兄弟们把他扔进海沟里喂鱼。」
阿斯塔蒂微微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轻声追问:「那么……今天这场海葬,规格足够吗?」
「您可问错人了,」塞奥多罗斯船长摸了摸下巴上的杂乱的胡须,咕哝着,「不过听说这是为了保护您而壮烈牺牲的『姐姐』,码头上赶来围观的水手和市民还真不在少数。」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艘早已驶离港湾、停泊在深水区的私掠船高高扬着帆。
甲板中央,一台由几名粗壮水手合力操作的起重机正转动着,将一口雕刻着维尔贝特家族纹章的华丽棺椁缓缓吊起,随后轻轻放进了湛蓝的海水之中。
随着船员切断了最后的粗绳,棺椁激起一道白色的浪花,旋即缓缓沉入大海。
属于克洛迪娅·维尔贝特的野心与故事,至此彻底画上了句号。
「隔得这么远,就算用望远镜其实也看不太真切……」阿斯塔蒂抿了抿唇,有些疑惑地低语,「那些水手怎么到现在还在岸边围观?」
身旁的船长打趣般摘下船长帽,恭敬地抚胸行礼。
「怎么称呼您来着……啊,圣女小姐!咱们大家伙儿可都非常感谢您带来的『酒神之赐』,救了兄弟们的命。而那位为了保护您而牺牲的克洛迪娅船长,大伙儿自然也对她满怀爱戴与敬意啊!」
塞奥多罗斯船长戴回了船长帽,对着阿斯塔蒂摆了摆手。
「得咧,不能再让这群他娘的水手在这里偷懒打屁了,老子得去招呼他们回船上搬货了。再见,阿斯塔蒂小姐。」
目送着塞奥多罗斯船长踏着愉悦步伐离开后,站在一旁的露馥顺手接过了姐姐递来的望远镜,学着阿斯塔蒂的样子,将镜头对准了远处海面上正在准备调头返航的私掠船。
「露馥……」阿斯塔蒂看着这几天逐渐习惯的海景,幽幽叹了一口气,「看来有时候……死人确实比活人更有用处呢。」
露馥若有所思地认真回复:「即使是敌人的尸体,也要充分利用到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吗?我明白了,姐姐,我会记在心里的。」
阿斯塔蒂有些无奈地转过脸:「呃……我好像并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姐姐,」露馥突然皱起了眉头,将望远镜往前凑了凑,「那艘私掠船……怎么看起来有点斜啊?」
「船只在海上大幅度转向的过程中,因为惯性、水流和风产生倾斜是很正常的事。」阿斯塔蒂不以为意地解释道。
「不对!姐姐,这不是转向的倾斜……」露馥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几分急促与紧迫,「船好像在下沉!」
「什么?!」
阿斯塔蒂心头一震,立刻伸手从露馥手中拿回了望远镜,重新贴向眼眶。
只见那艘正准备返航的私掠船,此时整艘船身已经向右侧发生了惊人的大幅倾斜,水线已淹没了一侧的船舷。
今天分明是风平浪静的好天气,周围停泊的其他商船都在平稳漂浮着,绝不可能是因为横风或者浪涛导致的倾斜。
仅仅过了十几秒,伴随着结构断裂的闷响,整艘私掠船在海面上轰然倾覆、向着海底快速沉没!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直到船只彻底没入水中的那一刻,甲板上竟然没有任何一名水手跳船逃生,海面上更是看不到任何浮出水面的求生者,整艘船上的所有船员,似乎是因为某些原因,随同这艘船一起埋葬进了海底。
远处,附近的其他商船与战舰显然也注意到了这场事故,纷纷放下了小艇,开始划向私掠船倾覆的海域。
阿斯塔蒂握着望远镜,表情冰冷,在心中低声咒骂:
『艾瑞丝……你这个该死的复仇疯子!』
把所有曾经参与过清洗科斯塔家族的老船员全部诱骗上船,借助这场海葬,将船只底舱凿穿,连人带船一次性彻底抹杀……这种绝狠而冷酷的复仇手段,真是…
「我还以为你要那艘船是去继续干走私…」
正当阿斯塔蒂思考这场突如其来的沉船惨案会不会给维尔贝特家族带来严重的舆论问题时……
一阵急促而刺耳的铜铃声,突兀地在身边敲响。
「着火了!西区仓库着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纷乱的呼喊声传来。阿斯塔蒂心头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快速穿过走廊,冲到了港务处面朝陆地的另一侧窗台前,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最坏的预感应验了。
只见滚滚浓烟升腾而起的地方,正是她们先前租下来、精心分割成隔间安置那些患病水手的码头西区仓库。炙热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周遭的天空染得一片猩红。
「希望里面的人都已经逃出来了……他妈的疯子!」
哪怕是向来努力维持着大小姐涵养的阿斯塔蒂,此刻也忍不住爆出了一句粗口。
艾瑞丝不仅沉了船,竟然连已经变成海员诅咒公共诊所的仓库也一把火烧了。这是想干什么?直接开战吗?
