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壇

在與艾莉薇道別之後，艾德蒙和莉亞馬不停蹄地趕往那間魔法道具店。

店舖在阿爾克斯城邦的東區，一條不太熱鬧的巷子裡。門面不大，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只看得見「魔法道具」這幾個字。

推開門，門上的銅鈴「叮鈴」了一聲。

貨架靠牆排列，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層都塞滿了東西。魔杖、戒指、護身符、藥水瓶、以及一堆看不出用途的金屬零件——全部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有些東西上面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灰。

在最邊邊、最不起眼的那個貨架的最下層，放著他們此行的目標。

「荷米斯之靴」。一雙深棕色的皮革短靴，靴統大約到小腿中段，表面沒有任何裝飾或花紋，做工看起來很扎實。它被塞在貨架的角落，旁邊是一個缺了口的陶罐和一卷生鏽的鐵絲。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會發現它的存在。

艾德蒙和莉亞，四隻眼睛直直地盯著那雙靴子。

「老闆——這雙靴子我們買了。要多少錢？」艾德蒙說到。

櫃檯後面站著一個老人。他的頭髮灰白，亂糟糟地往四面八方翹，像是從來沒有被梳子碰過。臉上布滿皺紋，鼻梁上架著一副圓形的金屬框眼鏡。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長袍的下擺沾著幾塊暗色的污漬。

老人抬起頭，看了一眼艾德蒙然後愣住了……

「那個你的臉上有……」

指著艾德蒙臉上的塗鴉。

「那不重要。」

「……好吧，那雙靴子啊——」他的語速很慢，像一台需要暖機的老引擎，「跟剛才那位小姐問的時候一樣，二十金幣。」

二十金幣。

艾德蒙在心裡換算了一下。大概折合兩萬新台幣——一台新iPhone的錢。不便宜，但也不是買不起。這幾天他們做沙漠哥布林的任務，扣掉雜七雜八的開銷，手頭大概攢了⋯⋯他心算了一下，大概三枚金幣左右。距離二十枚還有一段很長的距離。

「雖然這東西——」老人的話還沒說完。他用一根手指推了推眼鏡，「功能性上——怎麼說呢⋯⋯挺雞肋的，所以沒什麼人願意買。」

「但耐用度和品質——」他的語氣稍微抬高了一點，像是在替一個被冷落的孩子說話，「我可以掛保證。甚至還有保證書——保證任何東西穿上它，都能飄兩公分半。」

任何東西。

穿上它。

都能飄兩點五公分。

這句話在艾德蒙的腦中像一顆石子丟進池塘，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任何東西」——這四個字意味著……難不成真的有可能嗎？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像。

「可以試穿嗎？」他問。

「不行——」老人的回答來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在等這個問題，「要知道，這可是魔法物品，不是普通的皮革靴。」

艾德蒙沒有放棄。「那可以降價嗎？」

老人開口說。

「我有我的堅持。」他的語氣不重，但很篤定，「二十金幣，就是二十金幣。」

艾德蒙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拉得很長。

「——麻煩欸。」

莉亞看了他一眼，然後繞過輪椅，走到老人旁邊。她踮起腳尖，把嘴巴湊到老人的耳朵旁邊，低聲說了些什麼。

老人的眉頭皺了一下，他抓了抓頭髮，然後把眼鏡拿下來，用長袍的下擺擦了擦鏡片，再戴回去。

他看著莉亞，又看著艾德蒙。

「⋯⋯好吧。」他終於開口了。

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筆是普通的羽毛筆，紙是普通的羊皮紙。他在紙上寫了幾行字，然後把紙推到艾德蒙面前。

「你們幫我去拿一個東西。這是地址——」他用食指點了一下紙上的字，「住在那邊的是一位魔法師。之前我借給他一枝筆，他到現在還沒還我。」

老人頓了一下說到。

「那枝筆——對我很重要。因為那是我女兒做給我的。」

老人看向窗外。

「她就要來看我了。」老人的聲音比剛才小了半號，「要是她知道筆不見了，然後誤會我弄丟了就不好了。我原本是打算幾個禮拜前去取的，但是我的腳最近犯風濕了了，移動困難。」

他抬起頭，看著艾德蒙。

「可以到話動作要快。她說她今天就要來了。那是一隻粉紅色鉛筆，上面還有一顆愛心。」

莉亞聽完，整個人從櫃檯邊彈起來。金色馬尾在背後甩了一下，像是在做暖身操。

「要筆啊——聽起來很簡單啊！」

艾德蒙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又看著老人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又看著貨架角落那雙荷米斯之靴。

