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
「不好意思,再来三份巧克力蛋糕。」
我端着刚送来的甜点,托盘还没来得及从桌面上收回,代子小姐就伸出手,用夹着那根始终没点燃的细长香烟的两根手指,朝我摆了摆。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三份?」
「对,三份。」她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我吃得完,而且你们班这个手写菜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特制巧克力蛋糕,限量供应』。既然是限量,那就得趁早,不然待会卖完了岂不是亏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刚刚记下的第六张订单——其中三张来自代子这一桌,并且每一张都不是一次性点完的。她是故意的。
「代子女士,」坐在她对面的矢见澪把捧在手里的煎茶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一个人食用三份高糖分甜品,无论从热量摄取还是从血糖负荷的角度考虑,都属于极不健康的饮食行为。而且,此举明显是在给伊织小姐增加不必要的工作量。」
「哎呀,被发现了。」
代子完全没有被戳穿后的窘迫。她反而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她眯着眼,视线在我身上那套黑白相间的女仆装上转了一圈。
「这种能指使我的小金主端茶送水的机会可不多啊。三百万日元的债主耶。我当然要好好享受一下嘛。」
我的额角抽动了一下。
首先,那三百万根本不是我付的,那是原主付的。其次,这都一年前的事了,这个女人到底要拿这件事说到什么时候?
「顺便说,」她抬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一份现在吃,一份等等吃,一份打包带回去当晚饭。这样安排既不浪费,也不算暴饮暴食,你说是不是啊,小澪?」
「……」
「小澪」这三个字一出口,澪的眉头就几乎要打成一个死结,对于这个几乎全年无休地维持着专业面孔的女仆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明显的情绪外露了。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对面的女人,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跟你很熟吗?
「代子女士,请使用正常的称呼。」
「诶——为什么?」代子把身体往前探了探,「都一起坐了半个小时的电车了,还叫什么『女士』,多生分啊。」
「因为『小澪』这个称呼,在语义层面上暗示了一种不存在的亲密关系。」澪的措辞精确得像是在念条款,「我与代子女士的关系,目前仅限于『南条家事务性接触对象』。使用昵称会造成误解。」
「那就让它误解嘛。」
代子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转头看向我,用下巴指了指菜单。
「所以,三份。麻烦了,女仆小姐。」
我深吸一口气,在订单本上工整地写下「巧克力蛋糕×3」。
行吧。反正是她自己掏钱。
……
三份巧克力蛋糕端上来的时候,隔壁桌的绪奈已经把脑袋伸长到了极限,那双眼睛死死地黏在盘子上,喉咙里发出了明显的吞咽声。
代子对此毫无反应。她拿起银叉,切下一角,送进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眼。
「嗯,意外地不错。海绵体的湿润度控制得挺好,巧克力酱不算太甜,学生做的能有这个水平算是相当不错了。」
她一边评价着,一边把面前那三个盘子中的一个,用叉子的边缘缓缓推向对面。
「小澪,你要不要吃?」
矢见澪垂下视线,看着那个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盘子。她的目光在那块蛋糕上停留了两秒,随后重新抬起头。
「不必了。」
她转过脸,看着还站在桌旁的我。
「伊织小姐,需要我帮忙吗?我看店内的人手似乎不太充足。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以教师身份进行协助——」
我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觉脑子里那根名为「耐心」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
「按代子小姐现在这个速度,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才吃得完。澪,你还是吃了吧。」
我顿了顿,加重了后半句的语气。
「你们吃完,然后快点离开,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矢见澪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蛋糕,又抬头看了看我,最终微微欠了欠身。
「……明白了。既然是伊织小姐的指示。」
她拿起叉子,动作规整地切下一小块送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那双始终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短暂地闪过了什么东西,随后又立刻恢复了平静。