阿斯塔蒂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愤怒,将黄铜望远镜收了起来,重新回到了面朝大海的窗前。
「露馥,」阿斯塔蒂无比严肃地看着眼前的狼耳少女,「你跑得比我快得多。你现在必须以最快速度赶到火灾现场,第一时间出现在人们面前……代表我们维尔贝特家族主持大局,救治伤员!」
「可是……姐姐,」露馥有些犹豫地握住了短剑,担忧地看着她,「你身边没有人护卫……」
因为港口局势紧张且人手严重不足,阿斯塔蒂身边的护卫一直都是采取轮班制度。露馥一旦离开,如果能在火场碰到塞西莉亚姐妹还好;可万一没遇到,阿斯塔蒂身边就没有了近身保护。
「放心吧,」阿斯塔蒂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手杖,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虽然剑术比不过你和塞西莉亚,但我平时不也每天都在坚持练习吗?我很快就会赶过去找你的。」
露馥不再多说什么,猛地拉起洁白的兜帽,跃出窗台,如同一道疾风般顺着街巷,在救火队员的身前,像是带领着救火队员一样,向着着火的仓库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纳维加港最高处的钟塔顶层。
面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薇欧拉正半靠在高窗旁,手里举着望远镜,居高临下地密切监视着港务处的动向。
「白色兜帽……正跟着救火队伍快速往仓库方向移动,看那身形,应该是露馥妹妹。」薇欧拉低声自语。
那么……大小姐呢?
薇欧拉移动望远镜,再次聚焦到了港务处的大门处。按照常理,大小姐应该也会很快出来前往仓库……
然而,下一秒,一抹眼熟的粉色,却突兀地从望远镜视野的边缘一闪而过。
「大小姐……?您在做什么?」
薇欧拉立刻将镜头拉近追踪过去。
只见走廊下,阿斯塔蒂正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微妙距离,悄无声息地跟踪在前方三名身披深色斗篷、行色匆匆的神秘人身后。那三人并排而行,遮挡严实,实在搞不清楚身份。
而阿斯塔蒂就这么单枪匹马地跟在后面,甚至连个护卫都没带。
「菲奥娜!你在吗?!」薇欧拉对着门外呼唤。
房门被推开,菲奥娜急忙走了进来,惊讶地看着她:「您叫我?咦,您怎么不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呢?」
「大小姐那边发生了危险的险情!」
「身为大小姐的『贴身』女仆,现在却不能陪在她身边保护她,我怎么可能安心躺在床上修养?!」
「这……真的很抱歉……」菲奥娜有些愧疚地低下了头。
「不,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薇欧拉打断了她的自责,将手中的望远镜塞进了菲奥娜的手里,「相反,我现在需要你立刻行动起来!」
菲奥娜赶忙将望远镜贴向眼睛。
「看到港务处向北的方向了吗?经过三个路口,那里有一间屋顶带栅栏的小花房,看到了吗?」薇欧拉快速指示道。
「看到了!」菲奥娜顺着指引观察着。
「大小姐刚才跟在三个可疑的人身后,消失在那间花房的后巷里了!」
「露馥妹妹应该是被大小姐派过去处理仓库火情了,现在大小姐是独自一人跑出去做这种『小小冒险』,菲奥娜……我命令你,立刻追过去,保护大小姐!」
菲奥娜握紧了手中的望远镜,眼神里的落寞被一抹绝决与狂热所取代,郑重地下达誓言。
「请您放心!哪怕拼上我的性命,我也一定会确保大小姐平安无事!」
「嗯……」薇欧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务必!」
昨晚谈判时,阿斯塔蒂还一度以为艾瑞丝算是个保留着理智,能够进行利益交换的聪明人。可现在看来,那根本就是她天大的错觉。眼前这个叫艾瑞丝的女仆,分明就是个彻头彻尾、不可理喻的复仇疯子!