「⋯⋯事情真的會那麼簡單嗎？話說回來你剛才跟它說了什麼，為什麼他突然願意殺價了？」他說。

莉亞回到「我只是說你是個身無分文的殘廢乞丐，看看他身上那恥辱的塗鴉，所以老闆您行行好，看在他已經這麼可憐的份上，您就慷慨一點，他真的很想要那雙靴子。」

「…………」

算了，有用就行。

銅鈴「叮鈴」了一聲。他們已經來到門外了。

地址上的位置在城邦的北邊，從城門出去之後還要走一小段路。

那棟建築與其說是「房子」，不如說是「小莊園」。灰色的石牆大約三公尺高，從左到右綿延了至少五十公尺，把裡面的建築和外界隔開。牆頂上沒有碎玻璃，沒有鐵絲網，也沒有魔法防禦結界——就是一面普通的、樸素的、長滿青苔的石牆。

鐵門在正中央。兩扇對開的黑色鐵門，門柱是方形的石柱，柱頂各有一個石雕——左邊是一隻張開翅膀的鷹，右邊是一隻蜷縮著睡覺的獅子。鐵門的欄杆之間長滿了藤蔓，藤蔓的葉子爬到了門把上，看起來很久沒有人打開過這扇門了。

門裡面是一條碎石路，從鐵門延伸到建築物的正門。碎石路的兩側是草坪——草很長，長到膝蓋，雜亂地夾雜著白色和黃色的野花。建築物在碎石路的盡頭，是一座兩層樓的石造別墅，屋頂是灰色的石板，牆面是淺米色的石灰岩，窗戶有好幾扇，每一扇都窗簾緊閉。從外面看不到裡面有沒有燈光。

艾德蒙和莉亞站在鐵門外面。

「⋯⋯嗯。」艾德蒙看著鐵門，又看著別墅，又看著鐵門。「沒看到門鈴之類的東西。」

「要不然——」莉亞歪了一下頭，「試著大聲叫叫看？」

「嗯。」艾德蒙點頭。

「那個——！」莉亞把手拱成喇叭狀，貼在嘴巴前面，「請問一下——有人在嗎——！」

她的聲音穿過鐵門，穿過碎石路，穿過草坪，撞在別墅的石牆上，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沒有回應。

「⋯⋯可能聲音還不夠大。」艾德蒙說。

他深吸一口氣。

「我們是過來跟你要——」

他停下來，轉頭看著莉亞。

「——等等，老闆叫什麼名字來著？」

莉亞聳肩「不知道，剛才又沒問，他一副很急的樣子，就把我們推出來。」

「那——店名叫什麼？」艾德蒙又問。

莉亞又聳了一次肩。

「⋯⋯誰知道啊，那招牌都不知道多久沒翻新了，鬼才看得懂。」

艾德蒙原本還想說甚麼，但最後還是閉上了。因為他發現自己也不知道。

「⋯⋯好吧。」他接受了他們犯蠢的事實，回過頭看向鐵門，深吸口氣。

「總之——」他的音量比剛才又大了半階，「你還記得在大街上的一間魔法用品店嗎——！你借了他的筆——！所以我們來要了——！」

聲音在莊園裡迴盪了兩秒鐘。

然後消散。

沒有回應。

艾德蒙的嘴巴張開，準備再大聲一點時——

「喂——！」

一個聲音從別墅旁邊的房子傳來。

「都什麼時候了——還大吼大叫——！安靜啦——！沒看到有人要睡覺嗎——！」

「「⋯⋯對⋯⋯對不起。」」

艾德蒙和莉亞同時彎腰鞠躬。艾德蒙坐在輪椅上鞠躬的樣子，像一隻折起來的蝦子。

窗戶「砰」的一聲關上了。

兩人保持鞠躬姿勢大約兩秒鐘，然後慢慢直起身。

「⋯⋯要不然明天再來？」艾德蒙說到

艾德蒙看著別墅。窗簾還是緊閉的，沒有任何動靜。天色已經開始偏黃——再過一兩個小時，太陽就要下山了。

「不行。」莉亞搖頭，「你也聽到老闆說的——他女兒快來了。明天再來拿，可能就沒用了。」

艾德蒙看著3公尺高的石牆說到。

「算了那就慢慢存錢吧， 金幣也不是存不到。」

但莉亞站在他旁邊，雙手抱胸，歪著頭，看著同一面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一副「我有一個主意」表情。