「口感尚可。」
「哦——?」代子立刻凑了过去,「小澪,你刚才那个表情,是不是觉得挺好吃的?」
「我的评价是『口感尚可』。」
「那个『尚可』的语气我听出来了,是『意外地好吃』的意思吧?」
「代子女士,请专注于您自己的两份蛋糕。」
澪的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精确得像在完成某种任务,咀嚼的动作里透着一股无声的「我吃完就走」的坚定。代子则完全相反,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自己那两份,又眼巴巴地盯着澪盘子里剩下的半块。澪察觉到她的视线,默默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我端着空托盘,看着这两人一来一往,默默地转身离开了这张桌子。
……
「吃饱了。」
代子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掏出钞票拍在桌上,她把那根始终没点燃的香烟重新叼回嘴里,站起身,一把拉住了正准备起身帮我收拾桌面的矢见澪的手腕。
「走吧,小澪,陪我去逛校园祭。」
「代子女士,我并没有义务陪你逛校园祭。」
「哎呀,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把我从店里拉来学校,现在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这叫什么?始乱终弃?」代子振振有词地说,「难得来一趟,光在教室里吃蛋糕多亏啊。我看外面那些摊子花花绿绿的,还有个卖炒面的,闻着挺香。」
「请不要乱用成语,而且我认为我们的行程目的已经达成。」矢见澪试图把手腕抽回来,但没有成功,「另外,作为教职人员,我在校园祭期间与校外人士单独同行需要——」
「你今天穿的是便服,谁看得出来你是老师啊。」
代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手上的力气加大,直接把人从座位上拽了起来。
「而且你不是要写报告吗?校园祭的整体氛围、学生活动的丰富程度、你们家大小姐所处的校园环境是否健康——这些不是也该写进报告里?走走走,我陪你实地考察,免费的。」
矢见澪张了张嘴,似乎在脑海里飞快地评估这套歪理的可行性。
最终她还是被拖着往门口走去。
「……我会将此次同行记录为『校内环境实地调查』。」
「随便你怎么写。」
我如释重负,跟在后面送客。
小笠原雪乃热情地替她们掀开珠帘,代子回头冲我挥了挥手,那根未点燃的香烟在指间晃了两下。
「多谢招待,女仆小姐。下次来店里,我请你喝咖啡。」
「谢谢。」我点了点头,「小心慢走。」
矢见澪则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我微微欠身——幅度虽然被她刻意压得很小,但依然是标准的女仆礼。
「打扰您工作了,伊织小姐。今晚我会准时到公寓。」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道一高一矮、一懒散一板正的身影并肩汇入走廊的人流,然后在拐角处彻底消失。
呼——
我卸下了脸上维持了半天的营业表情,肩膀垮了下来。
两尊瘟神终于走了,一个拿我当使唤丫鬟,一个拿我当需要时刻看护的易碎品。她们凑在一起的效果像是把两种不同波长的噪音同时塞进耳朵里,分开听都还好,叠加起来简直让人想立刻请假逃班。
我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脸颊,正准备回吧台把剩下的几单饮料配送完——
「学姐——!!救救我——!!」
一道尖锐得能穿透整条走廊的呼喊声从背后炸响,直直地炸进了我的耳膜。
这个声音……
我缓缓转过头。
拥挤的人流中央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身影正以一种完全不顾他人安全的速度朝这边狂奔而来。她的一只手高高举着那根镶着蓝色玻璃珠的魔法手杖,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头顶那顶尺寸夸张的巫师帽,防止它在气流中被掀飞。帽尖在奔跑中歪向一侧,活像一颗被风吹歪的摇摇欲坠的茄子。长袍的下摆在她身后鼓起,露出里面的校服百褶裙。
是朝比奈玲音。而在她身后约七八米的地方,一个穿着国番高中制服的男生正满脸怒气地追赶着她,一边跑一边挥着手大喊。
「呼……呼……学姐!有、有恶势力要迫害我!」
玲音以近乎奇迹般的速度越过门口的隔离绳,一个刹车停在我面前,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她连喘匀气的时间都没有,径直闪到了我的背后,整个人缩在我身后瑟瑟发抖。
宽大的巫师帽边缘撞上了我的后腰,柔软的布料蹭着我的裙摆,帽沿下传来一阵喘息。紧接着,一双纤细却力气不小的手死死抓住了我后背的围裙系带,力道之大,让我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她拽得往后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紧紧攥住我围裙的手,又抬头看向门口。
珠帘被猛地掀开。一个身穿别着其他班级胸章校服的男生紧随其后冲了进来,他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他的目光越过教室的桌椅和人群,直直地锁定了我身后的玲音,指着玲音大喊:
