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七节 地牢

      维罗妮卡前去后山拜访伊露丽老师后,阿斯塔蒂终于抽出了空档。她收敛了在茶会上的天真笑容,带着管家维克托,悄无声息地沿着潮湿石阶走向了宅邸最底层的地牢。


      地牢里弥漫着一股积年的霉味与苔藓的气息,维克托手上拿着一盏提灯,堪堪能够驱散这里的阴郁。


      沿阶而下时,阿斯塔蒂侧过头问身旁的维克托:


      「维克托,那天克洛迪娅宅邸里的仆人和护卫,现在怎么样了?」


      「大小姐请放心,我派人在他们返回纳维加港的路上全部截住了。目前已秘密控制在首都外的一处民房内。」


      「那就好。」阿斯塔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果监视宅邸的探子没看走眼,除了这批人,当晚就再也没有其他人接触过克洛迪娅了。」


      她微微停顿,分析着。


      「这样看来,要么是有耐心的刺客提前在她的宅邸里埋伏了多日,要么……就是她身边最亲近的手下背叛并干掉了她。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大小姐,在进一步的情报明朗之前,属下亦难以下定论。」


      「既然如此,」阿斯塔蒂停在了一扇沉重的铁门前,朝看守的卫兵摆了摆手,「那就让我们亲自来吧。」


      地牢内部昏暗阴森。


      瓦莱里乌斯,那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神殿骑士小队队长,此时正面色如纸般惨白地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床上。


      他的境遇堪称一场荒诞的噩梦。


      先是被公爵的轻骑抓了走私现行;随后却被告知是因为「抢劫平民」被扣押;接着在暗无天日的关押中,一个神官领走了他的两名同伴,唯独将他套上头套,像货物一样丢上了马车运到了这里。


      只要脑子没坏,他就明白自己已经沦为了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当看到阿斯塔蒂和维克托缓缓走到牢房前时,积压已久的怒火与恐惧爆发了。瓦莱里乌斯猛地扑上前,死死抓着冰冷的铁栅栏咆哮:


      「你这个小混蛋!羞辱我、利用我还不够满足吗?!你到底要把我怎么样?!」


      阿斯塔蒂皱了皱眉,对这突如其来的咆哮有些不适。她指了指神情癫狂的瓦莱里乌斯,对旁边的监狱守卫吩咐道:


      「去,帮他冷静一下。」


      守卫开锁进门,令阿斯塔蒂没想到的是,他直接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瓦莱里乌斯的脸上。


      鼻血迸溅,瓦莱里乌斯惨叫一声摔倒在草堆里。阿斯塔蒂有些嫌恶地闭上眼睛,别过头去,显然是不喜欢这种暴力的画面。


      「冷静下来了吗?」阿斯塔蒂睁开眼, 「把他带到旁边的牢房里。」


      守卫像拖死狗一样将瓦莱里乌斯拖到了隔壁的监牢。


      原本还在哼唧挣扎的瓦莱里乌斯,在看清密室中央摆放的东西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具被完整封存在透明冰块中的尸体。尸体的面部依然维持着临死前的惊恐与扭曲的表情,模糊的血肉在冰晶下依稀可见。


      瓦莱里乌斯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你……你想要干什么?!这……这是谁?!」


      阿斯塔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我只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见过她?」


      「没……没见过!绝对没见过!」瓦莱里乌斯拼命摇头。


      「她就是你前些天用一纸假罚单劫走金币的那栋宅邸的主人——克洛迪娅·维尔贝特。」阿斯塔蒂的声音毫无波澜,「你把钱带走后不久,我们就发现她死在了自己的小金库旁。对此,你有什么头绪吗?」


      「我真的没见过她啊!」瓦莱里乌斯彻底慌了神,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我……我那天进屋看到主人不在,就完全按照你的吩咐,把花瓣撒在房间里,把搜查令按在桌上,然后撬开小金库拿了金币就跑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人绝对不是我杀的!」


      阿斯塔蒂看着惊恐万状的阶下囚,轻声感叹。


      「有句话叫做……冤枉你的人,比你更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但是,瓦莱里乌斯先生,你亲笔签名的搜查令留在现场,金币被劫走是事实,仆人们看到了你的队伍,还有人试图伪装成维尔贝特家族内部的清洗……」


      阿斯塔蒂向前跨了一步,直视着被守卫按住,被迫跪在地上的他。


      「当然,还有早就看你们神殿不爽的首都警备骑士团。如果你被交到他们手里,你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吗?」


      瓦莱里乌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前的魅魔幼女在他眼里比失去理智的嗜杀恶魔还要可怕。他再也支撑不住,失去力气伏在地板上。


      「别……别把我交出去!求求你!我配合,我什么都配合你!」


      「我要的并不多。」阿斯塔蒂开出了条件,「仔细回忆那天你在宅邸里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详述一遍。必要的话,后续我们还会带你回现场进行情景重现。」


