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马车在这群争吵的人旁边停下,原本争吵的双方都安静下来看着这辆突然加入的马车,先是由车夫拉开了车门,再由薇欧拉先行下车护送大小姐走下马车,最后是露馥在马车门旁边探头探脑地警惕着走下马车。
先是贵宾接待处的负责人认出了阿斯塔蒂,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是两位之前一起去狩猎地的守卫主动站到了大小姐身边。
阿斯塔蒂右手握着刚刚买下的那根实木圆头手杖,在青石板路上「咚」地轻轻一顿。她娇小的身躯裹在红黑相间的哥特洛丽塔礼服里,高耸的领口衬托着她冷淡的面容。虽然她的身高没有优势,但视线却不落下风地扫视着周边。
看着这架势,那三个服饰华贵的恶魔也稍微有点动摇。
阿斯塔蒂打量着他们,领头的那个恶魔生着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长脸,眼眶深陷,厚重的眼袋泛着青紫色。
他穿着一身裁剪繁复的金丝暗纹礼服,但是衣服上泛着被粗暴洗涤过所留下棱角分明的条纹,而边缘和袖口都已经掉色。他头上的恶魔角不对称地长在额头上,一个大一个小看着有点滑稽。
另外两个跟班的状况也相差无几。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他们体态臃肿,如果说领头的恶魔还算精干,那么剩下这两个就只能算是顶着大胃袋的中年肥胖油腻大叔,佩剑在他们身上显得格格不入。
随着微风吹过,一股酒臭味和浓烈的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阿斯塔蒂紧锁眉头,她喜欢那种甜腻的果香味或者清淡的花香,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令人作呕的劣质香水,闻着感觉有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这三人显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但被当作贵宾接待显然也不是什么小人物。阿斯塔蒂猜测他们是那些末尾贵族的次子之类的。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吧?怎么在门口闹起来了?」
「大小姐,这可不是我们在挑事,这三位先生已经赊账很久没有还钱了,我们只是把他们请出来而已。」
听到这样的称呼,领头的恶魔就按耐不住了。
「大小姐?哈哈,小孩还是赶紧回家里玩家家酒吧!」
「就是,就是!」
「你知道我们什么身份吗?就把我们赶出来。」
阿斯塔蒂的小眉头微微一挑,转头就问负责人。
「我确实不知道呢,所以他们是什么身份?」
「他们是来自神殿的骑士。」
「你们是知道我们是神殿骑士还敢这么做的吗?到时候我找个黑地把你们拘个两三天!」
领头的恶魔手指着大小姐叫嚣着,他一张嘴酒臭味就更浓了。.
露馥感觉气氛不对,贴着大小姐手臂作威慑状,而薇欧拉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随着争吵的声音传进馆内,不少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了,有戴着单片眼镜的绅士,也有夸张炫富全身饰品的暴发户,当然还有在这里工作的魅魔们。
看着那些在阳台上端着茶,被服侍着的绅士们,阿斯塔蒂感叹真是一群斯文败类,当然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了。不过多亏他们大小姐想起先前看过的那些文件里收款方那些又臭又长的贵族名字,倒是有了主意。
「是吗?那我怎么只看到三只败犬,穿得破破烂烂的在我家门口狂吠呢?邋遢成这个样子还好意思自称骑士?」 大小姐掩住鼻子用夸张的动作扇风。
此时某处阳台上恰到好处传出的哄笑声算是彻底激怒了他们。
其中一人从怀里掏出一枚紫黑色的徽章。
「你给我看好了,我可是神殿的骑士!我要把你……」
看来酒精和恼羞成怒已经彻底摧毁了他们的理智,在这种时候出示自己的骑士徽章吗?大小姐感觉自己旁边的护卫都有点绷不住了。
大小姐没等对方的胡言乱语说完,直接举起手杖,指向了那三个出言不逊的骑士,对身边的护卫下了命令。
「把他们控制住,但是要稍微温柔一点。」
两名护卫听言直接冲上前去,没等三个恶魔反应过来,先是两个大胃袋被掀翻,然后是领头的被金属护膝压住脖子按倒在地。看来在任的骑士还打不过被开除的前骑士呢。
无视在地上挣扎蠕动还发出怪声的三个恶魔,阿斯塔蒂从负责人那里要来一双黑色长手套,让薇欧拉帮自己穿上,然后从地上回收了那枚骑士徽章,看到上面刻着名字,阿斯塔蒂笑了笑,接着又让护卫锁住关节翻到正面,从剩下两人怀里的口袋拿走了他们的骑士徽章。
阿斯塔蒂压低了声音不让那些看热闹的绅士们听见。
「你们觉得,不是贵族的我是怎么从你们这些贵族手里把钱收上来的?像我们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保护伞呢?」
随后便站起来,把徽章交给了车夫,让车夫找个袋子装了起来。