「你这个骗子!别跑!」
教室里原本喧闹的空气瞬间凝住了。周围的几桌客人纷纷停下刀叉,连后厨敲打锅铲的声音都停了,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向门口聚拢过来。
我自认倒霉地叹了口气,今天出门应该看星座运势的。不对,看运势也没用,毕竟我身后就站着一个活体水逆。
小笠原雪乃连忙小跑上前张开双臂,试图拦住那个怒气冲冲的男生:「这位同学,有话好好说,先别激动。这里是正在营业的咖啡厅,请不要打扰到其他顾客——」
但那个男生的脚步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他越过小笠原张开的双臂,直接朝我这边大步走来。
小笠原被他这气势冲得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她转过头,试图向教室里看热闹的客人解释:「各位请稍安勿躁,只是一点小误会——」
教室里根本没人听她说话。门口的人群越聚越多,原本只是路过的几个学生也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向教室里张望。
「这位同学,」我抬起手,横在两人之间,拦住了还想往前冲的男生,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询问,「请先冷静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男生似乎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看了我一眼,咽了口唾沫,但依然不肯收势。
「你是A班的南条同学吧?我是 D 班的早乙女翔太。这不关你的事,让开!我要让那个骗子当众给我道歉!」
早乙女翔太根本不接我的话茬。他的眼睛通红,视线越过我的肩膀死死盯着后面那个缩成一团的紫色身影。
「你把她交出来!让她给我道歉!」
「你先说清楚原因。」
「原因就是她是个骗子——」
「所以『骗』了什么?」
「她——」
也许是因为这边的争吵声实在太大,走廊上原本流动的人群开始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聚集过来,很快就在教室门口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围观圈。
「怎么了怎么了?」
「好像有人吵架。」
「那个穿紫色衣服的是一年级的吧?神秘社的?」
「诶,A班门口诶,是不是女仆咖啡厅出问题了?」
「大家请不要在这里聚集!这里是通行区域,请配合一下!」
小笠原雪乃举着手拼命试图疏导人流,但她那点音量在几十个人的议论声中完全被淹没。她那身蓝白相间的爱丽丝女仆裙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最后只能勉强扒着门框,避免被人潮推走。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教室内。
佐佐木小野郎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一把零钱,脖子伸得老长,一脸兴奋地朝这边张望,那副样子跟看免费大戏的路人一模一样,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隔着几排桌椅,三人组那边,绪奈已经卷起了袖子,看那架势像是准备立刻拨开人群冲过来「救场」。优子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没来得及放下的叉子,满脸写着茫然。松则合上了书,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那个早乙女翔太和玲音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进行某种快速的细节观察。
「吵什么吵!」
有人比绪奈更快。
赤井美嘉拨开围在门口的人群,径直走到早乙女翔太面前。
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上还捏着那支记录用的圆珠笔。暗红色的长发因为愠怒而显得更加张扬,精致的眉毛拧成一团,脸上写满了「我本来就已经很烦了你还敢在这里制造噪音」的烦躁。
「这里是我们班的营业场所,不是你家客厅!给老——给我闭嘴!」
她显然差点在发火时冒出什么不符合高中女生身份的粗口,关键时刻刹住了车,但那股几乎要溢出胸腔的火气一点也没打折,那双涂着亮色唇釉的嘴唇快速开合,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你知不知道我们从早上八点忙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上?你在门口这么一站,客人进不来出不去,我们班这个上午的营业额你负责赔吗?有什么事不能小声说?非要在这里跟只公鸡一样嚷嚷?」
被她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呵斥,早乙女翔太的气势瞬间垮了一半。
他原本高举着的手指僵在半空中,脸上的怒气在赤井那副气势全开的辣妹压迫感之下迅速转化成了窘迫。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可、可是她——」
