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节 家族圆桌会议

       维尔贝特家的大宅里有一个不常使用的大型议事厅,整体由实木铺设。上午的阳光从拱形窗户射入,但即使是阳光也难以驱散室内阴郁的氛围。


       正中央,由多块大理石拼接而成的大圆桌旁,竖立着5把雕纹木椅,其中以主座的椅子最为华丽。此时,已经有三位支系家主沉默地坐在了那里。


       来自北方的凯厄斯,神色僵硬一如森林般严峻,由于帝国的北面只有一些小型城镇和穷苦的开拓村,娱乐街的收益自然不高。他是五个支系里最穷的一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却明显浆洗过多次的旧式礼服,正看着桌面发呆,仿佛此次会议与他无关。


       紧挨着凯厄斯的是东面支系的奥蕾莉亚。她所掌控的费雷乌斯山城娱乐街接待着来自和去往遥远东方的商人。奥蕾莉亚虽然较为富裕,但其审美品味实在不敢恭维,丰腴的躯体上挂着各色石头,正拿着一面小金属镜子给自己补妆。


       而来自帝国南侧粮仓的卡托面临几乎和北面差不多的困境,而保守的民风使得娱乐街收益更低,不过他手上却控制着很多酒厂。精明的目光在仍旧空着的西侧座位和主座之间来回游荡。


       克洛迪娅,目前缺席的一人,或许是帝国西面的纳维加港的繁华拖住了她的脚步。得益于庞大的海商与水手,西面的娱乐街和走私仓库日夜金钱如流水,业绩稳居全家族第一。


       随着会议时间的临近,大圆桌的四周已经陆陆续续涌入了许多依附于维尔贝特家族的店主。因为地理优势,来到现场的大部分都是首都的店主。一时间,议事厅变得嘈杂起来。


       而此时,在议事厅的另一边那扇沉重、雕刻着恶魔之翼的橡木大门后,阿斯塔蒂正将小小的身体隐藏在阴影中,顺着门扉的缝隙悄悄观察着里面的一切。


       门扉的阴影中,阿斯塔蒂缓缓闭上眼,用舒缓的节奏慢慢呼吸,剑术课上对呼吸节奏的练习确实能缓解紧张的情绪。


       她微微侧过头,抬起小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红黑相间的哥特式洛丽塔。繁复的蕾丝在略有些昏暗的走廊里,犹如盛开的红花石蒜。虽然整体看上去就像一个精致的玩偶,却透着不同寻常的威严感。


       「薇欧拉,准备好了吗?」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小手里紧紧抓着手杖。


       「随时为您效劳,大小姐。」身后的专属女仆微微躬身。


       沉重的大门伴随着一阵润滑不良的嘎吱声,被两名随从女仆从外面全力推开。踏着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步伐,阿斯塔蒂踩着暗红色的地毯,迎着无数道视线,面无表情地走进了这间阴郁的议事厅。


       围绕在四周的小店主们停下了交头接耳的小动作,紧接着便爆发出一阵激烈而嘈杂的欢呼声,激动的赞美,以及夹杂着混混市井气息的兴奋口哨声。


       虽然阿斯塔蒂被吓了一跳,但还是尽力维持住了自己的姿态,转过头问薇欧拉:


       「怎么回事?我之前没听说还有这种环节啊。」


       「这个应该是大小姐一周前赶走的那三个赊账不还的神殿骑士,给大小姐带来了意料之外的人气,因为不过是些越传越夸张的坊间流言,我也没有向您回报。」


       毕竟其中一些流言传出了幼女大小姐对抗三个流氓保护自家女仆的夸张谣言。


       听着满大厅热闹的声援,阿斯塔蒂表面上面色如常,在内心却难掩惊讶。


       她也没料到,之前情急之下随便想出来的主意,会有这样意料之外的结果。


       阿斯塔蒂向四周招手回应,同时向大圆桌走去,走到边缘的阿斯塔蒂却突然驻足,高高举起手杖,对着地面猛击。夸张的动作和手杖与木地板撞击发出的沉闷响声制止了所有的欢呼声与口哨声,他们的眼神里有着追逐偶像般的敬畏与狂热。


       这场并未精心设计的戏码,让在座的三位支系家主们面色各异,阿斯塔蒂抚摸着身旁的主座,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接下来她和管家维克托精心设计的演出看来会比预期更加顺利。