「你们的骑士徽章就暂时交给我保管啦,记得把赊账还上,当然,我们是要计算利息的。放他们走吧。」
三个恶魔被护卫放开后,往后蠕动了半天,才站起来回头跑了。
要论虚张声势,大小姐可不会输呢。阿斯塔蒂向那些馆内的绅士们轻轻挥了挥手,把手套脱下来随手扔给了护卫,便重新登上马车。
「大小姐,以后这样的回收工作还是交给我比较好。」
「唔…不行,薇欧拉,这种时候必须展现我自己的行动。」
这是她的直觉?还是自己神秘的联想能力告诉她的知识?阿斯塔蒂自己也搞不明白,现在只有又渴又累还头昏脑胀的感觉是真实的。就算是在露馥面前也实在是摆不住自己的大小姐架子了。
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小狼,露馥却在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
狼会追随那些族群里的强大个体。
是这样吗?阿斯塔蒂感觉今天的思考能力已经耗尽了,干脆直接躺倒在薇欧拉的大腿上。
「大小姐?」像是被自己吓到一样,薇欧拉的声音都变形了。
「薇欧拉,我有点累了。」
短短一周内就发生这么多事,记忆中自己从来没有消耗过这么多精力。
女仆迅速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她自责地轻叹了一口气,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绝世珍宝,将手掌覆在阿斯塔蒂汗湿的额头上,指尖缓缓顺着那粉色的发丝。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微微颠簸,车厢里响起了一阵温柔的哼唱声。那是古老的摇篮曲,旋律带着一丝独属于夜之种族的爱意与空灵,在密闭的空间里缓缓流淌,神奇地安抚着阿斯塔蒂脑海中那快要炸裂的刺痛。
而坐在对面的银发小狼露馥,此时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一幕。那双湛金色的兽瞳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既有浓浓的嫉妒,在深处又有着不易察觉的羡慕。
回到维尔贝特本家后,阿斯塔蒂径直前往了书房,向老管家维克托简明扼要地陈述了刚才在贵宾接待处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三枚被扣下的骑士徽章。
「事情就是这样。徽章在我这,他们想拿回去,就得把以前的坏账连本带利地吐出来,或者我们也可以用作其他用途。」 八岁的大小姐双手拄着新买手杖,而维克托手里则端详着这几枚骑士徽章。
「明白了,大小姐。」
维克托没有作什么评价,只是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阿斯塔蒂不知是自己太累了或者是其他什么情况,她在维克托转身时,看到那个平日里仿佛花岗岩雕刻而成、永远保持着冰冷僵硬面孔的老管家,嘴角刚才是不是明显地往上勾了一下?
实在是看不透这老狐狸,阿斯塔蒂默默地把维克托设定成自己最需要警惕的人。
但是让阿斯塔蒂困惑的,远不止维克托。到了晚上的洗澡时间,总觉得露馥对自己更亲昵了,结果又引发了新一轮的浴室大战,阿斯塔蒂悄悄地躲在超大浴缸的角落里,看着眼前水花四溅。
洗完澡的小狼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银发,整个人贴在阿斯塔蒂的手臂上死活不肯撒手,薇欧拉本想用力拽开,但是又怕大小姐吃痛,只好悻悻然放弃了。
「……那么,大小姐,请您务必注意安全。」 最终败下阵来的女仆小姐站在门槛处,那一双紫色的瞳孔里盛满了幽怨与不甘。
她幽幽地看了看已经瘫在床上的大小姐,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露出胜利笑容的露馥,这才带着满身的低气压,心不甘情不愿地合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布料之间摩擦的声音。露馥坐在床沿上,伸出有些笨拙的手,试图去解脖子上的那条纯黑色皮革项圈。因为不习惯,她解得有些费劲,白皙的颈部肌肤在黑色皮革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刺眼。
大床中央,阿斯塔蒂悄悄躲在被子里盯着露馥的动作,只觉得心里一阵阵抓挠般的痛痒。
那条项圈将小狼原本野性难驯的气质,压制成了一种禁忌的、独属于她阿斯塔蒂一人的依附感。
「等等,我到底在想什么啊!她可是和我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朋友!」大小姐依然在内心疯狂地谴责自己,强烈的负罪感与血脉中本能的强烈欲望在脑海里疯狂掐架,震得她面红耳赤。
直到露馥解开项圈,像只软绵绵的史莱姆一样满足地滑进被窝,熟练地将大尾巴搭在阿斯塔蒂的腰上时,大小姐才长叹了一口气。 算了,理智什么的明天再说吧。两只幼女在温暖的被窝里再次紧紧抱成了一团,陷入了梦乡,只是大小姐多少有些睡不安稳呢。
露馥来到这个家不过两三天的时间就已经明白了,这里是安全的地方,只是自己实在信任不过这房子里的其他人,但为何自己会如此信任怀里的这个粉色恶魔呢?