「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赤井扬了扬下巴,像在审讯犯人。
「这个人,她骗了我。」
「骗了你什么?」赤井不耐烦地用圆珠笔敲了敲自己的手心,「说清楚。」
他咬了咬牙,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他扫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围观群众,脸上的颜色变了好几次,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
「……我昨天,在四楼那个神秘社的活动室,找她占卜了。」
「占卜?」赤井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问她,我今天……向喜欢的人表白,能不能成功。」
围观的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哦——」。
男生的脸涨得通红,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她拿着我的东西占卜了半天,最后跟我说——『持有此信物之人,明日向心仪之人告白,必定成功』。」
「她说得那么肯定,还拿什么星辰啊命运啊之类的作担保。我就信了。」
早乙女翔太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
「所以今天上午,我在中庭那边……对着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表白了。」
围观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种混合着同情与八卦的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结果呢?」赤井问。
「结果……」
他的声音彻底哑了下去。
「被拒绝了。而且,因为是在中庭那边,人特别多。周围一圈人都在看,还有人举着手机拍。」
「我被人当场笑了半个小时。有人还把视频发到匿名论坛上去了。」
早乙女翔太咽了口唾沫,把前因后果又复述了一遍。这次语气老实了许多,但委屈感反而更明显了。
「噗——」
一道不合时宜的笑声从赤井美嘉的嘴里泄了出来。
她赶紧抬手捂住嘴,但那憋笑的表情根本掩饰不住。她清了清嗓子,把手放下来,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一字一顿地开口,「你居然信了这种小学生在纸上画一堆圈圈算命运的东西,然后跑去跟人家表白?失败之后还跑来怪别人?」
「那——」
「这年头,还有人相信占卜这种玩意儿?」
赤井美嘉夸张地叹了口气,摊开双手,转头看向周围的人群,一脸「你们看看这个人」的表情。
「你干嘛不去问问妈妈?她比水晶球灵。」
「你!」
早乙女翔太的脸从通红变成了铁青。
「占卜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骗——」
「才不是骗人的!」
玲音的脑袋和那顶歪掉的巫师帽从我肩膀后面探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速依然快得离谱。
「我再说一遍!我的占卜绝对没有出错!我可是经过三年系统训练、掌握包括塔罗牌、占星术、手相、水晶球、笔仙、硬币占卜、天气预报……啊不对最后那个不算——总之,虽然普通的运势占卜偶尔会产生微小的误差,但我敢以身为占卜师的这份荣誉作为担保——不,是以我朝比奈玲音这五个字作为担保——对于持有人信物进行的『接触性感应占卜』,是绝对、绝对不会出错的!而且我所有步骤都是严格按照《神秘社占卜操作手册(第三版)》执行的!流程合规、工具合规、信物合规!绝对没有偷工减料或者乱报结果!」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从我背后探出来半个身子,那根魔法手杖也跟着举了起来,在半空中比划着。
「学姐你可能不太了解,占卜其实是分很多种类的!最常见的『泛运势占卜』,也就是像杂志上那种『今日双鱼座运势三颗星』的东西,那种精度确实很低,因为它是基于星体位置对整个星座群体做出的宏观推算,个体误差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而且星体位置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我个人是不太推荐的,虽然作为社团的引流手段还是挺有用的——」
「说重点。」我伸手扶了扶额头。
「重点就是!」
玲音举高手杖。
「『信物占卜』完全是另一个体系!它属于『命运螺旋』分支的『接触性感应占卜』,核心原理是——每一个被人长期持有的物品,都会沾染上持有者的『命运之丝』,从而在尤克特拉希尔的分枝上形成稳定的灵性链接!这种命运之丝是无法伪造也无法欺骗的,因为它是物品与灵魂之间形成的固有联结!所以只要信物是真的,占卜结果的指向性就绝对不会偏移!这可是我们神秘社历代社长传承下来的核心技法,这套秘法可是我花费了整整三个月的时间,参考了一百七十三本占卜文献,甚至不惜向传说中的禁忌原典《真理之书》寻求指引才修炼完成的!这样严谨的程序,怎么可能出错?除非——除非你给的信物根本就不是你的!」