       「薇欧拉,叫人把这东西挪开。」阿斯塔蒂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清晰可闻。


       「遵命。」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守在大门边上的两位女仆走上前来,把家主之位移到了拱形窗户下的一个小高台上,阳光为其投下一缕橙色的幕布。


       紧接着,一把华丽程度介于中间的新椅子被搬了上来,阿斯塔蒂被其中一位女仆抱起来放在新的椅子上。


       与其和他们玩抢椅子的游戏,不如自己重新造一把椅子。


       「今天召集诸位,并不是要调整收益的分配,过去各支系应得的,本家分文不动。」


       听到这句话,北面和东面的支系明显松了一口气,而南面的卡托眯着眼睛仔细听着。


       「本家将继续负责打理首都所有的『麻烦事务』。 无论是去神殿和执政厅维护与贵族们的友谊,还是各种交友费用,依然由本家一力承担。今后若是诸位在地方上需要打通各方渠道,所产生的摩擦成本,也将由本家承担。」


       阿斯塔蒂将视线转向了在座的三位支系家主。


       「作为交换,本家需要诸位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从今日起,由我——阿斯塔蒂·维尔贝特,担任家主的全权代理人,代行一切决断。诸位,可有异议?」


       圆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穷的北面家主凯厄斯靠在椅子上依旧兴趣缺缺的模样,抬了抬手:「我没意见,只要北边的份子钱不涨。」


       东面的奥蕾莉亚终于放下了手中小镜子,盈盈笑着看向阿斯塔蒂,简单地说了句:「我同意。」


       唯独控制着大量酒厂的南面家主卡托,那双精明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的目光让阿斯塔蒂浑身不舒服。


       「哼,本来以为今天能看你们大打出手的好戏,看来是没机会了。我同意。」


       「三位同意,一位缺席,那么我阿斯塔蒂……」


       还没等阿斯塔蒂宣布完,周围又响起一片掌声和轻浮的口哨声,把阿斯塔蒂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这三位就算不喜欢阿斯塔蒂,也肯定会同意她的提议,要问为什么,只是他们没有实力撑起首都部分的运作,同时更不喜欢缺席的那一位罢了。


       与其争夺家主之位直面冲突,不如在略显弱势的一方背后,像秃鹫一样,等待着双方争斗带来的利益碎片。


       然而,还没等四周的店主们平静下来,通向庭院一侧的大门,被一股强劲的魔力猛地轰开了。克洛迪娅手里扇子一收,瞪着圆桌上的几人。


       「哇哈哈哈哈!精彩!真是精彩!本以为今天能看到维克托那个老家伙,没想到居然居然是大小姐亲自上阵?!」


       阿斯塔蒂被迎面而来的风压吓得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预先的演练里根本没考虑过这种情况,呆坐在座椅上,只记得自己和薇欧拉反复练习几天的表情管理。


       但实际上阿斯塔蒂也只是努力抿着嘴,尽力不让自己露出被惊吓的表情,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杖和扶手。


       克洛迪娅一边用挑衅的目光扫过全场,一边理所当然地扯开嗓子大喊:「都给我听好了!在这个家里,谁有钱谁才是老大!西边的业绩既然是全族第一,那今天这把家主交椅,合该由我来坐……」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到在阳光下散发着神圣感的家主座椅,激昂的宣言却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周围小声的议论。


       克洛迪娅愣住了,她原本准备一边用气势来恐吓这个8岁小孩,等她尽显软弱姿态,便继续放出攻势,一举把她赶下去。


       结果现在不仅阿斯塔蒂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剩下的三人也一副玩味的样子看着自己。


       「喂,老酒鬼,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克洛迪娅有些气急败坏地踩着高跟鞋,快步到卡托的身边,用力一拍桌子,大声质问道。


       卡托慢吞吞地睁开眼,用一种近乎看戏的眼神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地将刚刚阿斯塔蒂的「全权代理人」宣告重复了一遍。


       「所以我们已经决定了,就由阿斯塔蒂大小姐来做家主的代理人。」


       得知情况后的克洛迪娅,脸色顿时由白转青,最后气得浑身发抖。


       她转过身,那双写满贪婪与权欲的眼睛死死钉在了阿斯塔蒂那张崭新的新椅子上。


       一个打拼多年的走私犯,又踩着兄弟姐妹夺取了支系家族的克洛迪娅怎会看不明白,阿斯塔蒂这小丫头真是人小鬼大,无非就是拿一个都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家主堵着他们支系争权夺利的嘴,还用替其他支系对抗自己来交换支持。