在目送露馥风一样冲向火灾现场后,阿斯塔蒂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港务处,余光却无意中瞥见了一道压低了兜帽的身影。
那道身影正贴着港务处外侧的阴暗墙角,神色匆匆地疾步走过。尽管对方遮挡掉了大半张脸,但阿斯塔蒂绝不可能认错,那正是艾瑞丝。
弄沉私掠船也就罢了,昨晚明明已经当面谈好恩怨两清,为什么这个疯子还要转头去往住满了病患和无辜水手的仓库纵火?!
一股不可抑制的怒火冲顶,而理智在愤怒面前是如此脆弱,这种苦涩的心情,让她想起先前在森林里拼命将情绪转化为魔力的感受。阿斯塔蒂扯紧白色的披风,手握手杖,悄无声息地尾随上了那个游荡在阴影中的身影。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可以彻底解决这个伤害薇欧拉和露馥的疯女人。
一路穿过数条冷清的巷弄,艾瑞丝最终钻进了一栋带有半地下室的破旧建筑内。
阿斯塔蒂猫在街角的石柱后,盯着那扇沉重的大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门内却久久没有任何动静。
阿斯塔蒂按紧了手杖。
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今天必须和这个彻底失控的疯子做个了结!
她贴着墙根绕到了建筑侧面,找到了一扇带有木质百叶窗的半地下室小窗,撬开了脆弱的木栓,灵巧地钻了进去。
一看身下,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守卫正靠在墙上昏昏欲睡。阿斯塔蒂高高举起手中的手杖,从窗台上跳了下去,把守卫砸晕了。
阿斯塔蒂将他拖进阴影里,随后猫着腰,顺着幽暗湿滑的楼梯溜进了最深处的地下室。
地下室走廊尽头,一扇木门虚掩着,里面泛着微弱的烛光,且听不到其他人的呼吸与脚步声,艾瑞丝正背对着木门,独身一人在桌前翻找整理着手里的卷轴与金币。
阿斯塔蒂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了手杖,随时准备拔出藏在其中的细长仗剑。她缓缓推开木门,无声地跨进了房间。
「哟,好久不见。」
这句突兀的问候在寂静的地下室里震耳欲聋,或许直接从背后偷袭是一个更好的选择,但是阿斯塔蒂还是先打了一声招呼,她的愤怒所渴求的并不是简单地除掉艾瑞丝。
艾瑞丝如同惊弓之鸟般拔出腰间锋利的匕首,霍然转过身来!
当看清站在门前的白兜帽少女竟然是阿斯塔蒂时,艾瑞丝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满是难以置信。
「居然是你?!我还正好奇那间仓库怎么会突然起火……为了将我彻底赶尽杀绝,你居然连那种住满无辜病人的仓库都敢放火?!这就是你这位高高在上的『圣女大人』的手段吗?!」
艾瑞丝歇斯底里地冷笑起来,匕首在烛光下泛着寒芒:
「看来接下来我就要变成全城水手的公敌了啊……怎么,使徒大人,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把我押到广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搞一场神圣公审啊?!」
暗淡的烛光在阴湿的地下室内闪烁,使得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错。
阿斯塔蒂握着手杖,眼眶因为愤怒而微微发红。
「装模作样!昨晚谈判时你满口答应恩怨两清,转头不仅凿沉了私掠船,居然连我安顿水手的仓库都不放过!艾瑞丝,你简直疯了!」
「我放火?!简直是天大的笑话!」艾瑞丝咬牙切齿地反驳,「那艘船上全都是当年亲手屠杀我科斯塔家族的刽子手,他们死得其所!但我根本没派人去动过你的仓库!分明是你为了坐实我的罪名、彻底把我逼上绝路,才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你这个虚伪至极的毒妇!」
话音未落,「铮」的一声脆响!