全场陷入了一阵沉默,围观的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大部分人都没跟上她那段超高速的解说的内容,但最后那句「信物不是你的」倒是每个人都听懂了。
「胡说!」
早乙女翔太的表情彻底垮了。
「只小熊玩偶是我昨天上午才在校门口那家杂货店买的!怎么可能不是我的?」
他上前一步,指着玲音。
「明明就是你的占卜不行!还想推给别人!」
「不是的!我的占卜绝对不会——」
场面又开始朝着争吵的方向滑落。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的声音变得更大了。我扶着额头,正准备拦住这个已经失去理智的早乙女翔太——
「稍等一下。」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的视线顺着声音望———下去。
个子矮小的梦野松凭借身高优势从围观人群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反射出天花板日光灯的白光,让人看不清她的眼睛。
「早乙女同学,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早乙女翔太被这突如其来的插入弄得一愣。
「那个小熊玩偶。」
松抬起手,用食指虚虚地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尺寸。
「据我推测,是那种大约三十厘米高、粉色或者奶白色的绒毛材质、脖子上系着蝴蝶结的款式。对吗?」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校门口那家杂货店的库存我很清楚,那种款式的玩偶摆在最显眼的展示架第二层,从上学期开始就一直没换过。」松淡淡地说,「另外,从常识层面出发——」
她推了推眼镜。
「一般男生不会买那种明显带有女性向设计元素的玩偶吧?」
围观人群里传出了几声「确实」的低声附和。
「所以,我建议,」松的视线在男生和玲音之间转了一圈,「在争论占卜的准确性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弄清楚那个玩偶的归属权。」
我微微挑眉,瞬间明白了松的用意,原来如此。
我抬起头,看向还在发愣的早乙女翔太。
「早乙女同学,」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你昨天买那个玩偶,是打算做什么用?」
早乙女翔太的嘴唇动了动,显然没料到会被问这个。周围围观的人群里传来的窃窃私语让他的脸再次涨红,但在几十道视线的注视下,他最终支支吾吾地回答:
「就……我昨天想试探一下芽衣——就是我青梅竹马——看她会不会收下我的礼物。我想着,如果她愿意收下,那我今天表白不就更有把握了吗?结果……」
「她说太贵了,不好意思收,又还给我了。所以我走投无路才去占卜,想问问我到底有没有机会……」
我低下头,看向躲在我背后的玲音:「玲音。」
「诶?是!学姐!」
「我问你,一个已经被送出去的东西,应该属于谁?」
玲音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
玲音的表情从迷茫,到思索,再到一种极其夸张的顿悟。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张成了一个滚圆的「O」,像是突然接收到了某种神圣启示。
她猛地睁大眼睛,举着手杖的手一抖,那顶宽大的巫师帽直接从头上滑落,被她慌乱地一把接住。
「啊——!!」
她发出了一声惊叫,把周围围观的人都吓了一跳。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赠礼』这个行为,在神秘学的定义里,是一种『所有权的单向转移仪式』!它的完成条件并不是『对方接收』,而是『赠予者的意志确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终于洗清冤屈"的激动,语速再次进入了那种不需要换气的状态。
「简单来说——从你把那个玩偶当作礼物递出去的那一刻起,你的意志就已经在那个物品上刻下了『这属于她』的标记!根据『信物溯源法则』,只要这个信念标记还在,即便她物理上没有收下,把它退回给了你,那件物品的『灵性归属』也已经完成了转移!此刻命运之丝和原主人断开了联系,转而附着在新的灵魂波长之上……」
「这……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早乙女翔太显然还是没听懂。
「也就是说——」
玲音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传授神谕般的庄重语气宣布了最终结论。
「我的占卜完全没有错!」
「昨天占卜出来的『持有此信物之人,明日向心仪之人告白,必定成功』——这个『持有此信物之人』,指的根本不是你!」
她抬起手杖,直直地指向男生的鼻子。
「而是那个玩偶真正的所有者,也就是——你的那位青梅竹马!」
「所以真正的占卜结果是——」
「今天,她会向别人告白,并且一定会成功!而你,则是那位被诗寇蒂的命运之轮碾过的可怜人啊!」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几十个围观群众的目光全落在了早乙女翔太的脸上。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巴半张着,视线空洞地落在玲音手杖尖端那颗蓝色玻璃珠上,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不……」