       只是愤怒、被戏弄的屈辱感和计划一开始就失败的挫败感让克洛迪娅有些失去了理智,她踏着就差把木地板踩出坑来的步伐,气势汹汹地冲到了阿斯塔蒂的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坐在椅子上略显矮小的八岁小女孩,五官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最终化为了一抹刻薄与恶毒的嘲笑:


       「哈!我当是什么高明的手段呢!全权代理人?真是笑死人了!」


       克洛迪娅伸出涂满紫色丹蔻的长指甲,几乎要戳到阿斯塔蒂的鼻尖上,尖锐地讽刺道:


       「小贱人,我看你之所以急着让人把那张主座换掉,是因为你这个发育不良的小侏儒,身高实在太矮,要是坐上那张大椅子,连两条小短腿都够不着地面,只能像个滑稽的吊死鬼一样在上面晃荡吧?!」


       克洛迪娅尖锐刻薄的讽刺在议事厅里回荡,然而,迎接她的是大厅四周陡然爆发的、排山倒海般的拍桌子声和嘘声。


       这也不全是因为他们喜欢这位刚登场的大小姐,更有一种首都人特有的排外心理在,在首都的地盘上骂自己刚刚支持过的领袖?这不就是在骂他们吗?


       克洛迪娅不可置信地四下张望,怎么也没想到,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精致人偶居然有如此人气。


       眼见局势有些失控,阿斯塔蒂按捺住内心的不悦,正准备开口缓和克洛迪娅的情绪,给她一个台阶下,好让对方坐下来好好商量、把会议推进下去……


       然而,她的余光突然捕捉到了议事厅大门旁的一抹异样。


       一双银白色的狼耳正贴在沉重的橡木门缝边,此时正因为紧张而小心翼翼地微微抖动着。阿斯塔蒂心里猛地一惊,暗道不好,连忙伸手扯了扯身旁薇欧拉的衣角。


       可惜,动作还是慢了一拍。阿斯塔蒂细微的拉扯动作,暴露了目标的方位,克洛迪娅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大门后的阴影。


       「哈!抓到一只鬼鬼祟祟偷听的小耗子!」


       克洛迪娅冷笑一声,几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推开大门,不由分说地揪住露馥的衣领,将这只毫无防备的狼亚人少女粗暴地一把揪了出来!


       「放开我!嗷呜——!!」露馥拼命挣扎着,尖锐的犬齿龇出。


       这下,轮到阿斯塔蒂坐不稳了。


       努力维持的优雅面具在这时消失了,她直接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海港的人口走私活动如此猖獗,当然是这位克洛迪娅女士的功劳,露馥被这样的走私犯顶盯上,可真是今天最令人作呕的事情了。


       克洛迪娅一边打量着小狼那纯净毫无杂质的银色毛发,一边玩弄着项圈,眼中闪过一抹贪婪的精光。她挑衅地看向阿斯塔蒂:


       「哟,本家什么时候开始养这种名贵的小宠物了?大小姐,开个价吧。你要不把这只银狼转交给我,今天老娘就大大方方地承认你是代理人,怎么样?」


       要是大小姐肯把银色毛发这么纯正的银狼交给她,那就意味着本家向她服软了,承认她是代理人又如何,自己这一行也算赚足了面子和利益;要是不交,自己正好以此为借口,跟本家搞公开对抗!


       然而,不幸的是她正好撞上了姐姐对妹妹保护欲最强的时候。


       「我劝你立刻把露馥·维尔贝特放下,克洛迪娅女士。」


       「你说什么?维尔贝特?」克洛迪娅一愣,随即夸张地大笑起来,「她甚至不是恶魔族,也配冠以这个高贵的名字?」


       「维尔贝特家收养谁,不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阿斯塔蒂举着手杖,上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宣布:「露馥·维尔贝特是维尔贝特家新收养的孩子,是我的妹妹!」