      瓦莱里乌斯开始结结巴巴地回忆那天的一切。


      起初的叙述平淡无奇,直到他提到了一个特别的人物,一位蓝发蓝眼的女仆。


      根据瓦莱里乌斯的描述,那个女仆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比阿斯塔蒂略大几岁,但却掌握着克洛迪娅小金库房间的钥匙。在逼问其他仆人的时候得知,在偌大的宅邸里,除了她和某个不知名的外聘搬运工之外,几乎没人知道金库的精确位置。


      「当时我们威逼那个蓝发女仆带路。」瓦莱里乌斯回忆道,「本来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意外地顺利……她嘴上说着『不行』,但身体却很老实,直接领着我们就到了金库门前。」


      随后的过程,就是他们按照约定下撒花瓣、留下搜查令、卷走金币离开。


      听完这段叙述,阿斯塔蒂转过头看向维克托:


      「维克托,这个蓝发女仆,在被我们控制的那些仆人里吗?」


      「我会亲自去核对细节并予以注意。」维克托微躬身应道。


      「很好。」阿斯塔蒂重新看向瓦莱里乌斯,「感谢你的配合,瓦莱里乌斯先生。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老实听话,在这里你会非常安全。」


      看着垂头丧气被重新押回牢房的瓦莱里乌斯,阿斯塔蒂的目光扫过通道另一侧,注意到一名棕色毛发的狼亚人正沉默地看着自己。


      那是当初在森林追杀露馥,害得自己不得不展开荒野求生的凶手之一。


      「这个人,有吐出什么有用的情报吗?」阿斯塔蒂问。


      维克托摇了摇头:「大小姐,这家伙完全不会我们的语言。除了露馥小姐以外,属下目前还没找到其他懂他们部落语的人。」


      一听到需要露馥过来,阿斯塔蒂眉头微皱。她一点也不希望妹妹接触地牢这种阴暗流血的地方。


      「那还是算了,先关着吧。」


      地牢里的动静显然也惊动了最靠外的一间牢房。走私商人弗里茨紧紧抓着铁栏杆,讨好地探出头来。


      「大……大小姐!您还记得小人吗?!」


      阿斯塔蒂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你是……?」


      「我就是先前在路边卖给您手杖的那个商人啊!」


      「哦,是你啊。」阿斯塔蒂恍然,「你卖的那根手杖,确实挺好用。」


      弗里茨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连忙邀功:


      「是吧!那手杖里面可是藏了一把精钢小剑,本身还能当做魔杖施法呢……」


      「行了,别废话推销了。」阿斯塔蒂抬手打断了他,「老实点说,你想要什么?」

     

      弗里茨咽了咽唾沫开始哀求。


      「我……我也绝对配合您!只求您千万别把我交给警备骑士团那帮酷吏……」


      「配合?」阿斯塔蒂双手环胸, 「作为一名商人,你对自己的价值有评估过吗?」


      「有!有的!」弗里茨连忙喊道,「我手头有一条稳定的走私管线,能从艾森吉尔德那边源源不断地运送物品过来!」


      阿斯塔蒂思考了片刻,追问:「那……你对西边纳维加港的走私活动有了解吗?」


      「不……我曾经也试过在纳维加港拓展生意,但那边的本地走私老大实力雄厚,而且十分排外,根本插不进手去……」


      「这样啊,那没事了。」阿斯塔蒂摆了摆手,「不过我会考虑你那条艾森吉尔德的走私管线的。所以你现在最好保持老实,这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在弗里茨连声感谢中,阿斯塔蒂与维克托转身离开了地牢,守卫在身后重重地砸上了沉重的铁门。


      走出潮湿的地道,呼吸着上方新鲜的空气,维克托在身后轻声夸奖。


      「大小姐刚才的表现非常出色。」


      「都是临时跟你学的罢了。」


      阿斯塔蒂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坦率地说道。


      「不过我依然反对酷刑。依靠暴力套出来的招供,真的有参考价值吗?我更觉得那不过是审讯者想听什么,受刑者就编造什么的假情报罢了。」


       「所以,这也是需要技巧的。」


      阿斯塔蒂有些无奈。


      「维克托,我一点也不想学这些。咱们家又不是黑帮,能不能少搞点见血的勾当……」


      她突然脑海里灵光一闪,顺口补充了一句。


      「对了,下次如果你实在需要审讯,可以试试把湿布蒙在他脸上,然后往上面持续浇水。这样既不会留下身体残疾和流血,也能达成极好的威慑……当然,最好还是尽量少用。」


      维克托闻言,沉默了片刻。


      「……受教了,下次定会尝试一番。」


      「嗯,很好。」


      阿斯塔蒂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她要回房间换上一身干爽的运动轻便服装,去找露馥一起跑步和练习剑术了。


      顺便……她还要好生研究一下那根从弗里茨手里买来,自己用了这么久却一直没发现隐藏小剑与魔杖功能的奇妙手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