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维加港的东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深邃森林,车轮滚过雨后湿润的石板路,发出轻快而富有节奏的咕噜声。
马车内布置得舒适奢华,然而长途跋涉的疲惫对于娇贵的大小姐们来说,依然是一场不小的考验。
此刻,阿斯塔蒂正有些郁闷且僵硬地侧躺在软垫上。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的半个身子和脑袋正贴在露馥软乎乎的小肚子上。
而露馥则斜靠着厚实靠枕,嘴角流着一丝唾液,正抱着姐姐沉沉地睡得香甜。她那两条大腿无意识地盘着阿斯塔蒂,像是在抱着一只大型的抱枕。
可怜的粉发大小姐因为不想叫醒旅途中难得睡得香甜的妹妹,只好维持着这个姿势,被迫承受着这令人有些窘迫的束缚。
坐在一旁的薇欧拉双手交叠在膝头,微笑着凝视着眼前这温馨的一幕。她似乎相当享受看到自家小主人这副退去平日冷静后,略显窘迫与手足无措的可爱模样。
阿斯塔蒂的生日就在每年秋天的第一天。
然而,作为第一任的「总代理」,她今年收到的最大「生日礼物」,却是整整堆满了一案几,急需她亲自签名批阅的繁重文件,以及西边纳维加港那令人寝食难安的沉默。
分家那边自上次事件后,就再也没有向首都本家提交过一封汇报,甚至连本该例行上缴的庞大份额金也断绝了。可令人困惑的是,根据商队传回的零星情报,整个纳维加港却依旧维持着往日的安稳与繁华,找不到半点陷入混乱的迹象。
纳维加港可是维持着维尔贝特家族收入的半壁江山,绝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舍弃。归根结底,家族的命脉就是钱!那些沉甸甸、金光闪闪的硬通货!
在匆匆处理完海量文件,度过了记忆中最忙碌也最潦草的一个九岁生日后,阿斯塔蒂便不得不下定决心亲自前往纳维加港,核实那里的真实状况。
出发前,老管家维克托却表示,自己这次只负责提供后勤与情报支援,至于随行的人选,必须由大小姐亲自去挑选与磨合。
阿斯塔蒂自然明白老管家的良苦用心。亲信、手足、能够将后背托付的真朋挚友……这些真正信得过的人,无论如何都需要她自己去亲手培养与筛选。
就只是……让一个刚刚满九岁的小女孩去操盘如此盘根错节的港口局势,这难度未免还是稍微高了点吧?
在阿斯塔蒂躲开薇欧拉打趣的视线,陷在心底的胡思乱想之际,行进中的马车门突然从外面被利落地拉开了一条缝。
清晨林间带有些许沉闷的腐叶与树脂气息,混合着凉爽的微风灌了进来。
菲奥娜身形灵巧地从车夫座翻了进来。一进门,她就看到了阿斯塔蒂被露馥困在肚子上,想动又不敢动的窘迫模样,当即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坏笑。看来在「如何攻略姐姐」这方面,露馥这小狼有着独属于她自己的绝妙节奏呢。
「阿斯塔蒂小姐,我们马上就要走出这片森林了哦。」
果然,没过多久,车厢内原本昏暗的光线骤然亮堂了起来。
外界天空泛着琥珀般柔和的微黄,明亮的光彩洒落下来,蔚蓝的天幕上点缀着一片片如羊毛般轻盈的卷积云。
「那么,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菲奥娜正色问。
阿斯塔蒂借着有限的视线探头看向车窗外,稍作思索。
「先找一处能够俯瞰整个纳维加港全貌的高地,我们到了那里再具体安排。」
「了解~」
菲奥娜又像一只灵巧的小猫般翻出了车门,稳稳地坐回了一直默不作声驾车的塞西莉亚身旁。
阿斯塔蒂一行人钻进了一片位于丘陵之上的庞大葡萄田里。
这里的葡萄藤褪去了盛夏时节的翠绿,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被夕阳彻底浸泡过的琥珀色与深紫色。微风拂过,空气里弥漫着葡萄熟透后微微发酵的醇香甘甜,其中还夹杂着远处海风吹来的阵阵咸味。