他喃喃地开口。
「不可能。芽衣她……我们……」
「叮铃铃铃——!」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从他的校服口袋里响起。
早乙女翔太浑身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机械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他的手指颤抖着划过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
「翔太!大事不好了!」
免提模式没有关,导致手机听筒里传来的那道男声因为过于急促而失真,音量大得连站在两米开外的我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刚才在中庭那边看见芽衣了!她约了隔壁班那个黄毛出去了!」
「现在他们两个人正手挽着手,一起在逛校园祭呢!」
「刚才我还看见那个黄毛给她买了一份可丽饼!她笑得特别开心,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笑——」
「喂?翔太?」
「翔太翔太,你有在听吗?」
「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
早乙女翔太站在原地,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瞳孔涣散地盯着前方的空气。举着手机的那只手缓缓垂了下来,动作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械关节。
「嘟。」
他机械地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膝盖一软。
「咚。」
整个人瘫坐在了地板上,背靠着旁边的墙壁,双手垂在身侧,头低垂着。
「……芽衣……」
那声音轻得像是在梦游。
「跟黄毛在一起了。」
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围观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复杂的议论声。
「诶……好惨。」
「等等,所以占卜其实是准的?」
「这准得也太准了吧,太残忍了。」
「黄毛?是不是那个染成金色头发的?」
「我认识那个,他上个月才刚跟人分手,第二天又拉着另一个女生进酒店了。」
「不要在人家面前说这个啊。」
无数道视线落在那个瘫坐在地上的早乙女翔太身上。刚才那些看热闹的兴奋神色,此刻已经全部转化成了纯粹的同情。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抬手摁了摁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这算什么?
一个高中男生因为迷信占卜跑去表白,被拒绝之后气冲冲地跑来找占卜师算账,结果证明占卜其实完全准确——只不过那个「表白成功」的是他的表白对象?还被黄毛NTR了?
这剧本要是写在轻小说里,编辑绝对会打回去重写,太恶毒了。
赤井美嘉冷哼一声:「活该,什么年代了还信占卜这种东西,人家都当饭后消遣图一乐,也就你这种智商的人把它当真。」
玲音从我的背后缓缓探出头来,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早乙女翔太,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虽然这个结果对你来说可能不太好……但至少证明了我的占卜是准的,对吧?」
我伸出手,在她脑袋上拍了一下。
「少说两句。」
「好、好的学姐……」
「啪!啪!」
两声清脆的击掌声在嘈杂的走廊里响起。
那声音并不算大,但节奏干脆利落,带着不容忽视的秩序感。所有的议论声在这两下之后,像是被按下了音量旋钮一样迅速降了下去。
只见月见千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圈外,他的双手刚刚放下。脸上挂着那副温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各位同学,非常抱歉。」
他语调不高,却带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地服从的力量。
「请大家不要在教室门口聚集。这样不仅影响我们班的正常营业,也会影响到走廊的正常通行。谢谢大家的配合。」
那种「阳光优等生班长」特有的气场发挥了作用,原本还在踮脚张望的围观群众,在他的注视下开始不太情愿地散开,把堵得死死的通道让出了一条缝。
月见千岁直起身,转头看向还在门框边扒着的小笠原雪乃。
「小笠原同学,麻烦你帮忙引导一下人流。井口同学还在后厨,店里人手不太够。请优先保障通道畅通,等秩序恢复之后再重新排队。」
「是!我明白了!」
小笠原精神一振,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型的喇叭状扩音器,举到嘴边。
「各位主人请注意——!请大家不要拥挤,保持秩序!排队的主人请到这边来,不要妨碍其他客人继续去逛其他摊位,我们A班咖啡厅欢迎大家随时光临!」
那扩音器的效果立竿见影,原本混乱的人流开始有了方向性地移动起来。
月见千岁的视线随后落在了围观圈外侧的优子、绪奈和松身上。