艾瑞丝不再废话,匕首在暗色中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直刺阿斯塔蒂的咽喉!
阿斯塔蒂挥动手杖格挡,让匕首砍在手杖上,顺势抽出了隐藏其中的仗剑。
仗剑占据着长度优势,也可能是因为艾瑞丝并不擅长正面搏斗,在几个回合之内,剑尖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避开了匕首,如同毒蛇出洞般精准地直接刺穿了艾瑞丝右手的手背。
「啊——!」
剧痛让艾瑞丝发出一声惨叫,指尖脱力,匕首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阿斯塔蒂剑锋往前一送,冰冷的剑尖便顶住了艾瑞丝的喉咙,顺势将她一步步逼退到了墙角。
可就在这紧要关头,上方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喧闹与沉闷的脚步声。
是艾瑞丝的援军到了?!
阿斯塔蒂下意识地朝上方瞥去。
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
被逼到绝境的艾瑞丝不顾顶在喉咙上的剑锋,猛地侧过身体,张开双手直扑过来,撞在阿斯塔蒂的胸口。
阿斯塔蒂被撞得后退数步,手中的仗剑被强行打飞,落到了远处的阴影里。
「死吧!」艾瑞丝面目狰狞,伸出双手想要勒向阿斯塔蒂的脖颈。
然而,阿斯塔蒂并没有如她预想中那般慌乱。面对蛮力,阿斯塔蒂顺着艾瑞丝前扑的惯性蹲下,双手抓住了艾瑞丝的肩胛,抬腿顶在对方的腹部。
一声沉闷的剧响,艾瑞丝被阿斯塔蒂借力打力,整个被抛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阿斯塔蒂的体能和技巧虽然比不过妹妹,但露馥毕竟是狼亚人。艾瑞丝没有章法的蛮力,怎么打得过饱经训练的肉体?
艾瑞丝剧烈咳嗽着,手脚并用狼狈地从地上重新爬了起来。她背靠着那扇木门,剧烈地喘息着。
阿斯塔蒂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盯着她,想要找到自己的退路。而且,用这在搏斗中变得冷静的头脑一想,事情似乎有什么不对。
但两人在昏暗的烛光中对视时,却还是几乎在同一时间,对着眼前的对手,厌恶地吐出了相同的词汇。
「——疯子!」
然而,还没等这声咒骂的尾音落下。
一道狂暴的爆炸撕裂了木门。
下一秒,一道浑身是血的影子,伴随着尚未散尽的残余魔力,从破碎的木门外冲入!
「大小姐!!」
那是菲奥娜的声音!