这新奇而惬意的自然风光让刚醒过来的露馥兴奋不已,拉着阿斯塔蒂在交错的葡萄藤蔓间嬉戏打闹。
「姐姐,这里的葡萄看起来好香呀,我们能吃吗?」露馥吸了吸小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这可是别人家的葡萄田,我们就这样贸然闯进来已经很不礼貌了。」阿斯塔蒂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顿了顿又补充道,「算了……等会儿离开前,我们在看守人的小屋门前留些金币就好。」
姐妹俩一边品尝着晶莹剔透又酸甜汁水四溢的熟透葡萄,一边顺着地势走到了丘陵的最顶端。
阿斯塔蒂将地图摊开铺在地上,随后从怀里掏出了一支黄铜制成的单筒望远镜。
这支做工精细的黄铜望远镜,正是老管家维克托送给她的九岁生日礼物。看来那老头子早就盘算好要让她来处理西边这烂摊子了。
远处,海水在日落余晖下泛着如碎金般闪烁的波纹。海湾呈现出一道几近完美的优雅弧形,两侧巨大的岬角如巨人之臂般深入海中,将风浪挡在港外。
阿斯塔蒂对照着手中的地图,仔细寻找着地标建筑。不一会儿,她将望远镜递给了身旁的薇欧拉,而塞西莉亚也掏出了自备的望远镜。
「你们看海港中心那座带拱形连廊的恢弘建筑,那里应该就是港务与行政所在,平日里他们都听从首都的领导,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过来想这次他们也不会提供什么帮助。」
阿斯塔蒂指着远处。
「南边那座带有高耸钟塔的建筑,就是维尔贝特家在这里最大的高端旅店,很适合观察环境;更南边的郊区树林里,则是分家的宅邸建筑群。」
与首都迎合贵族奢华喜好的庞大城堡不同,这里的家族宅邸是一片巧妙融入自然背景的低调建筑群。
薇欧拉移动着望远镜,补充道:「北边的海湾很明显是脏乱复杂的走私港与货运码头,看上去与南边的清爽泾渭分明呢。」
「那么,我来分配一下接下来的行动任务。」
阿斯塔蒂收回了眺望的视线。
「薇欧拉,你要作为我们首都本家的全权代表,大张旗鼓地去郊区宅邸里检查账目,调查他们未能按时提交份钱的缘由。当然,最核心的任务,是暗中调查那个叫艾瑞丝的女仆的痕迹。」
「遵命,大小姐。」薇欧拉欠身领命。
「菲奥娜,你担任薇欧拉的贴身护卫。务必确保薇欧拉的安全,一旦出现不可控的危险,在薇欧拉认为必要时直接掩护撤离。」
「了解~保证完成任务!」菲奥娜俏皮地竖起两根手指。
阿斯塔蒂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至于我、露馥和塞西莉亚,我们会伪装成富有的异乡旅人与随从,找机会搞清楚原本与分家合作的科斯塔家族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克洛迪娅当初杀掉了双方的继承人,还流放了所有的幸存者……那个叫艾瑞丝的女仆,有可能牵扯其中。」
「按照您之前的描述,也可能是克洛迪娅当初那种乖张又任意妄为的作风,在随后结下了死仇……」塞西莉亚一边观察着远处,一边补充道,「在前线,有些自以为是的傲慢士官,就是这么在背地里被底下人割掉脖子的。」
「嗯。」阿斯塔蒂点点头,「不过,我们的首要目标依然是配合薇欧拉,确认分家产业的运转是否正常。所以我们会潜伏在明暗交界处,随时准备支援你们。」
「大小姐,若是艾瑞丝还留在分家这边怎么办?」
薇欧拉还是问出了自己的困惑。
「不交报告不交份额金肯定是受人指使的,让他们觉得这只是一次例行的低级别本家视察,这样才能让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家伙露出马脚。」
「明白了。」塞西莉亚收起望远镜,「菲奥娜,进城之后可别到处给我惹事。」
「知道啦知道啦,姐姐你真唠叨~」
很快,众人按计划分成了两拨。