露馥没有得到答案,只是一边听着怀里沉静规律的呼吸声,一边念叨着自己的名字:「露馥。」为什么给自己取这个名字,露馥也不知道。
「过去的名字吗?舍弃就舍弃了吧,反正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总是在半夜惊醒,算是自己的老毛病了,自从在森林里逃亡以来,少有能安稳睡觉的机会,结果就是留下了这样的病根。但怀里抱着她,很快就能冷静下来,再次入眠。
再次醒来是那个可怕的紫发女站在床边一看就很生气的样子,自己偷溜出来肯定会有这样的结果,但还是害怕的躲在眼前的『大小姐』身后,大家平时都是这么叫她的。
虽然从装饰,其他人的行动来看,『大小姐』显然是这群人头领,但不知为何她现在好像有点怕眼前这个紫发女的样子。
不过她还真是喜欢自己的尾巴呢。
两只恶魔一边谈着话一边把气氛缓和了下来,露馥也放心地抱了上去,结果突然被『大小姐』抱到身前,又突然被紫发女抱住吓了一跳,随着『大小姐』的安抚自己才冷静下来。
虽然本着对大小姐的信任,自己跟着这个紫发女走了,但是她也像森林里的『大小姐』一样,做着各种滑稽的举动,像是要教自己什么一样,最后还是没搞明白,只明白了她的名字是『薇欧拉』。
顺带一提,这里的食物很好吃,只是不知为何,她们都用温柔的眼神看着……
自己虽然缠着大小姐来了,但没见过的衣服很快就耗尽了好奇心,只好在一旁无聊的扣桌子玩,却被强行套上了刚刚见过的各种衣服。站在全身镜前轻巧地转了一圈,从来没想过自己穿上这些衣服会这么可爱。
虽然最后『薇欧拉』给自己脖子上套上的东西让自己有点不舒服,但感受到了来自『大小姐』的灼热视线,似乎『大小姐』特别满意这玩意。嗯,这是好事啊。
而当『大小姐』换上那件纷繁复杂的衣服后,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那高举手杖下命令的背影让露馥想起了以前的一些朦胧记忆,不知不觉间,露馥的信任逐渐变成了一种崇拜,期许又自豪的心情。真希望躺在『薇欧拉』大腿上的『大小姐』也能躺在自己的大腿上,被自己抚慰……
那只野生的狼崽子!薇欧拉起床发现露馥不在自己的身边时,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了,冲进大小姐的房间里,果然!
被子下有一团东西在蠕动,不用说那肯定是露馥,明明只是个连语言都不通的狼崽子,凭什么能理所当然地把大小姐当成人形抱枕?
然而,当大小姐睡眼惺忪地坐起来,用那双柔嫩的小手握住自己的手,甚至把脸埋进那条毛茸茸的尾巴里撒娇般地喊着「不行吗」的时候……薇欧拉承认,那一刻自己的理智险些当场决堤。
但她对露馥依然喜欢不起来,无论是她那敷衍的动作和防备的眼神,还是露馥用爪子抓着食物毫无吃相的模样,更重要的是,她是值得大小姐用提醒自己女仆职责来保护的存在吗?薇欧拉一整个早上都维持着僵硬的冰冷表情。
好在,午餐时的「大小姐专属喂食时间」治愈了她。
当大小姐乖巧地含住自己递过去的叉子时,长久以来的疲惫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可大小姐究竟是从哪学来的这些东西,自己之前做的那些变态行为不会暴露给大小姐了吧?!情急之下,自己居然说出了『大小姐是笨蛋!』的话,害得自己在房间里用枕头捂着脸不敢去见大小姐。
为了夺回主导权,在高档裁缝店里,实施了最完美的「女仆式复仇」——那条纯黑色的皮革项圈。
既然大小姐亲口承认它是「解闷的宠物」,那么为宠物戴上项圈就是天经地义。看着露馥毫无防备地任由自己扣上锁扣,薇欧拉心中升起了一股隐秘的胜利感。
但最让她意外的,是大小姐的反应。
阿斯塔蒂大小姐盯着戴上项圈的露馥,那张白嫩的小脸居然红透了,甚至慌乱地避开了视线。薇欧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羞涩与动摇。
难道自己搞砸了?还有是不是发现了大小姐什么不得了的欲望。
然而,当大小姐换上那身「洛丽塔」礼服走出更衣室时,薇欧拉脑海里所有杂乱的思绪瞬间被清空了。纯黑丝绒与暗红蕾丝,将八岁大小姐的稚嫩完美转化为了一种禁忌而高贵的威严。薇欧拉几乎要忍不住为她的英姿喝彩。
回到马车上,看着大小姐毫无防备地直接倒在自己大腿上的那一刻,薇欧拉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感受着大腿上传来的、属于大小姐的真实温度,薇欧拉的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她一边自责于没有照顾好主人的身体,一边轻柔地为她顺着长发,哼唱起古老的摇篮曲。
此时,薇欧拉微微抬起眼眸,正对上对面坐着的露馥。
那只狼崽子的金色兽瞳里,写满了明晃晃的嫉妒与渴望。
薇欧拉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胜利微笑,手指故意加深了抚摸大小姐发丝的动作。看到了吗?这才是青梅与贴身女仆的绝对领域,区区一只野兽,下辈子也别想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