「——還是有辦法的喔。」

艾德蒙轉頭看她。

「什麼辦法？」

莉亞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面牆。

「我溜進去——拿完筆——然後出來。一進一出。」

沉默。

「⋯⋯這不是很危險嗎？一般來說，這種魔法師的房子——不是都會有機關或者陷阱之類的嗎？」

莉亞把手指收回來，雙手插腰。

「放心啦——」她的語氣輕鬆，「這種小城邦的魔法師，哪有那麼多錢搞什麼陷阱啊。」

艾德蒙還想再說什麼。但莉亞突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

冰藍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艾德蒙的雙眼。「——相信我吧。」

艾德蒙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眼神，和之前在乳白色神域大廳裡問他「要不要作弊」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嘆了一口氣。

「⋯⋯不。」

「喂！你嘆了一口氣，這時候不是應該要無奈的答應嗎！你這臭家裡蹲！」

「誰理你啊！上次你這表情，把我們害得有多慘，你都忘了嗎？你這狗屎女神！」

「你這……」

莉亞突然想到什麼，突然露出鬼笑。

「喔～艾德蒙，你確定要這樣跟我說話嗎？」

「嗯？」艾德蒙一副「這傢伙又想幹嘛的樣子」。

莉亞說到「你知道你現在得以移動是靠誰嗎？是靠我喔，靠我推著你的輪椅到處走，要是我不小心……那個……送會到某個地方……例如……」

艾德蒙心想：「拜託不要是我想得那個……」

「那群小……」

「好夠了，老大你行行好吧，我都聽你的！上吧！」

莉亞鬆開他的肩膀，右手舉起大拇指。拇指的指甲縫裡還卡著沙子，指甲蓋上有幾個淺淺的白色斑點。

「謝啦——！」

她把大拇指收回去，雙手叉腰，站得直挺挺的。

「這都什麼跟什麼啊……你這是怎樣？」艾德蒙說到「走出低潮了？」

「是啊——」莉亞把下巴微微抬高「在跟艾莉薇談話以後，讓我發覺我也不能一直消沉下去呢。畢竟我可是女神——」她把「女神」兩個字咬得特別重，「——讓一個凡人為我擔心，實在是太丟臉了。她跟我說了一句話，那就是做就對了。」

她轉頭看向艾德蒙。

「而也該是時候——讓你看看本女神表現的樣子了。」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

「⋯⋯那麼——」艾德蒙的語氣很平，「你有潛入計畫了？」

「當然！」

莉亞把雙手從腰上放下來，往前跨了一步，然後開始比手畫腳。她的左手比了一個「石牆」的形狀，右手比了一個人——那個人正在往上爬。

「我們先找到一根繩子——然後上面綁上鉤子——翻過牆——」

她的右手翻過了左手。

「——然後找到方法進去房子裡——」

她的右手在空氣中比了一個「走進去」的動作。

「——找到筆——出來——任務完成！」

她把雙手放下來，轉頭看向艾德蒙。

艾德蒙的表情——用一個詞來形容——是「無言」。不是「面無表情」，不是「無奈」，不是「傻眼」，而是這三種東西以某種比例混合在一起之後產生的、一種純粹的、什麼都不想說的「⋯⋯」。

「⋯⋯你這算什麼計畫？」他終於開口了。

莉亞聳了聳肩。

「總之——」她的語氣一副「沒關係啦反正也不會怎樣」，「我們先做再說，也許會很順利啊。」

艾德蒙沒有回答。

回憶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閃過，乳白色的空間。深藍色的Windows後台視窗。一行被刪除的代碼。一個叫金髮女神經笑著說「按下去」。

「⋯⋯你讓我作弊時——」他說，「該不會也是保持著這種心態吧？」

莉亞眨了一下眼睛。

「——是這樣沒錯啊。」

她的語氣沒有一絲猶豫。

「⋯⋯怎麼了？」

艾德蒙沉默了大約兩秒鐘。

「⋯⋯沒什麼。」

他把視線從莉亞身上移開，轉向那面三公尺高的石牆，轉向鐵門欄杆之間那些纏繞的藤蔓，轉向別墅緊閉的窗簾。

艾德蒙心想：還有做就對了？艾莉薇到底還跟莉亞說了什麼？讓一個在幾天前還在森林裡崩潰大哭的女神，變成現在這個「亢奮」狀態。她恢復活力是很好啦，但變化可不可以不要那麼極端啊。

但是艾德蒙不知道的是，假如艾莉薇在這裡會說「我……我才沒有說做就好呢！要從失敗中學習，要學習！莉亞小姐不要只聽一半啊！」

艾德蒙放棄了思考，只是把視線從別墅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被小孩畫滿塗鴉的手。

認命的開口「⋯⋯所以，繩子跟鉤子去哪裡找？」

莉亞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是個好問題！」她邊笑邊說。

艾德蒙聽到這個，頭痛了起來。