薇欧拉与菲奥娜坐上了那辆绘制有维尔贝特家族奢华家徽的豪华马车,大摇大摆地驶入城门,故意在热闹的市场上逗留采买了一番,随后才高调地驶向郊区的分家宅邸。
而阿斯塔蒂、露馥与塞西莉亚,则坐上了另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普通马车,低调地混入人流进了城。
不一会儿,三人抵达了目标地点:维尔贝特家麾下的那座高级旅店。
不愧是整个港口最大最奢华的旅店,就连附近神殿的大教堂在其面前都显得有些逊色。旅店那座高耸入云的钟塔,甚至早已成为了整个纳维加港居民日常作息的时间参考。
旅店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漫步其中,能看到许多在大陆其他地方罕见的奇妙景象:人族与精灵、矮人与恶魔……各种跨越种族、身份与性别而组合在一起的情侣或伙伴正结伴出入。这里没有世俗严苛的偏见,只有属于自由港口独有的包容与繁华。
走进金碧辉煌的旅店大堂,阿斯塔蒂带着露馥径直走向了前台。
在前台接待的是一位穿着干练制服,身材火辣的魅魔大姐姐。看到面前并肩走来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和一名持剑护卫,魅魔姐姐忍不住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轻声打趣道。
「哎呀,真是少见呢,今天竟然来了这么可爱的小客人~二位想要办理入住吗?」
然而,当魅魔姐姐的视线扫到露馥脖子上那条精致,且带有小巧金属挂锁的皮革项圈时,她那双好看的暗红色眼眸顿时泛起了一丝神秘兮兮的光芒。
她微微凑向前,语气带上了几分挑逗与意味深长。
「小妹妹……能告诉姐姐,你们两位……究竟是什么关系吗?」
还不等阿斯塔蒂开口解释,露馥就已经开开心心地拉住了阿斯塔蒂的手,挺起胸膛骄傲地回答。
「她是姐姐,我是妹妹!」
听到这个回答,魅魔姐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领悟到了某种大胆的禁忌情趣一般,露出了一个无比意味深长的暧昧笑容,吃吃地低笑起来。
「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可真够大胆的,『姐妹』与『项圈』……这个玩法既新奇又背德呢。等今晚换班之后,我也要找我的恋人试一试这个~」
「哈?!」
阿斯塔蒂瞬间听懂了对方话里的深层含义,娇小的脸蛋一下涨得通红。
她刚想严正驳斥对方这荒谬的脑补,但低头看到露馥正因为被称赞而傻乎乎地笑得很开心,最终只能将解释咽回了肚子里。
算了……魅魔跟魅魔计较情趣问题,简直是自寻烦恼。
阿斯塔蒂赶紧把金币拍到桌子上,强行转移话题。
「我们要住店!另外……请问能带我们去钟塔顶上看看吗?我想先去那里俯瞰一下港口。」
前台的魅魔姐姐虽然对这个古怪的要求有些惊讶,但看在金币的面子上,还是迅速叫来了一名十多岁的实习生侍从,带领她们顺着蜿蜒的木质旋转楼梯向钟塔顶层走去。
钟塔顶层是一间宽敞而古朴的阁楼。
隔着巨大的花窗,整个纳维加港的壮丽全景瞬间一览无余!无边无际的蔚蓝大海、帆影攒动的码头、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尽收眼底,凉爽的海风拂面而来,令人顿感心旷神怡。
这里明明拥着整个城市独一无二的绝美风光,但或许是大家更习惯在低处浏览城市,几乎从来没有任何贵族或旅客会想到要来这里俯瞰城市。
阿斯塔蒂绕着阁楼走了一圈,感受着这里极佳的视野与隐蔽的环境,确认这里只有两个出入口,当即拍板。
「这里很好。我们就决定住在这间阁楼里了。」
「哎?!住……住在这里吗?」
带路的实习生吓了一跳。虽然不知道这对姐妹的身份如何,但这个年纪带着护卫到处旅行的肯定不是什么小人物,把尊贵的大客户安排在杂物间一样的钟塔阁楼里,这要是老实传达下去,他非得被经理剥掉一层皮不可!