「别!先住手——!」
但,已经太晚了。
怀着沉重自责与狂热的菲奥娜,连同手中的长剑带着刺耳的破风声。
从艾瑞丝的背面,将她彻底刺穿。
锋利的剑尖从艾瑞丝的胸前探出,带起一大片飞溅的温热鲜血。
紧接着,长剑被菲奥娜毫不留情地拔出,艾瑞丝便瘫倒在地,大量的鲜血从她的创口中如泉涌般喷洒出来。
阿斯塔蒂僵在原地,沾满了温热而刺鼻的鲜血。
「大……大小姐!」
「我向薇欧拉保证过……这一次,我一定能保证您的安全!我没有食言!」
阿斯塔蒂呆呆地立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听不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菲奥娜焦急地提醒大小姐:「大小姐!这个据点的守备虽然不多,但不确定他们还有没有其他后援!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尽快离开吧!」
僵硬了许久的阿斯塔蒂终于回过神来。
「仓库……仓库那边怎么样了?」
菲奥娜一愣,有些手足无措:「这个……我是收到薇欧拉的命令后直接狂奔过来的,仓库那边……不是很清楚。」
门外再次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靴子脚步声。
塞西莉亚拎着滴血的长剑,神色紧张地冲了进来。
「塞西莉亚!」阿斯塔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她,「你是从仓库那边赶过来的吗?!仓库究竟怎么样了?!什么情况?!」
关心与问候的措辞卡在了嘴边,塞西莉亚显然完全没想到,自家大小姐在遭遇袭击后,第一个关心的竟然是那个安置水手的仓库。
「哦……呃,大小姐,」塞西莉亚赶忙汇报,「露馥小姐正在以维尔贝特家的名义,指挥熟识的水手们维持现场秩序、扑灭火情。您身边没有护卫,便紧急通知了我。我赶到港务处没找到您,正好看到菲奥娜火急火燎地往这边跑,就一路跟了过来。」
「那……起火的原因查明了吗?!」阿斯塔蒂追问。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查明了。是一个远洋商船队的船长纵火,已经被当场抓获了。」
「啧……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倒在血泊中大量失血的艾瑞丝,突然发出一阵放声大笑,然而笑到一半,她便被涌上喉咙的鲜血剧烈地呛到了,发出痛苦的咳嗽声。
「原来……咳……原来如此啊……」
艾瑞丝艰难地转过头,那双开始散光的蓝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嘴角挂着惨淡而绝望的笑容:
「我们……咳……原来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被命运女神……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可笑人偶罢了……」
除了艾瑞丝那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与呛血声,幽暗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了别的声音。
阿斯塔蒂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艾瑞丝,随后急切地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
「你们……我们之中有人会治愈魔法吗?!」
塞西莉亚与菲奥娜缓缓摇了摇头。
「那……那她的伤势,能撑到神殿的神官赶过来吗?!或者我们现在抬着她过去找神官……?!」
依然是同样否定而沉重的摇头。
在三个人的沉默注视与艾瑞丝断断续续的微弱喘息中,那双曾经充满了恨意与算计的蓝眼睛,终于渐渐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呼吸停止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三人默默地用干净的抹布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沾染的血迹,随后一言不发地顺着楼梯,从这间死寂的半地下室里走了出来。
外面的天气晴朗得有些刺眼。蔚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明媚的阳光洒在街道上。
如果能够在海边吹着惬意的海风,听着欢快的俚曲,再喝上一杯酸甜的果汁……那该是一件多完美的事情啊。
阿斯塔蒂停下脚步,背对着身后的姐妹俩,声音里带着一股疲惫。
「这个城市……大概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了。我想……独自一个人走一走。」
「可是,大小姐!您一个人……」菲奥娜急忙上前。
「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斯塔蒂没有回头:「——这是命令。」
塞西莉亚与菲奥娜不知所措地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缓缓退开,消失在了街角。
阿斯塔蒂在石板路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这里远离商业街的喧嚣,也远离了走私港口那暗流涌动的危险。
不知不觉间,她的双腿再次带她走到了昨晚与艾瑞丝谈判的那片废墟前。
焦黑的废墟中央,那张粗糙的木桌与两张高靠背椅,依然静静地立在阳光下。
看着那张昨日两人相对而坐的桌子,阿斯塔蒂再也压抑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与精神上的剧烈冲击。
「呜……呕——!」
阿斯塔蒂将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
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将面前干燥的土石染湿了一片。
……
「他供述了吗?为什么要对仓库纵火?」
「呃,他是远洋船队的船长,在返程的路上,把很多病重甚至刚刚有发病迹象的水手扔进了海里,现在水手们知道海员诅咒是可以被治愈的,在船上向船长发难,最后他失去了他的船,然后…」
「然后他迁怒于您,就在酒后纵火点燃了仓库……」
「哈哈…」
阿斯塔蒂干笑了两声。
「这算什么嘛…就因为这种事,就因为这种事!」
「我们要拿这个船长怎么办呢?」
瘫坐在椅子上,放弃思考的阿斯塔蒂无心再关注一个素不相识的落魄船长。
「我没有权利审判他,交给愤怒的水手们吧,他们会为他办一场盛大海葬的……」
「那…艾瑞丝小姐的…呃,怎么处理她?」
「…埋到森林里吧,我不是很喜欢海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