「藤原同学、新宫同学,能麻烦你们把这位同学送去保健室吗?顺便通知一下矢见老师。」
优子和绪奈对视一眼,上前扶起瘫坐在地,对外界刺激毫无反应的早乙女翔太。绪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嘴里还嘟囔着:「这种时候还得靠我们……明明我们今天是来休息的……」
优子倒是没有抱怨,只是温柔地安抚着他:「同学,你还好吗?我们先去保健室休息一下……」
早乙女翔太没有反应。他依然低垂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整个人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绪奈皱着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喂,你别这样啊,振作点啊。有没有听见我说话?给我站起来好好走路!」
依然没有反应。
「不就是青梅竹马跟黄毛跑了吗?一个大男人别这么没出息,天涯何处无芳草懂不懂?」绪奈用力拍了拍男生的后背,差点把他拍得重新跪下去。
「绪奈,你轻一点啦……」优子小声提醒。
两人一左一右地架住早乙女翔太的手臂,费力地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的双脚拖在地上,完全没有主动行走的意思,全靠她们两个人半拖半抱地往前移动。
梦野松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把书夹在腋下,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跟了上去。
经过这一番折腾,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走廊终于开始重新流动起来。
排队的客人重新在小笠原的指挥下站成了一列。教室里,佐佐木小野郎那颗探出来的脑袋也在月见千岁扫过来的眼神之下迅速缩回了吧台后。
脚步声、交谈声和重新启动的餐具碰撞声渐渐填满了这片被短暂抽空的空气。
月见千岁最后转过身,看向我和赤井美嘉。
「那么,还请南条同学和赤井同学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吧。」
他微笑着说。
「还有客人在等着呢。」
说完,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回了吧台的方向。
「月见君,等等我。」
赤井美嘉立刻把手里的圆珠笔往围裙口袋里一插,抬手挑了挑自己那一头暗红色的长发,快步跟了上去。
我刚要跟上,后腰的围裙系带突然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我回过头,对上朝比奈玲音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那顶巫师帽已经被她重新戴回了头上,帽尖软趴趴地垂在耳朵旁。她仰着头,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擦过的玻璃珠。
「那个……学姐!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
我看着她那副充满期待的表情,又转头看了看教室。
月见千岁不知何时又停下了脚步,正回过头看着这边。赤井美嘉凑到他身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来。
我打算以「还有工作」为由拒绝铃音。
「既然人家学妹有重要的事,」赤井美嘉直接抢过了话头,「南条同学你就去吧。」
她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那副表情堪称热情。
「教室里有我和月见君在,忙得过来的。你就放心去处理你的事情吧,不用担心。」
她语气里那股"巴不得你赶紧走"的意图几乎要溢出来。
「赤井同学说得对。」
月见千岁点了点头,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
「学妹的事情也很重要。南条同学还是去吧,这边交给我们就好。」
我盯着他。
那张脸上的表情挑不出任何毛病,但那双眼睛不一样。
在那副面具的下面,那双深黑的眼睛正带着某种极其明显的、看好戏般的戏谑光芒,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
这个男人绝对在打什么坏主意。
「……知道了。」
我最终妥协般地叹了口气。
「走吧,玲音。」
玲音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她松开抓着我围裙的手,两只手在胸前握成拳头,整个人激动得原地蹦了一下,那顶歪着的巫师帽跟着晃了两下,差点又掉下来。
「谢谢学姐!我就知道学姐是好人!」玲音一把抱住我的手臂,生怕我反悔似的,把我拽着往外走。
「先说事。」
「是这样的——」
她扶正帽子,深吸了一口气。
「学姐,请务必接受我朝比奈玲音,最诚挚的、最正式的、最不容拒绝的邀请——」
那根镶着蓝色玻璃珠的魔法手杖高高举起,直直地指向教学楼上方。
「请让我为你占卜一次吧!」
下一章啥时候啊,既然是上篇就应该是和下篇一起跑出来的吧
只是标题一样,不是同时跑的,不过下章大纲已经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