果不其然,当实习生战战兢兢地跑下楼汇报后,很快楼梯上就传来了经理咆哮与喝骂声,吓得实习生差点哭出来。
无可奈何之下,阿斯塔蒂只能亲自解释自己确实是出于个人喜好,强烈地期望入住钟塔阁楼。经理这才战战兢兢地接下了定金,并着急忙慌地安排大量人手前往阁楼进行紧急的打扫,铺设地毯与布设床褥。
因为彻底打扫和布置阁楼需要不少时间,阿斯塔蒂三人便决定先不在旅店内逗留。
「走吧。」阿斯塔蒂从行李里拿出了斗篷,「我们去外面的街上闲逛一圈,顺便亲自体会一下这座城市在文件和地图里,读不出来的『城市风味』。」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彻底被海平线吞噬,天边只剩下抹不开的浓稠墨蓝。
三人披着宽大的兜帽斗篷,悄然穿过了热闹喧嚣的市集。与规矩繁多,讲究衣着体面优雅的首都不同,纳维加港是一座鱼龙混杂的自由之都,街边的行人穿着各式各样:有裹着兽皮粗布的异族商贩,也有袒胸露乳的粗鲁水手。
在这样斑斓交错的人群里,三个把自己藏在兜帽斗篷里的神秘旅人,反而显得稀松平常,根本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虽然旅店会准备精致丰盛的晚餐,但三人走在街上,却不约而同地被路边小摊上散发出的炭火烤肉香气吸引了脚步。
「要不……我们今晚就在外面吃吧?」阿斯塔蒂吸了吸小鼻子,提议道。
「赞成!」露馥举双手附和。
于是,她们在外面的小摊上买了几串烤得外酥里嫩,撒满异域香料的肉串,随后找了一家沿街的普通餐馆坐了下来。
餐馆内灯火通明,吆喝声与碰杯声此起彼伏。
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后,露馥便表现得很兴奋,因为那位对喂食大小姐坚决不让步的薇欧拉此时并不在身边!没有了薇欧拉的约束,露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甚至萌生出了一股想要对姐姐「为所欲为」的幸福感。
「姐姐~来,张嘴,啊——」
露馥笑眯眯地举着一串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嫩肉,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随后亲昵地凑到了阿斯塔蒂的唇边。
周围可是人来人往的餐馆,阿斯塔蒂在众目睽睽之下害羞得小脸通红,连精致的耳朵尖都染上了绯红。她试图维持自己作为姐姐的威严:「露馥……我自己有手,可以自己吃……」
「不行不行!今天必须由露馥来喂姐姐!」露馥不依不饶,亮晶晶的湛蓝眼眸里写满了期待。
面对妹妹这过分炽热的眼神攻势,阿斯塔蒂最终败下阵来。她局促窘迫地张开小嘴,轻轻咬下一块烤肉,低着头细细嚼着,连头都不敢抬。
坐在对面的塞西莉亚看着这温馨的姐妹互动,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她突然想起了自家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妹菲奥娜。在军队营地里时,菲奥娜也总是喜欢搞这种名堂,硬要把大块的烤肉塞进自己嘴里……
难道说……这世上的妹妹对姐姐都是这种套路?这真的只是姐妹之间正常的互动吗? 塞西莉亚在心底犯起了嘀咕。
正如情报里记载的那样,这里繁华、开放且无比平静。
从南部卡托分家远道运来的高浓度麦酒和土豆烈酒在这里寻常可见,深受底层水手们的喜爱;而餐馆里显得高级一点的酒水,则清一色是当地盛产的葡萄酒。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街边稀疏的提灯陆陆续续被点亮。
吃饱喝足的三人原本打算打道回府,却突然发现街道上原本稀疏的人流竟然开始大规模地向着港口方向蜂拥而去。
阿斯塔蒂有些好奇,叫住了正在打扫的餐馆老板:「老板,请问外面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大家怎么都往码头跑?」
餐馆老板擦着桌子,热情地笑着解释。
「几位是刚来纳维加港的吧?这是从咱们港口出发的远洋舰队终于归航啦!船上带回了很多稀罕的异域货物和宝物,大伙儿都赶着去第一时间内淘点好东西呢!我儿子也去了!」
听完老板的解释,阿斯塔蒂顿时有了凑热闹的想法:「远洋贸易舰队吗……走,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三人顺着人流来到了码头边。
此刻的港口灯火通明,巨大的远航帆船如巨兽般停靠在岸边。无数商贩、市民挤在喧闹的船头,争相目睹从船上卸下来的香料、糖料与异域珍宝,惊呼声与叫卖声响彻夜空。
然而,比起人声鼎沸的船头,远处一片漆黑冷清的船尾异样地吸引了阿斯塔蒂的注意。
那里远离人群喧嚣,几名船员正吃力地抬着什么东西走下舷梯。