       「哈哈哈哈!妹妹?大小姐给自己的妹妹戴项圈?品味真不错……咕欸?!」


       克洛迪娅的声音还没完结,便化为了一声滑稽的惨叫。


       只见阿斯塔蒂乘其不备、突袭上前,借着身体前冲的惯性,握住手杖底部,用金属头对准克洛迪娅膝盖后的腘窝狠狠一击砸了下去。


       毫无防备的克洛迪娅双腿顿时一软,狼狈地单膝跪倒在木地板上。


       「嗷呜!!」


       重获自由的露馥张开小嘴,对准掌心狠狠咬了个对穿,瞬间鲜血直流。


       「啊——!该死的畜生!」


       克洛迪娅尖叫着想要抬手反击,然而一抹致命的黑影已然如鬼魅般拂过。


       薇欧拉乘机切入战场,在克洛迪娅反击前一把将露馥抢回了怀里,顺势轻巧地向后一跃,拉开了绝对安全的距离。


       四周爆发出一片欢呼。      


       薇欧拉单臂抱着惊魂未定的小狼,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问道:


       「露馥,你为什么会过来?」


       露馥两只白银耳朵委屈地耷拉着,舔掉嘴角的血迹,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女仆的衣襟,小声嘟囔着:「刚刚……听到…有大大的声音,露馥…担心姐姐了,就跑过来……」


       而另一边,克洛迪娅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把手举到面前,手掌上的血洞还在往外冒血,原本华丽的礼服在刚刚的拉扯中变得凌乱不堪。


       自觉已经彻底落入下风,克洛迪娅捂着流血的手,眼神阴鸷得仿佛要吃人:


       「好……很好!本家的小贱人,还有你们这群首都的看门狗,都给我等着!迟早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放完这句狠话,克洛迪娅在全场不断跌宕起伏的嘘声与哄笑声中,转身夺门离场。几个平日里唯她马首是瞻、来自纳维加港的店主和商人,也缩着脖子,忙不迭地跟着溜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阿斯塔蒂整理了一下红黑裙摆上的蕾丝,再次恢复了优雅。她重新走回台前。


       「闹剧到此结束。我宣布,今日的维尔贝特家族会议正式闭幕。诸位到场的店主,本家在旁侧的接待处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各位可以互相交流经营心得,请自便。」随后便牵着露馥的手匆匆离场了。


       就在议事厅的大门后,阿斯塔蒂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垮了下来。


       还没等她彻底缓过神来,一个温暖而柔软的物体便猛地扑进了她的怀里。


       「姐姐!呜……姐姐!」


       露馥紧紧地抱着阿斯塔蒂,两只银白色的狼耳因为激动而挺立着,大狼尾巴也晃来晃去。她把自己的脸颊和大小姐的脸颊贴在一起,蹭来蹭去。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阿斯塔蒂却完全没有在意,她只是一味的抚摸着露馥美丽柔顺的银发,自己的魅魔尾巴也不自觉的摇晃起来。


       感受着怀里小狼软糯的躯体,阿斯塔蒂微微偏过头,看着站立在后方、神色清冷的贴身女仆,开玩笑般地眨了眨眼:


       「薇欧拉,不过来和我们一起抱一下吗?」


       薇欧拉看着走廊的尽头,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双手交叠在身前,依旧保持着那副完美潇洒的女仆站姿,只是那双平日粘稠的目光里,隐约闪过了一丝忧伤。


       阿斯塔蒂有些疑惑,顺着薇欧拉刚刚交汇的视线看了过去。


       只见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粉色的墙灯下,管家维克托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迎着大小姐投来的目光,这位白发的恶魔面无表情地将右手抚在胸前,极其优雅而无可挑剔地行了一礼,随后便转身隐入阴影,默默离开了。


       「真是的……薇欧拉这是害羞了吗?」


       阿斯塔蒂收回目光,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不过,维克托,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维克托给出的所有建议、安排的行程、乃至暗中提供的帮助,无一不在表明他的「忠诚」与「尽职」。但是,阿斯塔蒂那源自本能的直觉,却始终无法真正去相信这个老狐狸。


       然而,与克洛迪娅的冲突已经无法避免,此时若无法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一个信得过且能力十足的人,无疑是十分危险的。


       她必须去确认自己的直觉。


       阿斯塔蒂依旧紧紧抱着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的露馥,感受着小狼平稳下来的心跳和有些发烫的脸颊,她的目光却越过廊道,看着维克托离去的方向。


       「今天就先休息了,薇欧拉。 让厨房给露馥多准备些喜欢吃的肉,大家都累了。」


       「遵命,大小姐。」


       「还有——」


       阿斯塔蒂握着手杖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明天早上,我要和维克托在草场上见一面。 别让任何人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