走近一看,露馥有些害怕地抓着阿斯塔蒂的衣摆。他们从船上抬下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珍贵货物,而是一个个躺在破烂担架上,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船员。
而在旁边脏污的木箱旁,正站着一名身穿洁白长袍的神官,一边在羊皮纸上记录着什么,一边低声念诵着哀悼的祈祷词。
阿斯塔蒂压低了兜帽,缓缓走上前去询问。
「请问……这些船员是怎么了?」
听到声音,正在记录的神官转过头来。虽然眼前是三个裹着兜帽斗篷,看不清面容的奇怪人士,但神官见惯了港口的奇人异士,并未多想,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是长年奔波在茫茫大海上的水手们最难逃过的『海员魔咒』。长久远离陆地,在寂寞的大海上过度压抑自身的欲望与精神,最终引发肉体上的恶疾崩溃……只有那些意志如钢铁般坚强受到欲望魔神护佑的勇士,才能侥幸存活下来。」
压抑欲望导致的疾病?可能吧,但有点不太可能。
阿斯塔蒂没有出声反驳,而是顺手捡起木箱上的一根撬棍,缓缓走到一个躺在地上抽搐呻吟的船员身旁。她用撬棍轻轻挑开了对方破烂的衣襟与裤脚。
伴随着衣物的揭开,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触目惊心。
只见这名船员的躯干与四肢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紫黑色的皮下出血斑点;关节部位异常剧烈地肿胀变形;皮肤多处出现严重溃烂,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脓血;甚至有几个脚趾已经呈现出坏疽。
阿斯塔蒂又用撬棍挑开他的下巴看了一眼。牙龈剧烈肿胀溃烂,牙齿松动脱落,口中散发着浓烈的腐败血腥味。
全身皮肤崩溃与皮下大面积渗血。
虽然在心底已经有了九成把握,但作为一名讲究实证的学者,在没有真正进行实验前,阿斯塔蒂依然保持着严谨与审慎。
「姐姐,这是什么呀?好可怕……」露馥好奇地伸出小脑袋想凑近观察。
「露馥,别靠近!站远点。」
阿斯塔蒂立刻伸手将好奇的小狼人隔开。虽然大概率这个疾病并不传染,但在卫生条件这么差的码头,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阿斯塔蒂转向神官。
「这些人接下来的命运会怎样?」
神官摇了摇头,语气里夹杂着冷漠与无奈:
「那些没有产生大面积瘀斑的轻症,等会儿会被送到教会的救济所洗礼;至于这些全身溃烂坏疽的重症……只能放在这里,听天由命了。」
听天由命?
阿斯塔蒂眉头紧锁。纳维加港的海风冰冷刺骨,这些本就虚弱的病患如果被露天弃置在码头上一整晚,哪怕没被病魔折磨死,也会被海风活活冻死!这不明显是胡搞吗?
神官似乎看出了阿斯塔蒂的疑惑,补充了一句。
「能把这些活死人拉回陆地的船长,都已经算得上是慈悲的圣人了。要是碰到心狠手辣的船长,早在半路就把他们绑起来扔进大海喂鱼了。」
听到这里,阿斯塔蒂的突然有了一个计划的雏形。
脑海中的线索迅速串联。
在先前的情报中,那个被冻成冰雕的克洛迪娅之所以能在纳维加港建立起庞大的势力,甚至反向架空两个家族,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她在底层水手和船员群体中拥有着很高的威望与声誉。
而如果自己脑海里的知识与猜想是正确的……
「寇可往,吾亦可往!」
在目前完全不清楚那个神秘女仆「艾瑞丝」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怀有什么目的的情况下,继承并超越克洛迪娅在水手群体中的威望,就是自己插手纳维加港完美的切入点。
毕竟,克洛迪娅本人如今已经在地下室里变成了永远冰冷的冰雕,而这消息还没对外公开。既然对方尚未声张这件事,那这就是自己最好的突破口。
「塞西莉亚。」
阿斯塔蒂果断压低声音唤道。
「大小姐,有何吩咐?」塞西莉亚立刻凑上前。
「你现在立刻去这附近租下一间干净通风且足够容纳40人的空置仓库。动作要快,多给些金币也没关系,务必尽快搞定。」
「遵命!」塞西莉亚没有多问一句废话,领命后身形一闪,迅速隐入漆黑的夜色中。
安排好塞西莉亚后,阿斯塔蒂又捡起另一根撬棍,递到了露馥手里,指着一名病患教导着妹妹。
「露馥,拿好这个。等会儿跟我一起,用撬棍挑开他们的衣服进行检查。」
「记住那些没有大面积坏死,也就是表面没有大范围发黑发紫,但症状偏重的『中症患者』。」
阿斯塔蒂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神官,分析着要如何利用眼前的局势。
「轻症的留给神殿,我们现在不需要、也不能和神殿产生冲突……至于那些全身坏死,濒临死亡的重症……」
阿斯塔蒂轻轻长叹了一口气。
「……只能说他们自己运气不好了,他们可不能死在我的计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